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


  •   “你把番薯直接扔到火里烤,不出片刻就会焦尽。”

      “……竟是如此,”何子钰恍然,随即一脸挫败道,“可我这儿没有锅炉。”

      沈同略微摇头,抬眸朝门口的护院撇了撇下巴,那护院心领神会,立马俯首离去。

      不消一刻钟,何子钰就看到飞麟领着两个护院走进了院子,护院二人一左一右地提着一个圆桶形的铁炉。

      何子钰腾地直起身来,有些结巴道:“这、这是……”

      飞麟指挥那二人将铁炉架在柴火上,且又添了一些木柴,再往桶里放了一些干草和废纸。

      何子钰围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个不停,一会儿嘴上啧啧啧的,一会儿凝神看着一动不动,像是小孩子得了新鲜玩意儿一般。

      沈同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弯。

      少顷,飞麟上前道:“都督,都准备好了,可以点火了。”

      沈同微微颔首。

      何子钰立马举起手:“都督……可不可以让我来?”

      那双乌浸浸的眸子正闪闪发亮地看着他,竟似有些水盈盈的光,他眉心一蹙,又飞快展开,只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何子钰搓搓手,拿起火石,咔擦一声点了火。眼看着那火星一下子变成火苗,她心中莫名地快活,眉梢眼尾不自觉带了一点笑意。

      “我买了好多地瓜,干脆大家一起吃吧。”

      两个护院彼此看了一眼,没有吭声,飞麟只看向沈同。

      沈同的目光自何子钰兴奋得微红的脸庞轻轻掠过,略一颔首。

      何子钰笑起来:“太好了。”

      一旁的飞麟心里又不禁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疑惑。

      他们都督……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

      如此过了一会儿,便成了五个人围着铁炉坐成一圈的局面。

      沈同瞥见何子钰双手手肘撑在膝头,两手抵着下巴,呆呆怔怔地望着火苗,似在想事,又似在发呆。

      他收回目光,随手捡起一块木头扔进火堆:“上回你来问我的案子,后来如何了?”

      何子钰回过神来:“都督是说那桩浮尸案么?有些麻烦,最近跟东厂扯上了关系。”

      “是东厂的人做的?”

      “看起来是,”聊起案子,何子钰的神色认真了许多,她深思着道,“但我觉得,以眼下的情形看,倒像是……有人故意把矛头指向东厂。”

      沈同动作一顿,回眸神情莫测地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火。

      “听说今日东厂的人去了刑部,半路又急匆匆地走了。”沈同道。

      何子钰一下子坐直:“都督如何知道此事?”

      沈同漫不经心道:“京城乃是天子脚下,黑骑军便是天子的手眼,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这话换了是别人说,便是十足狂妄,但若是沈同,却合情合理,没什么可辩驳的。

      “也是……”何子钰说完,忽然一个激灵,“那看来,都督是知道——东厂的人为什么会突然从刑部离开了?”

      沈同嘴角微动:“何大人还算有几分机灵。”

      “不敢不敢,”何子钰道,“只是不知,都督能否据实以告?”

      沈同转过头去不看她,只露出半边侧影,他伸手朝火堆扔进一根柴火:“我若帮你,能有什么好处?”

      何子钰滞住,暗暗咬牙:好处,好处,又是好处。

      “看在我是您租客的份上,您就不能……”

      沈同毫不留情:“不能。”

      “您看,今晚我还请您和您的手下在这儿吃烤地瓜。”

      沈同:“是啊,用的是我的炉子和我的地,还有我的木柴。”

      何子钰语塞。

      沈同斜睇了她一眼,浅浅笑道:“怎么,何大人这是在心里头骂我呢?”

      何子钰一抖,伸出三根手指,并拢起来指着天:“打死我也不敢!”

      沈同冷笑不语。

      正说着话,旁边飞麟道:“都督,何大人,地瓜好像烤好了。”

      沈同:“拿出来看看。”

      烤地瓜的香味腾腾地自锅炉内冒出来,然而此时此刻,何子钰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些地瓜上了。

      “何大人——”飞麟戴着手套,将地瓜和油纸递给她。

      何子钰还想着刚才的事,没有留神,直接就伸手去拿那地瓜,沈同一眼看到,眉头一皱,飞快伸臂打开了她的手,低斥道:“你想被烫死么?”

      她猛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飞麟笑得温和:“何大人是想事情想得太出神了。”

      何子钰充满歉意地笑了笑,拿过飞麟右手中的油纸,裹住那烤地瓜,捧在手心咬了一大口。

      温暖的味道盈透唇齿,令她从头到脚都暖和起来。

      这时,沈同的声音在一旁响了起来:“东厂的人之所以着急离开,是因为秦胡失踪了。”

      何子钰怔住,扭头望向他:“都督是说……”

      “秦胡是白芷宫人,伺候越贵妃起居,三日以前他便抱病称恙,说是脾胃不适,东厂的人得知浮尸案与其有牵连,自然要第一时间找秦胡问话,可是——”

      何子钰接过他的话道:“可是,他却在此时消失了,怪不得秦六会急成那般……”

      秦胡这一失踪,等同于无形坐实了自己与此事有关,肯定会被视作畏罪潜逃,如此一来,东厂就很难脱得了干系。

      “不错,”沈同看着她的眼睛,“若真如你所说,是有人为了脱罪不惜暗中给东厂泼脏水,那这案子的牵扯势必不小,何大人,你确定——还要继续再往下查么?”

      *
      这一晚,何子钰又是一夜无眠。

      她满脑子都在想沈同问她的那句话,如他所言,若背后真是有人在做推手,想将线索引向东厂,那绝不会是一般的势力。

      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能窥见些许结局。

      天光微亮时,她便再也躺不住了,收拾一番就去了刑部。等郑尧一到刑部,她立马迎上前道:“大人,属下有事想和您商量。”

      郑尧一眼就看出她的意图,只让她进屋坐下后再谈。

      “你这么急着来找我,是为了案子的事吧。”

      “是,”何子钰看着对方道,“大人,属下想请旨进宫,到秦胡所居之处看一看,最好是能问询一些宫人,了解更多情况。”

      郑尧:“这圣旨倒不难请,但你要知道,此事涉及内宫和东厂,陛下肯定不会单独放你去查。刚刚我也得到消息,说那个秦胡突然失踪,杳无音讯,这么一来,陛下恐怕也就不会只让东厂插手此事。”

      何子钰起身,俯首作揖:“劳烦大人再进宫一趟。”

      “好,”郑尧看着她,神色温和,“你是个难得的,我无有不信,但案子涉及内宫,与先前那些案子到底不同,万事都要谨言慎行才好。”

      “属下谨记。”

      *
      晌午时分,有衙役进来禀报,说是天香楼的轿子已经到门口了。

      这天香楼,乃是京城最有名的艺坊,招揽了天下第一流的乐师和舞伶,是世家贵族喝酒赏乐的绝佳之所。寒卓就属天香楼门下瑚琏乐坊。

      何子钰这才想起今日是天香楼白掌事的生辰,几日前,寒卓找她时曾和她说过此事。

      她忙放下手中的公文,赶去了门外。

      大门外停着一台青色锦帐的轿子,轿外有一名长衫青年垂首而立,等在一旁。

      “何大人请上轿。”青年掀起轿帘,声音恭敬道。

      何子钰点点头,矮身入内。

      轿子腾空而起,往前而去。这轿子抬得极有水准,没有一丝倾斜和摇晃,人在轿中,几乎没有感觉,若非轿帘边的穗子有轻微的摇动,她都无法确信轿子是在移动。

      两刻多钟后,轿子悠然停下。何子钰下了轿,跟着那名青年一路往内。

      常言道,北有天香楼,南有素淮馆。在这天香楼,上至天潢贵胄、朝廷官员,下至名流才俊、商贾富户,客人来往,络绎不绝,日夜笙歌,纸醉金迷。

      轩内四周皆围纱帐,伴随香风阵阵,细纱拂动,影影绰绰。有美人坐在那飘动的纱帐间,抚琴低吟,声音婉转如莺啼。

      穿过大堂,便是一处安静的水榭。碧水幽幽,寒风习习,细窄的游廊横在水面上,步入其中,如踏水而行,凌风而游,飘飘然似仙境。

      青年为她推开屋门:“大人请进。”

      屋内飘散着浅浅的水木香味,淡蓝色的纱帐随风微拂。

      “是明鹊来了吗?”一道温柔醇厚的嗓音轻轻响起,“进来吧。”

      何子钰心下稍定,穿过柔纱,缓缓步入其中。

      一名美貌女子曲膝坐在竹榻上,正侧首望着她淡淡而笑。

      何子钰神情一松,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三姨。”

      眼前人便是她芸姨的姐妹,这天香楼如今的掌事——白茵茵。

      对方冲她招手:“近前来坐。”

      何子钰乖乖上前坐下。白茵茵探手,轻抚她脸庞,柔荑温软香泽,带着一丝凉,似能抚去人心底的躁意。

      “又瘦了,”她皱眉,“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地吃饭?”

      何子钰忙摇头:“天地良心,我有时一天可吃四顿呢!”

      白茵茵失笑:“你这孩子......”

      何子钰四下看了看:“寒卓没来?”

      “他们都是赴夜里的酒宴,我故意如此安排,好叫你自在一些,”白茵茵道,“你素日里都做男儿打扮和男儿腔调,多有不便,在我这儿至少还可以放松一些。”

      “还是三姨知我心意。”

      “喝茶,还是喝酒?”

      “喝茶,”何子钰道,“待会儿还要回刑部,酒就不喝了。”

      白茵茵闻言一叹,望着她的眼神愈发怜爱。

      眼前的女孩儿虽是男装打扮,却是清肌玉骨、秀雅绝尘,那眉眼唇鼻,当真无一不好、无一不妙,越看越叫人喜爱。

      最难得是她眉眼间灵透盈澈,当真像极了......当初的戚芸。

      “你这孩子,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却偏要扮作男人入仕为官,成日劳累自己,若是芸妹知道,定会心疼。”

      何子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三姨是担心我,但入仕为官,是我阿兄的遗志,我想替他——完成心愿。”

      其实何子钰本名为何子瑜,何子钰实是她兄长的名字。兄长病死以后,她是冒名顶替了他,才得以进京赶考。

      “这又是何苦......你成全了他的心愿,谁又来成全你?况且他根本就不是......”

      “不是什么?”

      白茵茵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没什么。”

      何子钰无奈:“今日是三姨生辰,不说这些,我给你备了一份生辰礼,你看喜不喜欢?”

      白茵茵笑意盈盈地望着她:“这么忙还记得要给我备礼?”

      “那是自然,几个月前我就备好了。”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了白茵茵手中。

      白茵茵打开一看,美眸微凝:“这是......”

      锦盒中躺着一对孔雀绿圆玉石耳坠,其嵌碧玉翡翠,又串以曲辟金丝线,看着颇为光彩夺目。

      白茵茵拿起放在手中,满目惊艳:“真漂亮,这是从哪儿买得的?怎么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款式?”

      何子钰:“三姨喜欢就好,这是从一位西域商人手中淘到的,我看它十分特别,就忍不住买下了。”

      “西域的东西?”白茵茵点头,“怪不得呢,来,你替我戴上试试——”

      何子钰笑着应好,俯首近前替她戴上了耳坠。

      耳坠绿中带金,微芒闪烁,衬得白茵茵愈发华贵美艳。

      白茵茵:“如何?”

      “好看极了。”

      二人相视一笑,白茵茵顺势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何子钰歪下身子,将头枕在她膝头,舒心地吁出了一口长气:“三姨,你这儿真清净。”

      白茵茵抬手在她鬓边轻揉:“刑部的事很让你烦心么?浮尸案的事,我也有耳闻,莫非是让你审这案子?”

      何子钰没有出声。

      白茵茵的脸色难看了几分:“会不会有凶险?”

      何子钰正要答话,忽然瞥见桌角边放着的盒子,不禁道:“三姨,那是谁送的?”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何子钰起身拿起那盒子,打开见里头竟放着一管西洋镜,不由莞尔:“是寒卓送的吧。”

      白茵茵无奈:“除了他,还能有谁!”

      何子钰举起西洋镜,眼睛贴上去,便往窗外看,边看边不住地啧啧称奇:“之前我只在书上看到过,没想到......这东西真能助人远视,当真妙极。”

      白茵茵见她似孩童一般举着那西洋镜不撒手,眼底笑意更深,谁知此时,何子钰嘴角的笑纹却忽然消失无踪。

      她挪开西洋镜,探头朝西南楼阁处望去,定定片刻,似不可置信般又冲西洋镜里看去。

      白茵茵觉出异样:“怎么了?”

      何子钰放下西洋镜,神色惊异道:“我方才……好像看到了七皇子。”

      白茵茵皱眉:“不可能,今日来客名单之中,没有七殿下。”

      何子钰一怔:“那也许是我看错了吧。”

      白茵茵正要说话,门外响起青年温和的声音:“掌事,齐国公来了。”

      白茵茵:“这个时候?”

      何子钰在她手上一按:“你去吧,三姨,正事要紧。”

      白茵茵无可奈何,唯有起身整理仪容鬓发:“你在园子里走走也好,别急着回去,齐国公那里我去打个招呼便回来。”

      “好。”

      何子钰起身送她,门外的青年听到脚步声,提前过来为白茵茵打开了门。

      他眸光一抬,似不经意般朝何子钰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了头。

      白茵茵沿着游廊往大堂走去,何子钰驻足看她背影片刻,转身就去了水榭南面。

      南面是一片临水的竹林,比方才的水榭更加安静,立在此处,听不到任何人声。

      何子钰脚步缓慢地行走其间,吐息之间尽是竹叶清香的气息,这味道令她精神一振,神思愈发清明。

      诺大一个天香楼,她最喜欢这里。竹林茂密,枝叶横斜,走在这小石径上,独自来回,真是一份难得的清净自在。

      如此悠闲走了一刻多钟,她忽然听到不远处一声压抑的低吟。

      那声音忍痛,羞怯,脆弱楚楚。

      虽已压得极低,可落在何子钰耳中,却如惊雷一般。

      她僵在原地,略一侧首,竟瞥见几丈外的一株翠竹边,一名青年男子正压着一名女子行事。

      那男子的模样有些眼熟,女子则背对这边,看不清样貌,只看得出是一位身形极为高挑的姑娘。

      何子钰有如被雷劈中,当即别过头拔腿就走。岂料才走出两步,竟惊见小路尽头有一名身穿窄袖简服的男子手握剑柄朝她走过来。

      对方目光沉冷,拇指一推,令剑鞘脱出存许。

      她心底一个咯噔,暗道了一声糟糕。方才那二人在此苟且,竟令人在附近把守望风!

      那对狗男女正是情动不能自已,根本没瞧见她,可对面那人就不同了。

      刹那之间,何子钰心底百转千回,闪过万千头绪,一下子确定了两件事。

      其一,她若是落到对面那人手里,势必玩完。

      其二,这对狗男女身份定不一般,寻常人苟且哪里会派专人把守!

      思及此,她立即转过身,朝反方向飞奔而去。

      耳边狂风呼呼,刮得脸颊生疼,何子钰浑不在意,只拼了命地往前跑。突然,眼前出现一个拐道!

      何子钰大喜,赶忙折了过去。

      没想到她一转弯,手臂就忽然被一股大力扯了过去,随即整个人往旁边栽倒,扑入了一个人怀中!

      她惶急抬头,冷不丁望进一双深潭般的眸子,呼吸一窒。

      是沈同!

      沈同此时无暇看她,他脸微侧着,神情沉凝,似在专心地听着附近的动静。

      安静之中,一阵脚步声向他们靠近,渐渐放慢,又忽而顿住:“沈大都督,您......”

      沈同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何子钰,他侧过头看向对方,眼睛微眯:“你是什么人?”

      何子钰伏在他胸膛处,忐忑如擂鼓,只觉得心都要停了。

      “大都督恕罪,下官乃......宫中贵人近卫,刚刚发现林中有可疑之人,才特意上前察看,”对方说完,忽看到沈同披风边上紧贴着的一段素色袍裾,目光微凝,“莫非......都督还有朋友在此?”

      沈同挑眉淡淡道:“你要找的人不在这儿——你可以走了。”

      对方却紧紧盯着那一截素色,非但没有后退,还更往前了半步。

      何子钰眸光一转,心生一计,随即伸出手,宽袖顺势滑落。

      她踮起脚,双臂一勾便搂住了沈同的脖颈,低低唤道:“都督......”

      那近卫先前起了疑心,原要上前一探究竟,此时乍听见这一声娇软清甜的“都督”,又见两道纤细莹白的小臂紧紧地贴住了沈同的脖子,登时变了脸色。

      何子钰抬眸,与沈同四目相对,心口一窒。

      他双眸漆黑,脸色冷峻,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尤其那双凤眸,冷冽幽邃,如同漩涡将所有光都吸进去了一般,雾沉沉的暗。

      何子钰顿时头皮发麻,感觉自己是拔了大老虎的胡须,小命休矣。

      那近卫在他们身后,看沈同颈后交缠着的那一双手,当真雪玉无瑕,青葱如水,搭落在沈同宽阔挺拔的后背,与藏青色的披风相映,显得更加白嫩细腻,柔弱无骨,直叫人怦然心动。

      虽然方才没有看清楚那偷窥逃走之人的容貌,但这近卫可以确信,对方明明是一名男子,那就不可能是沈同此时的身边人了。

      “还想看到什么时候?”沈同的声音里泛着冷意。

      近卫一惊,连忙低头拱手,冷汗涔涔道:“多有冒犯,请大都督恕罪。”语罢飞快转身离去。

      何子钰松了口气,忙撒开手从沈同身上退开:“都督,得罪了,方才实是情势所迫。”

      沈同目光幽然地盯着她,片刻后才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子钰袖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都督,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借一步说话?”

      沈同颔首,提步走往另一边,何子钰立马跟了过去。不多时,二人便走出了这片竹林,来到一处开阔的草地,旁边便是天香楼的明泮池。

      此处碧空如洗,凉风幽然,隐约能听到丝竹弦乐之声。

      “说吧,你为何在此。”沈同淡淡道。

      何子钰:“回都督的话,今日是天香楼白掌事的生辰,我是过来给她送生辰礼的。”

      “何大人与天香楼的白掌事都有交情?”

      “都督应该还记得我同祁王殿下提过的那位芸姨吧?白掌事与我芸姨情同姐妹,于我,自然也如亲姨母一般。”

      沈同侧首看了她一眼:“那刚刚又是怎么一回事?”

      何子钰笑得无奈:“方才我不过是到那林子里散散心,谁知道会撞见一男一女在林中……咳咳,总之就是我不走运罢了。刚刚我还想着对方会是什么来历,竟然令护卫把守望风,原来是宫里的人。”

      沈同见她说到撞破人好事时流露出一副怕长针眼的嫌弃神色,嘴角微动道:“那你看到对方是谁了吗?”

      何子钰歪头细细回想了一下:“那女子是背对于我,看不到样貌,但个头是真的高,也就比都督您矮一些吧。至于那男的,我看他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是什么人了。”

      沈同笑哼:“看来何大人看得还挺仔细。”

      何子钰一窘:“哪里哪里……”

      说话间,二人已走回水榭的游廊处。何子钰举手,朝沈同深深作了一揖:“方才多谢都督出手搭救了。”

      沈同嗯了一声,眸光淡淡的模样,似浑不在意。

      何子钰目视他一会儿,忽而想起什么道:“都督,刚刚那个近卫好像认得您,您就不认得他么?”

      沈同:“宫中近卫上千至万,难道我每一人都要记得么?”

      何子钰摸着手直干笑:“说的是,毕竟近卫千千万,大都督却只有这一个。”

      沈同瞥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何大人自己想吧,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好,都督慢走——”何子钰恭恭敬敬地侧身给他让路。

      她目送沈同高大如松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什么也看不见时,才抬手在心口轻轻一按,心有余悸道:“幸亏我命大……”

      *

      何子钰回到屋内时,白茵茵早已在等她了。

      “回来了?”

      “嗯,”何子钰合上门,轻手轻脚地往里走,“三姨,今日天香楼的来客名单你能不能给我一份?”

      白茵茵倾身,将茶壶中的茶水倒入杯中:“好啊,回头我叫江墨给你去拿,怎么了,还是为了七殿下的事?”

      何子钰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茶杯,笑了笑:“就是想借来看一看,确认一番。”

      “你呀,”白茵茵伸指点了点她,“人都在这儿了,还尽想着那些烦心事呢。”

      何子钰笑而不语,低头饮茶。茶水入喉,乌龙白茶的清芬在她唇齿间弥漫,醇柔香冽,颇为醉人。

      “对了三姨,我看门外那人很是面生,是你新招来的小厮么?”

      白茵茵点头:“他叫丹离,是我半个多月前在街边救下的孩子,别看他如今这般,当时瞧着,可真是一副可怜模样……”

      何子钰含笑道:“他能遇见你,想来是坏运已经到头了。”

      “瞎说。”

      何子钰收敛了几分笑意:“不过三姨,你平素还是要多小心一些,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知道你是怕我吃亏,可你放心,你三姨在京城混迹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哪能这么容易给人坑骗呢!”白茵茵道,“至于丹离那孩子,我也是让人暗地里探查过他的身份来历,才敢收入天香楼的。”

      “那便是最好。”

      *

      何子钰回到刑部后不久,宫中的旨意就下来了。

      如郑尧所想,皇帝这回已经不放心再让东厂单独监理此案了,所以除东厂外,又加派了一方插手调查。只是,何子钰怎么也没有想到,皇上指派的这人竟是沈同。

      郑尧告诉她此事之时,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此案毕竟涉及到内宫,陛下竟放心交给司理监以外的人监理?”

      郑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可见陛下对沈大都督的信任。”

      何子钰不得其解:“为何会如此?”

      “你是问,陛下为何如此信任大都督?”

      “属下斗胆。”

      郑尧示意她坐下。

      “有些事,你心里先有个底也是好的,”郑尧道,“在我看来,此案由都督监理,对刑部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东厂如今虽不及当年权盛,但在陛下跟前,还是有不小的分量,之前那种情形,刑部想要从东厂提个人出来审问都难办,可如今不同了,若有大都督在,东厂便不敢太过分。”

      何子钰缓缓点头:“您说的是。”

      “至于陛下因何如此信任沈大都督,那说来就话长了,你毕竟是初入官场,很多事不知道也是在所难免,”郑尧道,“九年前,陛下带着几位皇子和部分禁军到行宫春猎,在九婴山上遭遇了刺客。”

      何子钰目光一变。

      “我没有同往,不知道具体情形,但当时确实是沈大都督为陛下挡下了致命一刀,才让圣驾免于危难。”

      “没想到竟有如此内情……”

      “是啊,不过当中缘由,恐怕还不止于此,”郑尧道,“你也知道,沈大都督身上还有不少军功,我猜想,陛下之所以如此器重他,是因为他从来不拥兵自重,更不似京中其他豪门世家,汲汲于结交权贵、扩大势力。”

      “大人说的是,若是真有野心之人,就不会似大都督这般手段雷霆了,”何子钰一叹,“也多亏了陛下圣明。”

      郑尧面露欣慰:“孺子可教也。如今有大都督监理此案,你在宫中要做许多事,自会方便许多。”

      “是。”

      “好了,圣旨已下,你早做准备,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出发进宫了。”

      *

      马车到了宫门口便停下,何子钰下车后跟着两名宫人一路往里,在内宫门口看到了正等着她的秦六。

      “秦公公——”

      秦六神色不善地看着她道:“陛下旨意都已经下了,何大人倒是悠哉游哉,这会儿才到,叫我好等!”

      何子钰:“公公见谅,我体力不太好,腿脚慢的很,方才还歇了两回,实在是这宫城太大了。”

      秦六看她一本正经地解释缘由,丝毫没有畏惧惶恐之意,脸色愈发难看,只重重一哼,就提步往前去了。

      何子钰跟着他走进内宫,穿过几条宫道,就来到宦官居住的监栏院中。

      其实,宫中有好些太监都是住在宫室的偏厅之中,为的是方便伺候主子,随叫随到。秦胡伺候的是越贵妃,自然常住在白芷宫的偏厅,可他那几日犯的毛病是肠胃不适,上吐下泻,多有不洁,所以就告假住回了监栏院。

      他们走进秦胡的屋子,就闻到一股霉味。

      秦六皱眉,捏住鼻子道:“什么味道……”

      何子钰并不理会他,径直往里,四下环顾察看。

      其实这屋子大得很,分为里外两间,外间有桌椅橱柜,里间则是床铺浴桶,一个人住应十分宽敞。

      秦六见何子钰在里面看来看去,停停走走,很是烦躁:“就这能看出个什么来?要我说,就该全力去抓捕秦胡那个狼心狗肺的王八羔子,厂公待他不薄,他敢犯事儿逃跑,让东厂给他收拾烂摊子,真该生生卸了他两条腿!”

      何子钰身形一顿,回眸看他一眼:“公公怎么知道他一定是逃跑了?”

      秦六:“这还用说么?他那所谓的肚子不舒服,肯定是假的,借口罢了,为的就是腾出时间来逃跑。”

      何子钰摇头:“我看不见得,公公闻闻这个——”

      秦六走上前,看了看她手指着的挂在床头的白色巾布:“这是什么?”

      “您闻一闻就知道了。”

      秦六半信半疑。

      何子钰莞尔:“又没有毒,您怕什么?”

      秦六被她一激,面露不悦,便俯首凑上去嗅那味道,下一刻却面容凝固,捂着鼻子连连往后退。

      “你大爷的!这、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臭?”

      何子钰道:“秦胡这几日脾胃不适应该不假,想来他夜里睡觉的时候也是上吐下泻。无端端地,谁会把这巾子挂在床头呢,必然是吐完以后用来擦嘴的。您看,床底下不也放着痰盂么?”

      秦六面色铁青,勃然大怒地指着她:“何子钰!你、你竟敢让我闻那腌臜的东西,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