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宇宙》静夜Della

35、叁拾叁 培养皿

　　“哥哥，你玩完了啊。”张扬坐在书房的桌边拿着那本谢蹊手抄的《知天命》问他。
　　虽然秦言现在内心思绪不定，但表面还是要装作波澜不惊的模样，不能让张扬瞧出自己受了那游戏很大的影响：“张扬，我刚刚听见你哼都没哼一声啊，你选的什么死亡方式，没有痛苦吗？”
　　“没有啊，我刚刚叫得可大声了，我后来是把屏蔽功能打开了，所以我的叫声你听不见，但是我可以听见你的声音，听起来挺痛苦的。”张扬一脸坏笑。
　　“屏蔽功能？”
　　“对，这个游戏应用了屏蔽功能，可以吸收我们释放的声音，我在最后死亡的时候才开启的这个功能，之前的支线剧情没必要，死亡我怕我喊得太大声把你们吓着了。”
　　靠，你不早说，秦言虽然不至于叫出声来，但是确实有过痛苦的呻吟和喘息。
　　“你支线剧情也都做了？”
　　“没有，没做，我怕你们等我，所以直接做了主线任务，评分很低，只有2分。这个游戏的支线剧情其实非常精彩，因为主线就是死亡嘛，没什么可扩展的，所以设计了很多条支线，完成所有支线剧情评分就会很高，当然也很难。其他闯关探险推理类游戏的剧情都放到了这款游戏的支线剧情里了，所以如果认真做支线的话，走向死亡完成主线剧情是要花很久的，最长的话可能要两三天时间。”张扬特别认真地给他讲解这款游戏。
　　“听起来有点意思。”
　　“是非常有意思，我同学都说好玩，而且你不觉得这款游戏的内涵特别丰富吗？人要走向死亡这是主线剧情，可是要获得高分，就必须认真完成那些非常困难的支线剧情，这不正是暗寓我们的真实人生吗？死亡是必然的，可是道路可以走得很精彩。整个游戏所探讨的都是生与死的问题，TO BE OR NOT TO BE ，我觉得这个游戏应对50年前的自杀狂潮是很有用的。”
　　听张扬这么一说，秦言倒确实品出一点这个游戏的教育意义了。不过秦言根本没有时间去玩游戏，游戏毕竟是游戏，再怎么逼真也成为不了现实。
　　秦言望了一眼谢蹊，看见他依旧躺在那里，按理他应当比自己更加急着完成游戏，他不会傻乎乎把支线剧情都去做了吧。
　　“谢蹊他还在玩，不然你先给我讲讲这本书吧。”秦言提议道。
　　一瞬间的静默。
　　秦言注意到张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眼神，继而微笑着不语，那微笑使秦言感知到了一种莫名的寒意。
　　“秦言，初次见面，甚为荣幸！”还是张扬的声音，可是明显像是变了一个人。
　　初次见面，是什么意思。
　　“张扬？”秦言觉得不太对劲。
　　“我不是张扬，我是···”面前的这个‘张扬’思考了片刻，找到了合适的字眼：“培养皿外的人！”
　　培养皿？
　　秦言的恐惧感袭上心头，他还在游戏里吗？还是他在自己的梦里？不不，分明不是，他踉跄着后退，看着面前这个微笑的张扬，仿佛怪物站在他面前。
　　培养皿，那是他心里想过的东西，整个世界都像是被关在一个任人操控的培养皿中，被设定一系列初始数据，那是他在去国家图书馆的路上在脑子里冒出的想法，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和谢蹊也没有说过。
　　张扬坐在书桌的椅子上端详着他道：“看来你也在害怕了？科学工作者。”
　　这句话倒是提醒他了，他反而定了定心神：“那么张扬哪里去了，还是他根本不存在。”
　　“你比我想象得要脆弱，现在已经连科学都不相信了吗？”
　　秦言戒备地望着这个人，这个人用着张扬的身体和声音，让他觉得连带张扬的模样也变得可怕起来。张扬书房的窗帘本就拉了起来，现在他觉得书房更加暗黑幽秘。
　　“张扬当然是存在的，我不过控制了他的大脑和身体片刻，他什么事也没有，也什么都不会记得。看你的模样，已经把我当成敌人了呢。你应当明白的，张扬的妈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门去，再往前想想，为什么偏偏在国家图书馆48楼东区遇到了张扬呢？为什么他会借由问题目让你看到这本书呢？为什么解的偏偏是那道斜线切割的题目呢？在九中为什么要回避你们的问题呢？你怀疑过的，你应当不感到这样恐慌。”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是某种利器在击打他的神经，是，那人说得对，他怀疑过的，这份怀疑一直到刚才也没有完全消除，可是当这份怀疑真的变成现实的时候，他还是无法立刻接受。
　　但他决定换一种姿态，因为他已相当清楚对方于他绝不在一个平等的信息量上，那么不妨坦然一点。
　　“你听得到我心里所想？那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秦言此时表现出来的冷静让对方有一丝惊讶，起先他坐在椅子上悠悠靠着椅背，现在却忽然直起身子端坐，轻蔑的笑也消失不见，甚至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我···我···我听不见你心里所想，我不是高端智慧生命体，可以听见你心里所想的是我的主人，创造出我的人。”他甚至表现出了一种沮丧，这沮丧挂在张扬的脸上，好像张扬考试考砸了的模样。
　　“怎么回事，你卡带了？”秦言紧张地说了个冷笑话。
　　但实际上秦言在快速恢复镇定，脑中思绪开始有效地组织，他立刻意识到谢蹊还在那里躺着，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朝‘张扬’吼道：“谢蹊呢，你把他怎么样了？他不在玩游戏！”
　　秦言跑过去想叫醒谢蹊，可是怎么推他都没有反应。
　　“谢蹊！谢蹊！”
　　“不必这么紧张，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他的确不在游戏，我只是送给了他一个礼物，让他见到了他想见的人。他是被主人选中的人，我不会伤害他的，至于你，那就更不会伤害你了，你很有趣，秦言。这是我主人对你的评价。”
　　“他想见的人？楚嫣吗？”秦言现在已经确定谢蹊所说的四国时期的事情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发生的事，而他的遗忘，也不是梦境的遗忘，是被人干预了他的记忆。
　　“你很聪明，秦言。你想看吗？我可以给你看。”
　　秦言没有回答他。
　　‘张扬’的手一扬，他们的眼前就现出了虚拟图像：在一个很安静的院落里，开满了鲜花，阳光洒遍了那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一支老旧的藤椅里，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他正握住那个老者的手，那个背影，即使穿着古代的衣服，秦言也一眼便看出那是谢蹊，他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这么说那个老者就是···楚嫣吗？
　　“楚嫣快死了，我说过，这是送给谢蹊的礼物，也是送给楚嫣的礼物，没有人会怀疑楚嫣在临死前看到的人是真实的，楚嫣也不会怀疑这是真实的谢蹊，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幻觉，死去多年的谢蹊来接她了，所有四国时期的事情到这里也应当尘埃落定了。”
　　‘张扬’这样解释着，带着丰富的感情，可是他说他不是高端智慧生命体，那么为什么有这么多情绪，从一开始的嘲笑到后来的惊讶、沮丧，到现在的感慨，这些情感在张扬的脸上和声音里表达得淋漓尽致，根本与人类的情感无异。
　　“那么谢蹊呢？他···”
　　“他，我不知道他会将这个场景当成梦境还是真实，那都不重要，因为所有人的记忆都会被清除。”
　　清除记忆，干预大脑，这在4717年听起来依旧像科幻小说一样。
　　“那么，目的呢？我不懂所有事情的目的是什么？你···又是什么？”秦言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其实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那个人不说又怎样，他是居高临下的，他有什么必要告诉自己真相呢。
　　“目的，我很想解释给你听，秦言，可是以你的认知水平还不足以理解我说的话，就像我说着你的语言，可是你完全不懂我的语言一样。我不妨设个比喻给你听···嗯···我的主人在办公桌上放下了一份很重要的文件，可是他养的一只猫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咖啡杯，咖啡洒了出来，文件上留下了咖啡渍，你知道这样的咖啡渍永远无法清除。我们处于熵增状态。
　　你一定想问这和地球有什么关系，就是那个假设啊，你自己想出来的，培养皿，你们都是培养皿里的人，而打翻咖啡杯被破坏的文件数据也将影响培养皿内部的运转，可是主人无法进入培养皿，所以他挑选了一个培养皿里的生物，现在这个人正躺在我们眼前，毫无疑问，他出色地完成了修补时间线的任务。”张扬和秦言同时看着仍然没有醒来的谢蹊。
　　秦言像是置身在一个梦境，张扬所说的话像迷雾一样笼罩着他，他感到所有的东西都那么不真切，所有的话也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记忆都将被清除不是吗？你没必要同我讲这些的。”
　　“主人很欣赏你，秦言，虽然我没能从你身上看出什么值得我欣赏的地方。可是你要相信，我和我的主人对你、对地球都没有任何恶意，我们不需要和地球争夺什么利益。而你应当知道，人类已经到了要结束的时候了，而人类百万年来薪火相传，忠诚、勇敢、正直、无私这些美好的品质人类都具有，可是人类感动的只是他自己而已，同这个宇宙毫无关系。”
　　张扬意气风发地讲述着，此时虽然是一个高中生的模样，但是所说之话的气势、眼界都令秦言深深折服。尤其是那一句：人类百万年来薪火相传，可是人类感动的只是他自己而已，同这个宇宙毫无关系！
　　秦言的心因为那句话而颤栗，宇宙，他又想起遨游太空时见到的那个真实的宇宙，星光灿烂，美得如同神话。还有他玩DEATH游戏临死前脑海中浮现的宇宙，一片冰冷，漆黑无光。
　　张扬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来，那只伸出的手好像能把所有的东西都紧紧握住，包括面前的秦言。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帮助你，帮助人类，你可以听到关于这个宇宙更多的秘密，也许能够拯救这个地球，只要你现在回应我，这个宇宙的画卷我将为你展开——秦言！”
　　房间内陷入死寂般的沉默，张扬享受着这种沉默，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听到自己想听到的那句话。他看着秦言，并不催促他，也不再鼓动他，他只是认真端详着这个地球上的人类，看着他眼中的恐惧、迷惘，享受着信息至上者独有的荣耀和骄傲。
　　他看着秦言好像失去全身的力气一样，坐在了地毯上，遥望着被帘子遮住的根本看不见的窗外，沉思着。真是遗憾，他读取不了秦言内心所想，否则那一定是非常精彩的一番挣扎。后来他看见秦言把自己的头埋进了手臂，整个人蜷缩起来，啊，这就是人类的脆弱，他在内心感叹道。他并不是耻笑秦言的脆弱，他只是联想到自己的脆弱罢了。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可是他却觉得自己和人类有一点点的相像，至少是和秦言这个人有一点点相像。
　　秦言缓缓抬起了头，望着张扬道：“你高看我了，我沉浮于世，自始至终，只是一个普···通··人，担不起拯救地球的责任。所以宇宙的秘密我并不想知道，地球的终点我也···不想知道。”
　　“为···为什么？”张扬惊愕的眼中好像爆发出熊熊的烈火，要将他自己和秦言一起燃烧吞噬。
　　“古代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并非可以拯救地球之人，你大可以将宇宙的秘密告诉政府，他们有比我更大的能力。而地球，从它出生那一刻起就在走向终点，这是刚刚那款死亡游戏教给我的道理。”谈起那款游戏，那款游戏究竟是真正的张扬想让他玩的，还是眼前的这个不明生物叫他玩的？秦言不清楚，但是也没有再开口问，因为这已成为无关紧要之事。他说，记忆都会被清除。
　　张扬眼中的熊火慢慢熄灭，继而流露出一种悲伤的情绪，那种情绪流露在真正的张扬脸上，倒让秦言心中生出一股奇异的怜悯。
　　“培养皿外没有人，我不相信培养皿外有人。”秦言见他不语，又接着道。在张扬看来，他无比坚定地这样说，但是张扬只能看见他表面的坚定，却看不到秦言内心是坚定还是犹疑。
　　张扬忽然哭了，眼泪从他脸上滑落，他伸出手来像是捧着珍宝一样接住了那滴眼泪，“这就是‘人类的眼泪’吗？”张扬喃喃自语起来，“我第一次见，也将是最后一次见到了。一切都结束了。”
　　张扬的哭泣让秦言不知所措，他不是居高临下者吗，看地球和人类不是蝼蚁般的存在吗，刚刚不是还充满蔑视和嘲讽吗？为什么态度突然变化这样大，究竟是什么生物？是生物吗？
　　秦言看不见他的实体，只知道他是无形的可以控制人类的某种东西。这种东西没有眼泪，情绪表达非常丰富，在这点上与人类无异，甚至比一般会隐藏情绪的人类更差一点，因为在秦言看来，他所有的情绪都被自己尽收眼底。他说第一次见，那么最后一次见又是什么意思？是以后再也不会来地球了吗？
　　“你是···外星‘生物’吗？”秦言特地在生物二字上着重强调了一下。
　　这时候，房间里骤然响起一个声音：“记忆清除程序开始执行！”
　　张扬抬起头来望着秦言，这一次他似乎站在和秦言一样的地位上，平等地和秦言对话了，语气非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你拒绝我的邀请，我没有必要回答你任何问题。你听到了，记忆开始清除了，谢蹊很快会醒来，而我，我要死去了，因为你拒绝了我的请求，我对主人没有了意义，我要死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变得茫然起来，好像在疑惑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过！”他突然提了一个音量，“我要告诉你，秦言，你错了，培养皿以外有人，只是视乎这个培养皿建多大而已！”他几乎有些声嘶力竭般地说着。
　　语气再次恢复平静：“你真是一个坚不可摧的人。我在夸你，秦言。”他微笑着。
　　秦言被他的话弄得晕晕乎乎，可是却好像被他丰富的情绪所打动，秦言不了解他，却好像可以感受到他的真诚，他特地强调自己在夸他，似乎是怕自己的情绪表达有误。那么为什么要夸他呢，他们并不处在一个立场。
　　“最后一个请求，秦言，你可以问一问我的名字吗？”张扬的这句话几乎是哀求般的，但是脸上已经没有了眼泪，是平静无波的。
　　不是记忆都会被清除吗？那为什么要问他的名字。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我有荣幸可以知晓片刻吗？”秦言没有把这种不明物体当做神，但是那一刻他鬼使神差的怀着对神般的尊敬说出了这句话。
　　“我对人类文明不甚了解，可是有一句话我记得是你们地球人说过的，一直被镌刻在我的心里：我没有被谁知道，所以也没有被谁忘记。在别人的回忆中生活，并不是我的目的。我不知道作者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我希望你可以永远记住我的名字，以此见证我的存在。我的名字，是我的主人给我取的，翻译成地球上的语言，叫：智障。”
　　什么鬼，秦言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若是以前，他一定要捧腹大笑，想让他记住的名字就是这个吗？可是秦言此时的脸上仅仅表现出一种不解。
　　“智是智商的意思，障是指高山一般的障碍，所以我的名字的含义是指智力超群，别人无法企及。再见了，秦言。我已改变对你的看法，谢谢你了。”
　　他解释自己的名字非常搞笑，那个词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古代有过这个意思吗，秦言不确定，现代这个词至少绝不是夸人的，可是他不像是在开玩笑，那么是他们与地球语言的转化和理解出现了偏差吗？还是他的主人骗他的呢。
　　他不是高端智慧生命体，也就是他的主人是高端智慧生命体，可是他对于人类而言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了，那他的主人又是怎样强大的生物呢。
　　“记忆清除完毕！自毁模式启动！”
　　秦言还在思考中，便听到了这样机械般的声音，这个物体明明可以用他自己的语言，可是进行这种操作的时候都用了人类的语言，似乎是特地要叫秦言听懂一样。
　　“自毁模式”？死去？死去的概念是什么？如同人类般的死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