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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贰拾玖 格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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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的江边,鸿雁零落地飞舞,苇草被风吹得有些萧瑟,唯落日的余晖红得像是熟透了的柿子,带出一点秋日仅有的温暖来。
江边是两个黑色的背影,坐在一块巨石之上,那一看就是两个侠客,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剑,用双手抱在胸前。真是巧合,那两人的坐姿竟一模一样,一只脚放于巨石之下,一只脚不羁地落在巨石之上,秋风吹得他们的头发不住地飞扬。
“听说孟诸找你打了一架。他发现你了?”
“他大概只是有点疑心。没想到他一个剑术这么粗野的人心倒是细得很。”
“你输给他了。装得很像。”
“花了一番心思,才没叫他看出破绽。”北辰微微一笑。
“心里觉得憋屈吗?上次孟诸打伤你,说你永远也成不了剑客。现在你的剑术在他之上,却不能让他知晓,我想着都觉得憋屈,他看你的眼神永远像看一个黄毛小子。”
“我不在意这些,在孟诸心里我是一个急躁冒进、武功平平的人,那并没有什么所谓。我不想去向他证明什么,也无需他对我刮目相看。人在不同的人心中总是有不同的形象。”
北辰看着一望无际的江面,不由得想起那件往事,他不知道怎么就把心里一直珍藏的情绪对这个他讨厌的人脱口而出了:
“以前我不知道嫣姐姐就是慕容世家的大小姐,我问她,她的相面术和慕容世家比如何,她说那怎么能比得上呢。你看她一点不介意自己被看轻,宁愿自己处在低位。
还有,谢先生,他说自己只是宫里的一个普通医官,我们谁也不知道他有翻云覆雨、平定天下的能力,他宁愿穿着最朴素的衣服住在最简陋的巷子里,他也没有彰显着什么,来使他获得我们敬服的眼光。和他们比起来,我又还有什么值得去彰显的。”
藏金于山,沉珠于渊。不拘一世之利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
秦旸听着他一番话,竟觉得自己也受益匪浅,楚北辰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血气方刚,竟能说出这样一番精妙的话来,莫说秦旸大他近十岁,就算是五六十岁的人也未必能明白他话中的格局。
秦旸忍不住偏头看他,他的瞳孔里映出飞翔的鸿雁,目光像水一般兼收万物,他是一个极清俊的少年,并不适合握剑,眉眼之间带着一点柔美,如同含着秋波,神采飞扬。
落日的余晖有些晃眼,秦旸望着那个少年,觉得精神有些恍惚,当年在春日的柳树下也站着这样两个少年,他们勾肩搭背,其中一个遥指着远处的万里河山道:“哥哥,将来我们要成为名留青史的大将军,要封万户侯,整个家乡都要以我们为荣!”他的哥哥也微微笑着,转眼一瞬,他的哥哥变成了土中枯骨,那个少年独自在世间沉沦,眼神里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神采了。
秦旸在心里赞叹楚北辰,楚嫣的眼光真是狠辣,她选中的这个孩子一定有着无量的前途。那天晚上他只不过在楚南城稍加点拨了一下,丝毫没有教他具体的招式,可是这个孩子每天坐在这江边望着入江捕鱼的翠鸟、遗世独立的仙鹤而从中汲取了灵感,自行创制了一套轻灵的剑术招式。他的记忆力也是非凡的,同孟诸和自己的每一次交手,他都能记住对方的招式,那些招式只要在他面前用过一次,下一次就再也不管用了。
他也看中了这个孩子,但是他只是单纯地为他在那日不惧牺牲也要保护妹妹的勇气所感动,直到今日他才发现这个孩子不仅具有极高的天赋,而且具有非凡的格局。这样的格局是后天濡养而成的,正是他口中所说的那两个人濡养而成的。
秦旸心中虽思绪万千,表面上却不为他的话所动:“怎么,想去见谢蹊吗?”他每一次在秦旸面前提谢蹊,秦旸都能听出他的用意。
“我还没有打败你。”
“打败我是不可能的。”秦旸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能打败孟诸就很不错了,有点在我意料之外。”
“总有一天要打败你,你等着,秦旸!”楚北辰捏着拳,恨恨地道。那模样就像那天夜里在楚南城他说他要杀了百里璟和他一样带着孩童的稚气,秦旸转身,却忍不住嘴角轻扬。
“喂,你去哪里?”
“不想见你的谢先生吗?”
“你肯带我去祭拜他啦!”
两匹快马疾驰而去,来到一片低矮开阔的坡地,秋日的山坡上开着许多木芙蓉,是并不热烈的很安静的粉色,远远望去像是一大片在画帛上被晕开的锦绣。
就是这里吗?楚北辰的脚踩在坡地上,泪却突然模糊了视线。这里好安静啊,这里的风很安静,这里的花也很安静,好像一切都是原本就为谢先生准备好的一样,像他那样的人是该葬在这里的,他会很喜欢的。
“怎么找的这块地方?”楚北辰的心在风里跳得很快,他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秦旸听出了楚北辰声音的哽咽,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即便没有回头,他也能想象楚北辰红着眼的模样。
“风水师父选的地方。”秦旸没有说这其实是百里璟的安排,他也没有说他是怎么亲自葬了谢蹊的,楚北辰恨他们,他说什么楚北辰也听不进去的。他也无须解释什么,杀了谢蹊的人的确是他们。
秦旸停在了一个大树旁,“大致就在这里了,没有墓碑,所以我为了记忆,就把他埋在了这棵树边。”
“真正拯救四国的人连一块墓碑也不能拥有吗?”这话不知道在问谁,是问秦旸,还是楚北辰自己,亦或是问这山坡上广阔的天空和安静的风。他跪了下来,心里好难受。没有墓碑,他只能望着眼前的那棵树,痴痴地流泪。
“墓碑,你想立吗?”秦旸问道,他想楚国那么多将士也没能有自己的墓碑,他没有说出来,他知道楚北辰听了会不高兴,以为他在贬低他的谢先生。
但他没想到楚北辰说:“不用了,他不在乎这些。”
楚北辰盯着那棵树,好像从树中能看见谢蹊一样,也许人真的需要一种精神的寄托,所以他才对谢蹊埋的地方这样耿耿于怀。
“谢先生,对不起,这么晚才来看你。我好想您!我已经长大了,我学习了剑术,要是能回到以前,那天晚上我一定会拼死保护你的。我很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学习剑术。
你不要责怪嫣姐姐,她身上背负着太多,你不知道她有多艰难。她被百里璟关在地牢里两年,差点死了,她的腿在阴湿的地牢里伤得很严重,大夫说以后可能会没法走路。
嫣姐姐是爱你的,她在这一点上绝没有欺骗你,我一直在她身边,我最清楚不过了,你的香包她是一针一线认真绣的。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我也会常常来看你的。
采薇巷里一切都很好,你的竹林还在,叶姐姐派人把我们曾经的家照顾得很好。南儿,南儿应该也还活着。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楚北辰那说话的神情,好像谢蹊真的站在他面前一样,他们展开着一段很家常的对话,好像谢蹊没有死,一直都在他身边。
可是他又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痛:“我们都还好,只是少了你一个,我们五个人、我们一家人,只是少了你一个···”楚北辰终于伏在草地上哭了起来。
其中一个仇人就站在楚北辰的身后,可是他不怕秦旸听见,他就是想着要在心上刺一刺秦旸,百里璟是十恶不赦,但秦旸于他恩仇并有,他希望秦旸能早一日清醒。
但秦旸并未理他说的那些,只是问他:“楚嫣的腿怎么了?”
“在阴湿的地牢里跪了两年,她还能活着就是奇迹了,她的腿现在已经行走不便了。”
秦旸这时候才想起那日行刑楚嫣走得那么慢,他还以为她是畏惧死亡的逼近。
“那你就更要将她藏好了,千万别让百里璟再抓住她。”他有些心神恍惚地说道。
“当然。你先走吧,我要在这儿躺一会儿。”楚北辰站起身,走到树下,那是一棵极高大的古树,树叶间带着淡淡的香气,楚北辰并不知道那是棵什么树,但是他觉得心里很安定,他放下了手中的剑,缓缓地靠在了树上,闭上了眼睛。
当视觉被关闭的时候,其他的感官就会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微风、清香,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靠着的并不是什么古树,而是谢先生的肩膀。
谢先生的样子好像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是他的神情和他所带来的感觉却丝毫没有被记忆侵蚀,谢先生在记忆里永远浅浅地笑着,他是那样一个温柔如水的人,温柔如水里又蕴含着强大。楚北辰一路走来的勇气很大部分是因为他。
他是这宇宙洪荒里独一无二的楚北辰,他永远记得曾有一个人这样对他说。
“那日的射箭者是谁?难道是楚嫣真正的亲弟弟慕容嘉吗?”秦旸并没有走,他觉得他和楚北辰真的有一点相像,那日他在楚南城的墓碑前也让楚北辰先离开。
楚北辰仍旧闭着眼睛:“不是,他是现在埋在这里的人所留下的一个助益。”
“你说什么?”秦旸难以置信。
“他是谢先生的人,谢先生即使是死了,也救了嫣姐姐一命。”何况他留下的还远不止这一个助益。
楚北辰猛地睁眼,带着冷冽的光逼视秦旸:“为什么吃惊?我早就和你说过谢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他死在你们手里,是因为你们是小人,并不是因为他智谋不足!”
“你和我说这些,你不怕我告诉百里璟吗?”
“你大可以告诉他,他永远配不上做谢先生的对手。”正当楚北辰觉得他俩又要为此事吵起来的时候,却听见秦旸失落地道:
“他是怎样一个人?”
这一次轮到楚北辰吃惊了,每次他说到谢蹊时,秦旸总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似乎厌恶着这个名字,可是现在他居然想了解谢蹊是怎样一个人。
“你知道了做什么?告诉百里璟吗?”楚北辰没好气地道。
秦旸走到了他身边,他们同时处在树木的阴翳下,他盯着楚北辰的眼睛,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正如你所说,人在不同的人心中会有不同的形象,现在我来听一听你口中的谢蹊,你愿意说吗?”
楚北辰当然愿意说,他一直想要告诉秦旸谢蹊是怎样一个品德高尚的人,告诉他他杀了谢蹊是犯下了怎样的大错,告诉他百里璟是多么恶毒的小人,让他后悔当日所作所为,让他离开百里璟,秦旸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好人,他不该被百里璟这样的人利用。
因此他事无巨细地阐述着谢蹊的一切,甚至不惜有所夸大,他说着的时候其实心里非常难受,因为越多溢美之词,便越是能感到谢蹊死去的剜心之痛。
然而他这样声情并茂的讲述,秦旸却好像不为所动。因为等他说完,秦旸只是很淡然地道:“是吗?他是这样一个人吗?”
“你不相信我说的?”楚北辰激动起来。
“真可惜,我没能自己与他交流,我听的不是百里璟口中的谢蹊,便是你口中的谢蹊,你们都那么坚定,叫我可太难分辨了。我走了,不要待得太晚,也不要因为救出了楚嫣就懈怠了练剑,我还等着你来打败我呢!”他摇了摇手,头也不回地朝坡下走去。
他可真是讨厌,废了自己半日的唇舌,都说他不动,明知自己错了也不肯承认。楚北辰看着他的背影内心暗暗咒骂道。有时候很欣赏他,有时候又是真的讨厌他,怎么会对一个人有这样两种极端的情绪呢。
晋朝皇宫里的人都知道萤夫人并不受宠,除了五年前被皇帝苏恒临幸后生下一个小公主以外,后来皇帝就再也没有去过她的宫殿,婉华宫似乎成了冷宫。所以医官长桑踏进婉华宫的时候,便感受到这个宫殿里凄清的氛围,连婢女也瞧不见几位,与最近正受宠的几位美人正是天壤之别。
可是坐在他面前看书的那位萤夫人,却是一整个皇宫里最美丽的女人,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她的容貌,绝对没有。
他也不敢抬头正视她,不是因为她夫人的身份,而是仅仅瞥到几抹余光也觉光华满目了。
“夫人。”他很恭敬地道,这份恭敬并不在于她的身份,也不在于她的美貌,而是看到这个人的样子,便觉得非得恭敬些不可。
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好像盛满了月光的清辉,显得意境深远却又摄人心魄:“你这么晚怎么来了?”
“我来替夫人诊脉。”年过半百的长桑很少会对女人动心了,可她是例外,没有人可以不对她的美貌动心。
“真是个很好用的借口。”她的话很冷,她的人也很冷,但是她微笑着。
她伸出手来给他诊脉,她开始听他说话。
“小公主今天在陛下面前问他:‘我的母妃是不是年老珠黄了,所以父皇你宁愿对着母妃年轻时的画像看也不愿意去婉华宫看她一眼吗?’陛下当时的神情悲伤极了。”
萤夫人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你说画像?”
“是啊,那幅画像,前楚公主的画像,和您长得相似的那个人的画像。”
“哦,那她真不懂事,我会教她小心说话的。她以为画像上的人是她的母妃,可其实不是。”萤夫人淡淡地道。
“您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不是这样。”长桑低着头道。
“那你想表达什么?”
“谢蹊他托我照顾您,可是我看着您被冷落心里不是滋味,您应当知道陛下对您并非没有情意,您和陛下之间也不该这样。”
“你错了。一个女人,如果他的丈夫是个庸人,那么她就要使出手段来争宠;可是如果她的丈夫是个聪明人,那么使出手段来争宠的在他眼里就会成为一个讨厌的女人。”
长桑笑了:“是长桑错了,夫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就能在这皇宫生存得很好。夫人和那画像上的公主并不是同一个人,你们完全不一样。”
烛火摇曳间,长桑和楚映叶相视而笑,也许他们的笑意义各不相同,但是很显然都意味深远。
“听说你现在在这里也是谢先生的引荐,你和谢蹊是怎么认识的?”萤夫人抽回了手,假装不经意地问,但是长桑知道她其实想问很久了。她对谢蹊的兴趣正如他自己。
“那是很久以前了,我已经不记得是哪年哪月了,那时候我在齐国,他也在齐国,我当时是一个浪人,他说他也是浪人。我一听他的口音,奇奇怪怪的,不像是齐国的口音,更绝不会是楚国的口音,他是在那家小酒馆找上我的。”说起往事的时候,长桑的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
“长桑先生,他径直在我面前坐下,然后喊出了我的名字,可是我并不认识他。每天的黄昏时分,我都在那间小酒馆里喝酒,喝得不多,所以也不会醉。
他显然不是来喝酒的,他就是来找我的。在楚国找我的人总是很多,在齐国就很少了。
他在我面前摊开一册竹简,他说他有三种药材,也许可以治齐国那个村庄的瘟疫,想请我一试。
他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披散着,并不束发,像是个流浪汉,话说得也很不利索,我听得很是费劲。我当然看不上这样的人。
我问他你是大夫吗?
他说不是。
那么你会医人吗?
他说他不会。
那么你说的治瘟疫的药草不是很荒唐吗?连我也治不好那里的瘟疫。
我那时已经对他有了印象,在我给齐国村庄治瘟疫的那些天,他是其中一个帮忙的年轻人。
我于是这样问他:你是受谁人的所托?
无人托我。
我说怎么会无人托你?我是受了齐国官府的所托前去救治,我为了赏金和酬劳而去。你呢?一个流浪汉怎么知道救人的药草?
我不知道,我只想请你一试。刚刚我说无人托我,但是现在我已有人所托。
谁?
你。
我何时托你。
我为你医术而来,我希望向您学习医术,如果我写的药草真的可以治好这场瘟疫的话。
很有趣,我被他吸引了,也开始认真瞧他,他虽然穿着最简陋的衣服,却散发着鹤立鸡群般的特殊气质。我于是才看起了他在竹简上写下的东西。
你既然写下了这三种药草,为什么自己不去试。
我不认识药草。我只能描绘出来,我怕我会认错。我希望您带我去找它们。
我又觉得奇怪极了,天下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事。
可是人的第六感总是很准,我觉得他说的可能是对的,我也无法抗拒地跟着他一起去找了三种药草,里面的确有一种药草是能治好那场瘟疫的。
我得到了齐国非常丰厚的赏金,我想分出一点给他,他拒绝了,他说他还是想向我学习医术。
他很难缠,我想用更多的金钱打发他了事,可是他却看上了我的医术,真是精得很,金钱只是一时的,而医术却能换来源源不断的金钱,他可以从一个流浪汉变成一个有钱人。医术可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我怎么可能愿意随随便便教给一个陌生人呢?
于是我说我很快要离开这里了,我是个流浪之人,我要走得离楚国远远的,因为在那里我惹上了一件麻烦的事。我马上要走了,自然教不了他医术,除非他要和我一起走。
可是偏偏他说,我也是一个流浪之人,我可以跟随你去任何地方。
他的药草治好了那场瘟疫,按理说这是一条没有写下的口头允诺,我既然用了他的药草,就要教他些医术。可是我并不想遵守约定。
你是哪里人?你没有家吗?
我的家在很遥远的地方,四国之外的地方,而我现在在四国流浪。
四国之外是什么地方?你是戎狄人?
不,不是,比那更加遥远的地方。
更加遥远的地方?难道不是天涯和海角吗?你在骗我,一开始就在骗我。你不可靠和诚信,我不敢把我的医术教给你。
我正好寻了这样一个借口来拒绝他。
他没有急着争辩,神色里仿佛带着委屈和悲伤,像是一个被我欺负的小孩子那样。
四国之外不是天涯海角,世界远比四国要大的多,那是另一个世界,就像你们口中的天堂和地狱。你没有去过,不该有否定我的权利。
那么你的家乡是天堂还是地狱呢?
一个地方在不同人眼里,当然可能会是天堂也可能会是地狱。他这样回答。
他说的是对的,这一点我清楚极了。
你要跟着我也可以,不过得等到我觉得你足够诚实和可靠的时候,我才会教你医术。
我骗他的,我并不打算教他医术,我只是太寂寞了,想找一个人说说话,而他显然很有趣,听得懂我说话。他学识渊博,气度不凡,不是他穿的衣服和他说话的口音可以掩盖的了的,我对看人一向很有自信。
而且跟着我流浪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人简直是个天才,他看过一遍的东西就能记住,他的口音很快就能纠正得好像当地人,他只要在一旁看着我治病,他自己就能摸出一些门道来,他识得的药草越来越多,有时候我不出声他已经提前备好了我需要的药草和配方。
我后悔极了,我上当了。我不该让他跟着我。于是我治病的时候,就开始把他支开,让他去做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察觉了我的用意。我在他面前出尽了丑,一个医者不遵守承诺,道貌岸然地装点自己,不想让自己的医术被别人偷学了去,被偷学了去心中恼极的模样全被他看在了眼里。
我是真想和他吵一架,撕碎我的面具,直言我一点不想教他医术,我一点不想遵守承诺,让他滚得远远的,我看着他已经觉得讨厌了。
可是他没有来找我吵架,他听从我的话乖乖被我支开,好像并不懂我真正的用意一样。而我更不能找他吵架,我还是要装好仁义的面具的,谁也不能不要皮去生活。
所以真是难受极了。
难受到我夜里睡也睡不着,我觉得我惹上了一个巨大的麻烦,这个人可能要把我的医术通通偷走,不付一点酬劳。
我睡不着睁眼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也醒着,我起先被他吓了一跳,他的眼睛睁着,后来才知道他并不在看我,他只是茫然地看着什么,在思考着什么,有时候我还能看见他眼角流出的眼泪。很多晚上,都是如此。
我才忽然惊觉,在我身边的这个人生着很严重的病,不是在身体上,而是在精神上。我开始产生了一点点同情。
你有心事?白天的时候,我问他。
没有。
你学了医术想要做什么?
救人。
为什么想要救人?
我不知道。
你以前呢?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以前,我以前就是个流浪汉。
他在骗人,傻子都不会信他的话。他学什么都能有所成就,因为他有一个过分聪明的脑袋,他也完全没必要活成现在这么穷酸的样子。他好像在逃避什么,就像我一样,我也在逃避什么。
两个在逃避着的流浪的人,难道相遇不是上天的安排?
我不想赶他走了,只因为他和我一样的际遇。
我还是照常到酒馆喝酒的,到每个不同地方的酒馆喝酒,在黄昏时分。
喝得醉也不醉,然后看着太阳落山,那是最美的场景,配上最美的酒,让人觉得好像没有白白活一世。
他不太跟我出来喝酒,可是这次他也过来了。
我有点醉,我看着他,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我怎么会想到那个人呢?
可是又好像像极了,光华耀目。像是那个人对我的某种报复,不然我为什么会遇上这么奇怪的一个人呢?
你从来没有开口问过我的故事。你没有问我为什么医术高超却要流浪,为什么会在楚国惹上麻烦?你怎么不问我?!你心里一定早就想问了,是不是?我半醉着问他。
他正襟危坐,像是一个贵族。他不回答,盯着我看。我看不透他,他倒像是看透了我。
他当然知道有下文,他不用任何回答,我一定会自己把故事告诉他听。
所以他正洗耳恭听呢。
你不要坐在那里。我道。
他不解其意。
你坐到这里来,不要叫夕阳的光照在你的身上。
我指了指阴影中的位置。
他疑惑但是照做了,换了座位。
他不能坐在夕阳下,让金光沐浴着他,像是一个神祇一般,就是因为他被光华所笼罩,所以我才会想起那个人来。
一个我并不愿想起的人,一个使我逃离了楚国的人,一个叫我羞愧的人。
我开始向他讲述我的故事。我说以前我在楚国一位身份显贵的人家中做事,贵族的事总是纷繁复杂,那么大的家业,那么多金钱,那样高贵的身份,那么显荣的权力,总是会惹出许多争端。
而你知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大夫,我所毕生需求的金钱大概只是他们拥有的九牛一毛,我一点不想成为他们斗争的牺牲品,可是他们又从来把我们这样低下的人当成棋子和工具。那个贵族有许多的儿子和女儿,其中他的大儿子是最聪明最出色的,最后爵位和家业的继承人当然是他,我们都知道。
可是那个孩子太好了,他看出了这个贵族势力下埋下的隐患和衰落的征兆,他想要改变这些,于是叔叔伯伯们不高兴了,这个孩子怎么能把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拿走呢。所以叔叔伯伯们想要改变继承人,可是贵族最疼爱那个孩子,他们没办法说服贵族,他们只能想办法弄死那个孩子。
要把一切做得让别人看不出来,于是他们就想到了我们大夫。那个孩子生病了,要喝药,我们就要在里面下一些慢性的毒,他们很有耐心,要我们下一两年,分量越轻越好,不要被人察觉,要让那个孩子死得像是一场意外。
我怕极了,我真的怕极了。这样的事总会有其他大夫愿意去做的,我不愿意去做,所以我逃走了,太可怕了,你不知道人心有多么可怕,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无所谓毁掉最美好的东西。
我在他面前装出醉酒的模样,露出痛苦的神色,拼命摇着头回忆着我的往事。
但是坐在阴影里的那个人却冷冷地一针见血,戳破了我所有的伪装:那么你为什么不将这件事告诉贵族?
啊!这个人!这个人将我的丑陋全都揭露了出来,我不能不怀疑他是那个被害的孩子派来折磨我的人。
我站起身来红着脸争辩道:哪有那么简单的事!你懂什么!你以为告诉贵族我会有什么好结果,不会的。我说了,我们这样的人都是他们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我们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草芥,我不是死在他叔叔伯伯们的手里,就是死在那个贵族的手里。我只能逃离,那些龌龊的事我不想沾手,我放弃了丰厚的酬劳,在四国内游荡,这还不够吗?我为什么要为了那个贵族家的事送上我的性命!
我气急败坏的样子反倒显露了我真正的本意:我只是怕死,只是怕死而已。一个最应该拥有救世济民的心的医者却最贪生怕死。
他在阴影中却始终没有过多的神情变化,等我表演完我的狡辩后,他才徐徐地道,那样也好。
什么?我不懂他的意思。
那样也很好,长桑先生,如果你没有逃离那场斗争,如果你死在了那场斗争中,齐国那个村庄因瘟疫而死的人会有很多很多,这一路上得不到你救治的病人也有很多很多。你救不了那个贵族的孩子,但是也救了更多的人,以后还会有很多的人。他抬起头来这样回答我,每一个字都像是山间的泉水温润而清冽。
他没有嘲讽我,倒像是在安慰我。我很感动,感动得几乎要流下眼泪,我知道我的眼睛一定红了,我好像应该说些什么,但是面前的这个人似乎太过强大,我在他面前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颓然地重新坐了下来,满斟了一杯酒,苦笑着喝了下去。他还是在嘲讽我,我才意识到。他用他的安慰在嘲讽我,可我不相信他是个完美的人。
于是我说,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做?
他答,我不知道,也许会像你一样。
听了这个回答,我才颇有些满意。
你如果不是圣人,那么就是小人。我不再掩饰自己的想法,直接了当地当着他的面道,我想试试他是怎样的反应。
既不是圣人,也不算是小人。和你一样的,非常普通的人。
哼,回答得滴水不漏。
可惜我是个小人。我道。你不要跟着我了。我们不是一种人,没有办法同行的。
对,我不要面具了,一个人如果被另一人看透了,那还要皮干什么。
我们自此分开。
我又很后悔,那天的决定是不是我醉酒以后冲动做出的决定呢?还是我一直做好的决定?
可是我的确没有办法与他同行,因为后来我再看到他,就会常常想起那个贵族的儿子,尽管他们长得并不像,但是又觉得哪里都像极了,一举一动都太像了。
后来,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晋朝的宫殿里了,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长桑先生。他和之前变得不同了,他的眼中已经有了神采。
我对他走到这样的地位一点也不惊讶,我早就看出他不是池中物,而是迟早要腾飞的蛟龙。他让我成为了晋朝的医官,让我拥有了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让我得到了身为医官能得到的最好的酬劳,最尊贵的礼遇。
不过其实,他并没能听懂我的故事,夫人,您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