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宇宙》静夜Della

10、拾 记忆

　　医院单人vip病房里，漏下的点滴几乎没有声音，窗外的阳光温暖，可是这温暖似乎传递不到这病房似的，病床上的男子脸上毫无血色，本就白皙的皮肤此时看起来近乎透明，除了胸口的微微起伏，便给人一种已经死去的错觉。
　　另一个人坐在他身边，头很不舒服地磕在病人手边余下的一点位置上，背弓着，在这样难受的姿势里半闭着眼，每隔一会便抬头看看病人的情况。
　　他大可不必这样累着，那张椅子可以放倒，也许是他太焦急了吧，有时候他望着那个病人有些出神，病人昏迷的时间太长了，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害怕他永远不会醒来。这样害怕着的时候，他目光移至病人的手，他有一点想握住被薄被遮住半露出的那只手，那手很好看，嶙峋的骨节分明，如同秀丽的竹子，然而仅仅刚刚触及皮肤，便被病人手部的冰凉刺地一激灵，这时候他抬起头恰好看见病人的眼睛动了。
　　“啊，我的小蹊蹊，终于醒了呀？”
　　谢蹊眼前映入的是一个穿黑色T恤、微笑得有点浮夸的脸，仅迟疑一秒，谢蹊就想起他是谁了。
　　“秦···言，我怎么在医院？”谢蹊觉得浑身无力，因此说话的声音也格外虚弱，若不仔细听，几乎要听不到的感觉。
　　“那得问你啊，突然在实验室里晕倒，害得我帮你‘擦屁股’，还好你晕倒之前已经完成了论文的主体部分，不然我会被搞死的！”
　　谢蹊一脸忧虑的神情，秦言以为他在担心论文的事，所以继续道：“好啦，论文都交了，咱们就等着拿奖吧！”
　　“等一下，现在是什么时候？”谢蹊的大脑飞速运转，可是有些记忆碎片始终无法拼凑起来，他忘记了一部分的事情。
　　“什么时候？下午四点半了。放心啦，你就好好休息吧，论文都交了，我们有一个礼拜的假！”
　　“不是，我问的是年月日。”
　　“4716年10月18日。”
　　“你是说公元4716年？”
　　“不然呢，还有其他纪年方式吗？你不会磕到脑子摔傻了吧，我要不要叫医生给你看看脑子。”秦言觉得他有些怪怪的，半调侃着道。
　　“这么说我只昏迷了两天。”
　　“昏迷两天还不够吗？那天晚上professor李找我说他联系不上你，让我去看看你论文进度怎么样，然后我跑到实验室去，就看到你倒在地上，你知道吗？可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猝死了，这年头猝死率太高了。后来医生说你只是劳累过度，抵抗力差，晕过去了而已，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你搞什么啊，论文要交，那也不用这么拼吧？”
　　谢蹊整理了一遍他说的话，开始慢慢回忆起那晚的事情，连带着论文的内容也都想了起来。隔了好一会儿才摸着头叹气道：“没办法啊，死线到了，论文写不完，我也没办法。难道你不是这样拼吗？”
　　谢蹊感到自己好像很容易地切换到了4716年这个时代，但他又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那些话没有经过他的脑子，甚至感觉并不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的，有一种淡淡的虚无感。
　　秦言一屁股坐在谢蹊的病床上，明明旁边有椅子，他偏偏不坐，就坐到谢蹊身边来，用略带傲娇的神情道：“我比你拼多了，你晕了之后，我又是送医院，又要回去赶论文收尾，把我的那部分写完了，再写你的论文，我真的夜以继日啊，大哥我那天几乎无眠。”
　　“谢谢你了，秦言。”谢蹊从在病床上坐起来，半靠着，显得心事重重。
　　“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吧？不过，你打算怎么谢我？”秦言一只手顺势勾到谢蹊的肩上，满怀期待。
　　“随你。”
　　“那就请我吃大餐吧，唔，上次提的那家餐厅我想去很久了，很贵···但是你反正不差钱。”秦言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好。”
　　说起钱的事，秦言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严肃起来，一脸正色对谢蹊道：“对了，你昏迷的时候，你母亲来过了。”
　　空气一瞬沉默了。
　　秦言想起当时的事，他的母亲来过以后确认他已经没事了，便准备离开，秦言叫住了她。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谢蹊的母亲，秦言光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他的母亲一定长得不差，不然不会有谢蹊这么好看的儿子，所以对于漂亮这一点他毫不意外。
　　单从外表绝对看不出来她的真实年龄，因为看来实在年轻，她涂着丹枫叶色的口红，很正朴典雅的颜色，眉眼间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整个人冷冷的，并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长辈形象。至于气质，秦言感叹，气质这玩意，确实学不来，这的确是天生和家庭熏陶的成果。谢蹊的母亲，他不知怎么就觉得她那样的气韵很适合穿华夏族的旗袍。
　　“阿姨，你不多陪小蹊一会儿吗？”
　　他的母亲用那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冷漠回答他：“既然他都没事了，那呆在这儿也没有必要。他都已经30岁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
　　难怪谢蹊这样寡言少语、内心封闭，他的母亲对他也太严厉了吧。他虽然有所了解，但是现在真的领教的时候也依然无法接受。太变态了，原来有钱人的快乐他不懂，有钱人的烦恼他也不懂。秦言内心这样想道。
　　他实在太生气了，以至于忘记她是自己第一次见面的长辈，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点愤怒：“难道你不能多关心他一下吗？你知道他曾经···”秦言顿住了，苦笑着道：“算了。”
　　他曾经试图过自杀。50年前世界曾经有一股“自杀狂潮”，城市里的人自杀率不寻常地升高超过10倍，那次自杀狂潮发生的时候他和谢蹊还没有出生，后来世界虽然恢复了平静，但是那次事件的影响并没有完全消除。这件事已经被写进他们读书时的教科书中了，关于它发生的原因，社会历史学界并没有统一论调。
　　秦言对于这件事有自己的看法：人类知道的太多了。知道的越多也就越迷茫。
　　如果不是秦言发现的谢蹊，恐怕他现在已经不存在了。而这件事，他的父母并不知道，他们身边的人也不知道，秦言不想谢蹊被人当成像自杀狂潮时那种心理有疾病的人。他已经不太和外界社会接触了，如果有人再用有色眼镜看他，谢蹊的情况可能会更加严重。
　　看着病房里的气氛突然尴尬起来，秦言只能当起气氛调节器来：“对了，去餐厅的时候穿正装哦，打领带，去那么高端的地方吃饭，我们必须显出自己的逼格，再说了，我们本来就是‘精英人士’。”
　　“好。”谢蹊回答。
　　秦言看着谢蹊好像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听你说好我大概都听了几万遍了，从来没听过你说不好，也没有听过你用其他近义词···”秦言的手捂住自己的头，表示万般无奈。
　　“那么，不好。”
　　“别别别啊，小蹊蹊现在还会开玩笑了？可以啊！看来这一觉倒是使你颇有进步。”秦言有些高兴，谢蹊终于会开玩笑了，他伸出手来摸了摸谢蹊的头，谢蹊的头发被他摸得更加蓬松杂乱。
　　他很心疼谢蹊，虽然谢蹊拥有了他想得到的很多东西，比如超高的智商、帅气的外貌还有用不完的财富，可是他很心疼谢蹊。
　　“说正事了，下一阶段的研究会在7天后开始，到时候我们就又是封闭式研究了，所以我们要好好珍惜这7天，我已经为你列好了计划表，真的，‘老母亲’在你昏迷时为你操碎了心啊···”秦言的画风总是很不稳定，一会儿正经得让人屏气凝神，一会儿戏谑得让人无语，切换自如，游刃有余。
　　“第一，我们要去健身，你不能再这样了，你看你熬个夜就能晕倒，你再看我通宵都毫无影响。第二，结识一下妹子，你万年单身，可是你现在已经30岁了，你可是独生子，那么庞大的家业，你总得找个人继承吧，还有你那么优秀的基因不考虑传承一下？第三嘛，也是最重要的，和我去餐厅吃饭饭嘛···”
　　“秦言，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啊！”秦言觉得他刚刚说的那些计划谢蹊根本没有好好听，简直浪费他感情。
　　“你知道苏恒吗？”
　　“苏恒？什么苏恒？不认识。”
　　“我是说有没有一个历史人物叫苏恒？”
　　秦言想了想，恍然大悟：“哦哦，知道知道，你是说四国时期那个皇帝苏恒吗？”
　　谢蹊想，秦言说的是四国时期，而不是晋朝，那么事情应当和历史书上写的内容一致：晋朝虽然作为大一统的王朝，可是比起四国分立的战乱时期时间并不长，所以通常历史书将晋朝统一划归为四国时期。晋朝存在仅仅一百八十年，而四国分立的时期达到了七百多年。
　　“干嘛，你考我历史啊？现在历史考试也不会考四国时期了，那都过去快六千年了，要考也是考近代的嘛。”
　　“没什么，就是最近突然对这段历史感兴趣。”谢蹊不知道该不该和秦言说他记忆里的那些片段，想必秦言会很难接受，连他自己也很难接受。
　　“喂，拜托啊，你的天体物理学都来不及研究，怎么你还来得及研究历史学吗？再说了，那都是六千年前的历史了，在历史学上根本没有研究的价值，因为史料实在太少了，而存在的史料相信大部分都是假的，是后面的人胡诌的。”
　　“关于四国时期历史，你除了知道苏恒以外还了解些什么？”
　　“大哥我，虽然当年历史考试是满分，但是你这题也太偏了吧，简直超纲超到外星球了，那么久的历史，我能知道些什么？不就是有四个国家打打杀杀的，最后被晋王朝统一了吗？哪四个国家我也想不起来了···好像还有一位贤相叫子欢的，貌似很厉害，从奴隶做到丞相，至于具体事迹我是真想不起来了。”
　　这时候，秦言的电话响了起来。
　　“宝贝？出来吃晚饭啦！你在哪里啊？”
　　秦言的面前现出他女朋友的影像和声音。
　　“你看我在哪里啊，我在医院探望我小伙伴呢。”
　　“哦哦，这就是你提起的小伙伴啊，身体没什么事吧。”
　　“已经好啦，随时可以出院。我一会儿马上飞奔过来。”
　　影像结束，他们挂断了电话。电话的开关在秦言左手上的手表，这个手表的功能包含通话以及生活出行的所有必备信息。
　　“你换了一个女朋友？”谢蹊有些诧异。
　　“对啊，女人如衣服，男人如手足嘛，我只有对小蹊蹊的深情绝不改变。”他朝谢蹊抛了个电眼。
　　“我要跑路了，你照顾好自己啊，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咱们明天晚上6点SG餐厅见。”
　　秦言走后，病房里只剩谢蹊一人，黄昏的暖阳带来最后的一点光明，很快暗夜来袭。
　　随着医院下班，周围的世界也变得更加安静。在这样的安静里，谢蹊望着周围，4716年的一切那么的熟悉。
　　他的身份也很明确，是A大天体物理学的研究员，和秦言一个项目组。他们的研究涉及天体物理学最前端的知识，并且他们的工作具有保密性质，通常进行研究的时候都是不能离开大学的，所以谢蹊和秦言研究期间都住在大学公寓里。
　　在4716年，大学里最火的三个专业，天体物理学是其中之一，剩下的两个是生物医学和生命心理学。这三个专业之所以为成为现下最火的专业，是因为它们完全是应时代而生的，是分别针对近千年左右发生的三件大事。
　　天体物理学，应对生物生存问题。1000多年前发生过一次气候毁灭，筛选掉物种的30%，人类筛选接近28.5%。
　　生物医学，现下人类自然寿命可以达到120岁，医疗水平非常高，但是人类平均寿命却根本达不到120岁，其中原因之一是地球在筛选旧生物的同时不断诞生新生物，这些新生物中包含新型病毒，所以即使医疗水平不断提高，但是并不可能盖过新病毒的诞生速度，人类寿命达到了稳定的平衡，平均寿命与一千年前没有太大差异，基本在85岁左右。
　　生命心理学，应对50年前的自杀狂潮，旨在调节人类心理，使之更加适应当下生活。自杀狂潮出现的原因社会学界至今前前后后一共提出接近50种促成因子，在全世界不同地域不约而同的出现大规模自杀行为，所以通常分析都是基于整个地球环境，而非个别地域的区分。然而这些促成因子，均被认为是合理假设，却没有统一论调，因此真相到现在过了50年依旧是模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