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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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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像是很久远的一件事了,久远得像是一张被雨打湿的旧书页。
晋朝的宫殿内,皇帝缓缓展开一幅画卷,画卷已有些发旧,上面是一个螓首蛾眉的女子,眉眼如桃花般灿烂,含着浅浅的笑意。这画卷出自前朝宫廷画师的手中,画卷上面的人也很久远了,久远到这宫殿之中除了皇帝和他身边最信任的谋士再没有几人认得了。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女子银铃般的声音,带着一点稚气,“画师,你可不能把我画丑了,要画得像我啊。”
那日这宫殿之内站满了人,全都是锦衣华服,那时的皇帝还不是皇帝,他站在宫殿里灯火照不到的暗角,远远看着她,像看一件珍贵却永远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转眼之间,那些人便都消失了,而他却站在了宫殿的最高处,俯身接受万民朝拜,到头来想想竟也不过如此。
“陛下!”身旁的内侍炎钜轻声喊道,才使皇帝苏恒从画像中缓过神来。
“陛下,您要找的人,臣已带到。”说话的是苏恒最得力的大臣百里璟,而他的身后跟着一位身穿烟青色深衣的姑娘,那姑娘低着头,不敢视上。
先抬头看到那位姑娘的是皇帝身边的谋士谢蹊。尽管底下的女子半低着头,但烟青色衬得她肤如凝脂,半露的脸如雨后的新荷,脸颊两侧有淡淡的水红色,实在是一位出挑的美人。谢蹊一眼便认出了她,他的内心极度错愕,可是又不能外露。
他在心里懊恼,如果不是他在皇帝面前不自觉地说了一句:陛下相信这世间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皇帝苏恒也许便不会去寻找这画像上的女子。
难道是他促成了这一切,是他改变了历史吗?
一想到改变历史,他的内心就不免有些许慌乱起来。
虽然他对于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远古年代毫无头绪,但是作为一个4716年的科学工作者,他知道他不应该改变任何历史,这是他在这里生活了多年一直遵守着的准则。其实这个准则是很可笑的,且不论他清楚地知道所有扭曲的历史都将在更大的时间范围内被修正,更为关键的一点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
是在自己的梦中?还是他在实验室已经猝死了?或者被人用某种药物控制了思想和感知,就像游戏的升级版?又或者他已经疯了,正处在精神病院,而周围的这些人都是他自己的幻觉。
最后一种可能让他不寒而栗,也是一开始被他否定的可能,他知道自己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但是他觉得还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那简直是匪夷所思的。
他在四国时期头脑清晰,逻辑判断也没有丧失,唯一的一点变化就是他对4716年的记忆好像被某种屏障隔离开来。他记得他是4716年的人,而这里是大约五六千年前的世界,虽然四国时期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在历史书上鲜有提及,但是他知道这的确是人类历史中存在的一个时期。
他对4716年的某些记忆感到模糊,比如他知道自己在参与大学项目的研究,可是却想不起来自己研究的具体内容;再比如他知道有一位很关心自己的同事叫秦言,可是却想不起他究竟长什么样子。那种感觉就好像他站在一个水汽氤氲的大沼泽地中,4716年的一切就在他眼前,可是看过去总是被雾气所阻隔,叫他看不分明。
其实如果这是一个梦的话也许比较切合实际,可是这里又有某种漏洞。那就是他的这个梦中包含着令人叹为观止的细节。他在集市上看到一块用于交易的精美地毯,上面繁复的花纹和华美的色彩让他觉得这应当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因为这样的一块地毯上的细节他怎么能自己凭空构想出来呢,他缺少艺术细胞,这点他很清楚。
至于被人控制,这又是极其不可思议的事,且不说4716年的虚拟现实技术还远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而他一个普通人又能被谁给盯上呢?而且如果说是被某人或某种组织盯上,他唯一值得被利用的是他的天体物理学知识,因为他是天体物理学家,而到这样一个远古年代,他的那些知识又有什么用途呢。
那么似乎还能说通的是他已经死了,毕竟一直到4716年科学界对于人死后去向哪里也依旧没有定论,可是这又怎么解释他回到了已存在的某段历史中去呢。
直到现在他也没能弄清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决定隐藏自己的身份,不管这是一个真实的还是虚构的世界,他都应当将4716年的记忆守口如瓶,因为将这些话说出来是毫无意义的,甚至可能会带来灾难。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他已经完全地适应了这个时代,如果这是一个梦的话,他希望永远不要醒来。因为4716年,是令他更为痛苦的时代。
他在这四年里常常看见苏恒展开那幅画卷,谢蹊知道上面画的乃是旧楚的公主,他也知道有一位相貌同公主相似之人,可是他从未在苏恒面前提起。
四年前,晋灭楚,楚国公主死于那一年。
苏恒成为一统天下之人,结束了晋、楚、燕、齐四国的纷争。
谢蹊并不了解苏恒和旧楚公主的故事,但他知道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谢蹊曾经劝说过苏恒将画卷收起来,不要再去想过去的事,可是他知道任他口才一流,却无法解开苏恒的心结。
此时,谢蹊看着那女子下跪,看着苏恒将视线投向她,谢蹊的呼吸一滞,不知接下来事情会怎样发展。
那女子抬起头的一刻,画卷上的人好像活了起来,那双水润的眼睛和画像上一样,带着桃花的媚态,眼尾微微上扬,与众不同的是眼睛清澈,带着小鹿般的无辜和灵动,却又好像藏着很深的故事。
谢蹊偷偷看着苏恒的神情,起初是那样震惊,渐渐眼神却变得温柔。这眼神使谢蹊想起漫天飞雪的那年,苏恒的眼神也是这样,望着旧楚的公主。
苏恒缓缓走向那女子,谢蹊看得出来他的神色激动,身体有点发颤,神志也许也不太清楚了吧,因为他很轻声地问了一句:“是···萤儿吗?”
萤儿,期萤,是那个楚国公主的名字。
苏恒回忆起十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到楚国,第一次见到楚国公主,他回想自己的心情,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似乎是讨厌她的,他讨厌这个楚宫内的任何一个人。甚至讨厌他晋国的父亲和兄弟。
正是软弱的晋国,使他离开故国,来到敌国做质子。彼时,他是晋国的王子,本该有着尊贵的身份和无限的前途,可是他却被父亲送来了楚国,做了楚国的质子,以换取暂时的晋楚和平。
楚国是当时最强大的国家,其余三国皆以其为尊。可是卑微如燕国这样的小国,也不曾献出自己的王子去做楚国的质子,而他却被父亲强行送来了,晋国软弱可欺,他父亲也软弱可欺。
他在名义上享受和楚国王子一样的权利,但是楚国王宫内的那些王子都把他当成消遣取乐的对象,不管上课还是骑射,他总是成为出丑的一个。而那个楚国公主,每每在他出丑的时候,瞥向他一眼,却不曾和他说过一句话,那样的目光像是可怜他又像是嘲笑他,使他不悦。
唯有一人,既不欺侮他,也不曾看过他,好像眼里从来没有他这个人似的,这倒是唯一叫苏恒有些好感的人。而这个人,就是那时的楚国太子,期颐。
彼时的苏恒知道楚王的厉害,但是认为他的那几个儿子通通都是草包,除了期颐以外。期颐的课业和骑射均是王子中的第一。苏恒虽然隐藏自己的实力,但是内心也将期颐当做自己的对手,并且知道自己远远及不上他。
而那位楚国公主第一次同他讲话,是在化解她的哥哥们欺侮他的一场尴尬境地里,其实苏恒并没有因被欺侮而感到难受,他忍受这样的欺侮已经习惯了。他不知道每每冷眼旁观的公主期萤,为什么会突然出手帮助他。
“你们住手!”她夺下她哥哥期询手里的弹弓,那弹弓上的石子曾数次射向苏恒。
“三妹,你难道要护着这小子?”期询诧异。
“三妹,你省省吧,父王曾经看见过我们欺负他,可是父王什么也没说,说明父王是默许这件事的,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她的两位哥哥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你们为什么要欺负他?”她问。
“弱者向来就是要被欺负的。”期询冷哼道。
期萤自己都要被这两个哥哥欺负了,她又怎么去解救其他人呢。十四岁的期萤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我去告诉父王。”她说。
“早说了,父王不管这事。”
“我去说你们欺负我,让我哭了。”
两个哥哥愕然,他们都知道父王宠她,她和太子都是父王最宠的孩子,他们一母所生,母亲是正宫王后,虽然早逝,但是父王却很爱她,连带着爱她的一双儿女。而期询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母亲,却都只是楚王的姬妾,王后貌美而倍得宠信,他们的母亲却分不到几分父王的爱,他们又何尝不是呢。
因此,只要这个丫头在父王面前稍微哭闹几句,父王下一次见到他们就必然是一番训诫,真是得罪不起的丫头。
“三妹,你不要仗着父王的宠爱无法无天!”
尽管这样说,她的哥哥们还是就此作罢,悻悻而去。
苏恒只听到他们谈论期萤的余音:“这丫头,宫里的一头羊淋雨了她都不舍得,父王怎么生了个这种东西···”后面的话随着他们走远,苏恒便听不清了。
她的哥哥们走后,期萤斜睨了一眼苏恒,却并不正眼看他。对着苏恒说话的时候,她与方才相比又换了一副模样,再也不是被她哥哥们欺负时的样子了,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带着楚国公主的尊贵,一下子显露出与他身份的不同。
她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冷声问道:“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那样子似乎像是一个小孩故作老成。
苏恒没有回答他,苏恒在这楚宫中要避免说太多的话,这样也就能避免口舌引起的祸端。
“我帮你是因为我知道哥哥们欺负你这件事是错的,绝不代表我和你站在同一阵线。”
期萤的语气是冷淡的,是疏离的,是想要和他划清界限的。苏恒当时以为这是期萤在警告他,现在他已明白那是期萤在警告她自己。
而此时,那名女子抬起头来,她似乎不敢看皇帝,而将眼光投往谢蹊,她的眼神似乎在问他: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吗?
谢蹊不敢直视她,微微低下了头。他没办法为自己辩解,或许正是他的话将她带到宫殿里来的。
谢蹊心中暗暗想道:苏恒这样聪明的人既然已经查到了她,也就必然知道自己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认识一个长得像前朝公主的人却隐瞒了他四年,苏恒再如何信任自己,也不免对自己产生猜忌。
然而这些都比不上谢蹊最想知道的,那就是:她究竟是不是楚国公主?
四年来,嫣儿和他解释过她的身份,她自己也否认过,然而谢蹊终不信世上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
四年前的暮春时节,他赶往采薇巷寻找楚嫣,却不期在那里遇上了她。她卖花归来,采薇巷里的桃花落了她一身,她推开柴门进来,与谢蹊差点撞了个满怀。谢蹊正欲说对不起,抬头瞧见她的模样,登时万分惊愕,再仔细瞧她的眉眼,只觉背心透汗,有些微微发凉,好像又回到那个寒冷刺骨的冬天,他还记得是他亲手在雪地里埋了那个人。
他站在那里好像失了魂一样,直到听见她问:“先生,您是找谁。”
她拂去身上落着的桃花瓣,好像完全不认识他。
谢蹊望着她手里挎着的花篮里剩下的几支春花,怔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些春花明明是红黄白相杂,却让谢蹊眼前闪过一抹血红,从那位公主身体中喷射出来的血红。
“楚映叶。”她回答道。
“楚映叶,这是我的名字,陛下。”宫殿里映叶的声音和遇见谢蹊时一样那么坚定,回答着皇帝苏恒。
“我不是那位公主。”她低下头去。
苏恒被那声音从某种梦境中强拉了出来,缓缓道:“你如何知道朕说的是谁?”
映叶的眼光投往谢蹊,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曾有人问过我是不是旧楚公主。陛下并不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谢蹊明白映叶口中那个问过她的人便是自己。
苏恒并没有问那人是谁,很显然他已经知道了,因此只是道:“你当真不是吗?”
楚映叶明明从一开始便否认了,苏恒却好像一点也不相信她的话,问这重复的毫无意义的问题。
殿中静默良久,只听得殿外飞过成群的大雁,声音近得好像从耳边拂过一般。午后的暖阳透过镂花朱漆绮窗照进殿内,像是铺了满地金箔。
谢蹊本以为映叶此时不会再开口了,越是解释恐怕苏恒越是不信。却没料到许久之后,她定定地道:“以前,我曾经打碎过一块白玉,那是陪伴我多年令我爱不释手的玉,于是我便在市面上不断地寻找一模一样的玉,终于让我找到了,我暗暗告诉自己,这就是我原来的那块,我的白玉不曾被我打碎过。可是时间一长,白玉越是完整无瑕,我就越是想起被我打碎的那块白玉四分五裂的样子。这时候我才知道,我终挽不回过去的事。”
谢蹊的手心慢慢渗出了汗,楚映叶说的每一个字好像都重重地落在他的心上,在皇帝面前讲这样的故事,实在是万分惊险,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谢蹊本想静观事态变化,此时心中却转了念头,若是苏恒动怒,他不得不跪下去讲清他所知晓的一切。
然而苏恒却面无愠色,哑然失笑,继而面色又冷了下来,谢蹊摸不透他何种心思。
隔了许久,才听到苏恒轻轻地说:“···你不是她。”苏恒的眼神迷蒙,越过她望着殿外飘荡的白云,若有所思。
苏恒转头对着谢蹊道:“你送她出宫吧。”
谢蹊内心不解,他看见百里璟站在下面也是一脸错愕,双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看着苏恒也止住了。
或许谢蹊想过无数个结果,他唯独没有想到苏恒会这样轻易地放过楚映叶,这不是苏恒的性子。
谢蹊满腹疑惑,只能快步走了出去,跟上楚映叶。他走在楚映叶的身后,却迟迟不知该如何开口。
长廊下,心中的话被揣摩过几番之后,谢蹊才道:“映叶,我没有同陛下提起过你,他们如何找到你的,我并不知情。我的身份也不是有意要欺瞒你和嫣儿的···”
“谢先生,你同嫣儿讲你只是这宫中的一名普通医官,我曾猜想过你可能身处要职,却没想到你竟身居如此要位,出入陛下左右。”
从楚映叶的话中谢蹊听不出她是何种情绪,不过看来百里璟果然已经将他的身份告诉了她。
“···这么说,我的话,映叶你,是不肯相信的了?”
“不。我相信先生。”在楚映叶听来,谢蹊的声音无论何时都如冰雪碎玉,淡然温润。
“何以相信?”谢蹊有些吃惊。
“先生是君子,只要是先生说的话,映叶都会相信。”映叶顿足,突然转过头来,望了谢蹊一眼,这一眼里,似乎饱含着一种深沉的情绪,可是谢蹊看不明白。
君子,第一次有人这样夸奖自己,是谢蹊听过最好的夸赞,可是谢蹊却受之有愧,不论眼前这个人是楚映叶,还是前朝的公主。
他不由得苦笑道:“君子,谢蹊如何担得起这样的称呼。君子···君子之道,最是难行。”
“先生乃是胸怀天下的人,是拯救这个乱世之人。先生本可以得到更多,可是先生没有要求过什么。真不知先生到底是何等的胸怀,竟可以做到舍己却无所求。”这话听起来似乎略有讥讽之意,可是映叶这澄澈的眼神却让谢蹊相信这是她真心的赞许。
他们回到宫外的采薇巷,楚嫣看见他们立刻迎了上来:“谢先生,你怎么和映叶一起回来了,她被宫里来的人捉走了,那阵仗,把我吓坏了,我也无法阻止···”
嫣儿一开口,他们三人仿佛又回到了平日轻松的气氛中去。
“我都知道了,现在已无事了。”谢蹊一向说话这样简洁。
“究竟怎么回事?”楚嫣问道。
“他们把我带进宫去,盘问我是不是前朝的公主,似乎我同旧楚的公主长相相似。现在他们已经查清楚了,自然就放我回来了。”映叶微笑着解释。
不知为何,谢蹊和映叶面对楚嫣,不约而同地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即使他们都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谢先生,我记得你也问过我,我跟你解释过,映叶是因为战乱逃难来的,和你一样租我的房子住,你偏不相信。好在现在宫里彻底查清楚了,映叶不是什么公主。不过要是前朝公主,宫里会怎么处置呢?前朝公主,是会杀头还是···?”楚嫣一副天真的模样问着谢蹊。
谢蹊道:“陛下的意思又岂是我们这样的小民可以猜测的。”
这时,屋里有两个小孩跑了出来,一男一女,男的叫北辰,女的叫南溟,大约都是十三四岁的模样。
“嫣姐姐,叶姐姐,谢先生,今晚有中秋灯会,我们会去吧?”南溟不知道白天的风波会否影响他们原定的游玩计划。
“去啊,当然会去啦,我帮南儿去梳小辫子。”楚映叶接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