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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罚你不用看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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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雾依旧未散,钱府北院儿堂屋里却一团喜气,丝毫没有受到天气影响。
钱府老太太侨氏正抱着大孙子稀罕个没够“哎呦,我的心肝肝,长得和你爹爹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以后也长个出息人儿,当个进士,光耀门楣。”
知州夫人盛氏拿着帕子揩了揩嘴角,掩去了冷笑,就这么个妾生的月孩儿,指着他光耀钱家门楣,呵,好大的风,也不怕闪着舌头。曼姐儿也抬眼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堂哥还有立在他身后的小妾姚氏,两个人眉来眼去的透着欢快。他们的长女阿珠,平日因嘴巧得老太太宠,现在也被冷落在一旁,不敢上前,只是惦着脚偷偷往弟弟那儿瞧。
旁边伺候的怕她累着,想上来接过孩子,老太太转着身子不肯给“不是我吹,我就是有儿孙福,生了个儿子出息,现在媳妇给我生了孙子,一看也是个出息的。”
“哼!”盛氏把茶碗往茶几上重重一放,终是没忍住。她这嫂嫂总压她半个头,可不就是因为她没有生儿子。这侨氏如果是个真有本事的还好说,却偏偏是个关键时刻捏不成个的,要不他们这一房占了嫡长,为什么偏偏不是族长。如今儿子出息了,只知道卖巧,不见她家老爷花了多少心血,用了多少人脉关系。不就是因为他们俩是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对大哥家这个独子一心栽培。盛氏也感念有这么个侄子,老爷又是个体谅的,娘家势大,这才没总是嫌她没生儿子。可这侨氏倒好,隔三差五要戳她一下,也不怪她不爱来这海陵!
小妾姚氏见知州夫人挂了脸,轻轻推了推夫君,一脸满足看着儿子的钱令州这才注意到上座的婶婶挂了脸。不同于自家母亲,他却清楚,能被点进士,能有今天,大多仰仗叔叔。对叔叔一家,他是敬畏的“我能有如今,还不是叔叔教导的好,没有叔叔,哪有我的今天,叔叔婶婶对我的大恩,我记挂着,阿宝也要记着,长大了也是要孝敬叔叔婶婶的。”阿宝,就是他儿子的小名,昨儿满月酒时,爹爹亲自取的。自家爹爹是个富家翁,对儿子孙子的愿望,不过是健康平安,不过“阿宝”,倒是个好名字。凑着女儿“阿珠”,可不就是如珠如宝。他感激的说完,也回头看了一眼小妾姚文洇。
知州夫人盛氏缓和了脸色,“令州记着你叔叔的好,是个有心的,却不敢当你们孝敬,只是希望你们今后念着你叔叔,多帮衬帮衬你妹妹。”
钱令州看了看对面的钱令曼,笑着道“婶婶放心,曼姐儿今后自然顺遂,说不得我还需妹妹多提携关照!”不是恭维,他这堂妹今后必是高嫁,这话他说的真心实意。
这话盛氏爱听,轻轻露了笑颜,侨氏虽然日子舒心养得惫懒,却也不是真缺心眼,立时也恭维道“几日不见,曼姐儿更漂亮了,京城人人都夸牡丹,那是没见过咱们家曼姐儿,那花儿往咱们家曼姐儿身边一放,哪里还有颜色。”曼姐儿像是害羞的低了头,
“哎呦,伯娘夸你一句你就当真了,还不好意思起来,你这孩子。”盛氏心情大好,笑着道,其他人也都乐呵呵的附和,堂屋里真是一团和气。
“少夫人来给太太请安啦!”
外面的婆子都来不及往屋里赶,急吼吼的喊了一句。侨氏顾不上责怪她没规矩,一把就把孙子塞给了奶娘,还不忘吩咐道“站旁边儿去!别让她看着心里不痛快。”随即又看了眼生完孩子更显柔媚的姚氏,暗恨咬牙,真是不省心“你也往角落里站站!”好像刚刚夸人家生了孙子的不是她似的。
小妾姚氏微微一福,钱令州心疼的对她点点头,后者善解人意的笑笑一手牵着阿珠,一边跟着抱着阿珠的奶娘,一家三口移到了堂屋角落。盛氏对嫂子早就没啥说的,妻不妻妾不妾的,丫鬟婆子的规矩也是乱成一团,看着她都头大。
“你还怕她不成?”可终归是妯娌这么多年,见她忌惮那个“大小姐”如此,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呵呵”侨氏憨笑道“哪里是怕,我是怜她膝下冷清,再见着这边儿女双全的,心里不快。”
盛氏被嫂子的话气得一个倒仰,小妾是个什么东西,生了儿子女儿,就金贵了,还儿女双全了,那不都是正房娘子的子嗣么?就她这碗水偏的,还怕金姐儿心冷,怕早就凉透了!
“呵呵,都在呢?嬷嬷您好啊,哎呀,这是谁啊,几日不见又漂亮了。”金姐儿一路打着招呼进了堂屋,听上去挺开心的。侨氏暗暗松了口气,随后又想起昨儿被儿子屋里的小妾姚氏几句话说的搓火,关了正门,一时又有些紧张。纠结的空儿,金姐儿已经一步迈了进来,正对上自家婆婆一脸的纠结。几分紧张,几分懊悔,最后挤出一个十分的讨好笑容。
“金姐儿来了?”侨氏想起身,被盛氏咳嗽了一声,刚抬起来的屁股又落回了座位。
“哎呀,都在呢?给娘请安,婶婶安,曼姐儿也在呢?”金姐儿像是没看见正了正衣冠,坐得更笔直的钱令州,笑呵呵的打了一圈儿招呼。
侨氏见金姐儿今天一身寡淡,心里有些不喜,人上了年纪,就喜欢别人穿得五颜六色的,喜庆。她却忘了,金姐儿肤色黑,穿些鲜艳颜色显得更黑,平时她还嫌弃过,今天见她穿得素淡,又觉得落面子。
“怎的穿得这么素?你正是好年纪,别学那些不知所谓的,什么要想俏一身孝,我那儿有的是好料子,让嬷嬷开了库房你随便挑!做几身鲜亮的,我儿……我们看着也欢喜。”
盛氏听了侨氏的话,偷偷撇嘴,就您那点儿家底,可比不上眼前这个金娃娃。金姐儿今天穿了天青色的素花长裙,云白牡丹春枝比甲,头发松松绑成麻花辫子落在右肩没带什么首饰,可若细看,那簪在辫子里的十来颗珍珠,颗颗都有拇指指甲那么大,圆润透粉。她家妯娌那些压箱底的嫁妆锦缎,装上一车,怕是也换不来一颗!
“还是娘疼我”金姐儿笑着过来搀上了婆婆的胳膊,早有有眼力见儿的丫鬟递了凳子,她一屁股就坐了下来。“可说好了,紧着我挑!不能小气。”
侨老太太先前还怕她虎着脸来算账,现在见她稀罕自己东西,心里乐开了花。谁都知道她这儿媳妇嫁妆丰厚,自己那点儿家底儿,总觉得在媳妇面前气短,金姐儿现在这样,十足让她面上有光。
就连曼姐儿都抬眼看了金姐儿一眼,他们十次有九次来海陵都碰不上金姐儿,不是出去听戏就是去姐妹家聚会,见了他们也是爱答不理的,对婆婆也是个面上情,却不知道金姐儿刻意讨好谁,竟是这么熨帖。
“好好,好,多挑点儿。”侨氏乐得见牙不见眼,拍着金姐儿的手,直许诺。金姐儿今天也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婆婆的发型夸到鞋面,听得熟知她做派的钱令州,如坐针毡。
“娘,我昨儿回来,大门都落栓了。”听金姐儿说这个,侨老太太偷偷斜了角落的姚氏一眼,刚要开口解释“娘,是我错了,在外面玩儿忘了时间,以后再也不敢了。娘平日待我宽泛,可我自己不能这么没分寸,以后我一定注意,您就原谅我这次吧。”
听了金姐儿的话,侨老太太觉得像大热天饮了冰酪,没有一处不畅快,熨帖!“好孩子,昨儿个是守门的吃了酒,忘了你还没回来。我已经训斥了一顿,你开心的出去玩儿吧,这种事儿再不会有。只是,我得说你一句。”
金姐儿赶紧坐端正,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侨老太太也是头顺毛驴,如果是金姐儿平日那副油盐不进的做派,她怎么也要酸上几句,可如今见金姐儿乖巧,语重心长道“你啊,七夕节街上人那么多,你该让令州陪你去!”
金姐儿咧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左边儿一颗虎牙,配着她的酒窝,格外的甜美喜人。她笑眯了眼,又挽上老太太的胳膊“就知道娘疼我,可是夫君忙着呢,听说昨儿姚姐姐陪着夫君晒了一天书,我这心里就内疚着呢,怎么还敢劳烦他。”
老太太看看院外雾蒙蒙的天气,忽然觉得胸闷,这连阴天快有半个月了吧,这样的天晒书?狠狠瞪了一眼姚氏,心里暗骂,小妖精!就知道缠着她儿子,就说怎么满月酒散了就没见着人。
“娘,我是见洇洇,不,姚氏产后身子不适,陪她在院儿里活动活动罢了。”钱令州赶紧解释道,忽然对上金姐儿亮晶晶一双眼睛,下面要说什么,一时堵住了。
“还没恭喜夫君和姐姐,昨儿是我贪玩,没有吃上满月酒,还望大家见谅。我特备了一件礼物,以示诚意。”金姐儿挪开了眼,不看钱令州,小帆捧着个盒子上前,目不斜视的递到了老太太面前。
小帆一开盒子,屋里闪过一道宝气,“天啊!”老太太惊呼,一块儿小孩巴掌大的宝玉,温润透凉,冰冰糯糯的,雕工更是大家手笔,浑然天成,老太太忍不住拿起来攥在手里,都忘了跟妯娌显摆。入手冰凉,软糯,舍不得丢开。
“娘您看看,给阿宝,可合适?这块儿玉不大,但颇有灵性和来头,冬暖夏凉,最适合贴身佩带。本来是准备给我自己孩儿用的,可是想想,阿宝可不就是我的孩儿,有好东西,先紧着他。”
“合适,合适。”老太太眼里,阿宝可不就是她嫡亲的孙子,给什么都不为过,那头姚氏却吓得噗通一下跪到了地上。“少夫人~少夫人垂怜,别折煞我的……别折煞小少爷,他这么小,受不起!”
金姐儿撇了撇嘴,看都没看她,只一脸诚恳的看着老太太。果然,老太太把玉小心的放回盒子里,一拍桌子,道“我的孙子,有什么受不起!你糊涂了,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她把盒子交到自己信任的嬷嬷手里“快,快给阿宝带上。”
“是!”
姚氏跪在地上,觉得膝下冰凉,这礼太重,话也太重,实在诛心。知州夫人也在,那她平时刻意维护的娇弱形象岂不是荡然无存,她抬眼看钱令州,他却也是一副满意的样子,连连点头,好像在夸赞金姐儿办的妥当。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嬷嬷给阿宝带上,在心里想找个什么由头取下来。
“对了,姐姐。”金姐儿用余光见姚氏起了身,姚氏赶紧又跪下“我昨儿梦见我阿娘了,想来自己也是十分不孝,想抄两卷经,供到佛前以寄托相思,可你知道我这笔字写得实在一般,比不得姐姐的簪花小楷,不知道抄经一事可否姐姐代劳?”
姚氏刚受了人家这么重的礼,哪里说得出一个不字,她恨不得搬着桌子,在全海陵的人面前跪着抄才好!只可惜,正室让妾室抄个经算不得罚,还能说明信任和亲近。原本只以为金姐儿的心思不在家里,却不知道她使起手段来也顺畅得很。只怪她生了儿子,自觉金贵,昨儿去东院炫耀了一番,却不想打脸来得这么快。她的手垂在袖子里,握拳掐得掌心生疼,却温柔恭敬道
“少夫人不嫌弃,我一定好好抄,不枉费您嘱托一场。”
“就知道你最懂事儿,抄完了,我另有东西谢你!”金姐儿和煦的笑着,钱令州想劝,又觉得刚刚已经公然维护了洇洇一次,不能再扫金姐儿面子,这些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金姐儿看看坐着不动的钱令州,心里嗤笑,这男人如果求情,她还能高看他一眼,看他一副自觉处理的很公道的样子,她就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