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姣》壹拾壹

103、什么都没了！

　　经过询问，知道男孩儿名叫布迪除了回答金姣的问题，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路沉默，只是偶尔会盯着金姣系在腰间的刀。金姣知道此物对他相当于一个精神寄托，但她并没有把刀给他，一路任他看。

　　等到达厮村的时候，已经傍晚，和陆路的时间差不多。这里天热，白日也长，估摸着时间也不早了。等到了厮村港口，入目又是一片繁华。布兰达斯是他们不曾听过更不曾到过的地方，国土不大，却繁华如斯，不得不让人感慨世界之大。港口有标识，船只按照大小停泊，每个停泊船只的长桥，都标有总共可停泊几艘，剩余几个位置。

　　金姣等人把船停靠入港，明码标价，支付费用，一下船就有沿途叫卖的，厮村虽然叫“村”，却是个很大的贸易港口城市。街上灯火通明，让金姣感觉自己仿佛走在海陵斜街上。路上各种服装各种肤色的人很多，金姣他们如果当初从此登陆，估计都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布迪知道叔叔住处，大概询问，就有人指路。这里的人要文雅许多，穿着也更整洁，只是也大多赤露上身，腰间系刀。行到附近，是个比较富裕的街区，街道整洁房屋排列整洁，带着院子，矮门内院子大多修整平整，种着各式花草。这才应该是一个顶尖的手艺人应该居住的地方，金姣点点头。可越到跟前，越不对劲，他们再打听布迪的叔叔，许多人已经开始奇怪的打量他们，言语眼神多有闪躲和防备。

　　等他们到了地方推门而入的时候，布迪疑惑的皱紧眉头，院子里很破落，像被人打砸过又像长时间无人打理的杂乱。众人推开虚掩的门，扑鼻一股腐臭的味道。金姣用手在鼻子前面挥舞，阿桦等人上前开窗，扬起一阵尘土。

　　“叔叔！戈登叔叔！”布迪刚刚失去至亲，现在看到叔叔躺在地上，恐惧又一次袭来，他顾不上其他，扑上去一阵摇晃。

　　金姣用手遮住鼻子，心想，这里人的名字真奇怪，布迪、戈登是沿途经常听到的，估计和大夏国阿福、阿宝差不多，喊起来很有节奏感像拟声词，不滴不滴~咯噔咯噔~，她思绪开始飘散。因为，她知道，布迪的叔叔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生没生病不知道，不过他现在这种症状，更像是喝多了。

　　不对，金姣在昏暗的屋子里，又看了看戈登的手，他的右手虽然没有包扎但应该近期受过伤，呈不自然的弯曲。不知道，他用哪只手打铁锻造……

　　“去弄醒他。”金姣看着夜色暗下来，还有外面有人状若无意的窥视，她对阿桦简单说道。阿桦二话不说，上前就浇了他一脸水。“咳~咳~好酒，再，再来！”

　　戈登迷迷糊糊抹了把脸，布迪见他活过来，委顿在地，倔强的不肯让眼泪滑落“叔叔，叔叔，我是布迪，你看看我。”

　　“布迪~我的侄子？都长这么大了？！真快！我，我那唠叨的阿兄呢？我阿兄呢~”戈登先是有些喜悦，而后又委屈的出了哭腔，像个受了委屈见到长辈的孩子。“阿兄，我错了，我应该听你的话~呜呜呜，可是，可是，太迟了！”

　　“叔叔，我阿爸死了！死了！”布迪又急又怒，他刚失了亲人，又见要投奔的人如此颓废，世界好像坍塌了。

　　“死了？”戈登怔楞了一会儿，好像没有从酒醉里醒来，处理不了这些信息。但他下意识的苦笑“死了，没了，都没了，什么都没了。”他又摩挲着想找酒，只碰倒了些空瓶。

　　“叔叔，婶婶呢？”布迪摇晃着他的肩膀问，他看向金姣，下意识的解释道，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展露叔叔这样的一面“我婶婶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有她在，一切都好像在散发香气，日光都要柔和几分。这里，原本不是这样，我叔叔也不是这样。院子里的花四季会依次开放，饭点总有香气四溢的吃食，屋子里也整洁，叔叔是人人称赞的锻造师，结交好多上等人朋友。“

　　“上等人，上等人”戈登好像被这个词刺激到了，他推开布迪，布迪没有防备被他退了个趔趄“不要和上等人交朋友，他们都从心底看不起我们，有目的。我阿兄，我~阿兄就这么和我说的，锻造师就应该好好锻造，琢磨精进技艺！他，他就爱教训我，因为他羡慕我继承了阿爸的手艺，他，他太笨了，用我十倍的功夫，也到不了我的一半。”

　　布迪红了眼眶，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伤，他咬紧牙看着戈登。

　　“可是！”戈登的手掌很大，他的右手能动却不那么听使唤，现在他两手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可是，都被他说中了，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是个下等人！他们还是当我是下等人，他们拿走我的一切，都不用掩饰和打招呼。没了，什么都没了！阿兄，我错了，我错了~我应该好好，好好打铁。”

　　“叔叔，你的手！你怎么了，叔叔！”布迪这时候才看清楚戈登的手很不自然，这可是宝贵的手，他抓住戈登的手“叔叔~”布迪还是年纪轻，泪水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叔叔的手，和阿爸很像，很大很有力量，布满了老茧。可叔叔的手又和阿爸不同，阿爸每一下都锤得实在，叔叔的手却不同，他每一锤下去，锻造台上的铁就变得像粘土又像纸片，能变成任何形态和形状。我，我最喜欢看叔叔干活儿，好像一个魔术师，一把锤子能变化出无数活灵活现的东西，被他锻造的东西，好像都被注入灵魂，有生命一般。”

　　金姣抱臂叹息，这就是工匠和顶级锻造师的区别。可是，现在眼前这个人，只有形状还是个人，不过是具失了灵魂和斗志的躯壳，甚至躯壳都被酒浸泡的也差不多了。这里的人，职业，也和许许多多地方一样，士农工商，三六九等，这个锻造师年少成名，追逐技艺的精湛过后，达到了某个高度，就开始追逐名利。可，就是他追逐的东西，反过来让他失去了拥有的一切。

　　“你，我送到了，答应你阿爸的事，我做到了，就此别过。”金姣毫不拖泥带水的说，转身就要离开，不似作伪。

　　布迪下意识的抓住金姣的裙角，后者停住脚步，他羞赧的收回了手“你，你们，能不能帮帮我叔叔。”说出这种请求，让他羞愧的脖子都红了。

　　金姣看看沉浸在悲伤气氛中的戈登，摇摇头“我只救自救之人，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戈登清醒了一些，悲恸的说“我是个废人！他们抢走了我的妻子，还打残了我的右手，我的右手啊！”他抱着自己的右手自怜自艾。

　　“你不是还有左手？它不是好好的！”金姣指了指他的左手。

　　戈登一愣，凝视着自己的左手，然后颓然道“你不懂，一个顶级锻造师，这只手，要经过多少年，多少训练才能~”

　　金姣不耐烦道“我没时间在这儿听一个失去斗志的人，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你今年才多大？二十？三十？四十？你才活多少年？做不了锻造师还可以做个工匠，你拿不动铁锤还拿不动扫帚么？打不了铁，至少能把院子扫干净吧？你总要养家糊口吧，养活自己，现在，又要养活这个半大孩子。你靠什么？靠喝酒么！”

　　布迪愤怒的看向金姣“你不帮就不帮，为什么这么说我叔叔。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走，你走！你就为了骗我阿爸的刀，你们都是坏人，我们不用你们帮！我能照顾自己，也能照顾叔叔！”

　　戈登看向金姣腰间挂着的，他阿爸打造的刀，一辈子的得意之作，给了阿兄，他当时很不服气。现在看来，阿爸、阿兄早就看出了他的轻浮，这东西要在他手里，早就没了。只是，现在，也要没了。他伸手，摸摸布迪。

　　“布迪，叔叔，会，会照顾好你。是阿兄把你托付给我，他，还愿意信我。”戈登觉得干涸的心，有一股细小潺潺的泉水流过那些沟壑。只是，厮村虽大，却不再有他叔侄二人的容身之地。

　　金姣看着戈登，说道“我第一次来布兰达斯，来都来了，我要把这里走一遍。最多三天，我们就要返航。我在的地方，是个什么都没有，很落后的地方，但我希望把它打造成一片净土。我需要人，需要很多人，你如果想来，三天后来码头找我。你付出多少劳动，我支付你多少，只是，我那里，需要能自力更生的人，而不是一个酒鬼！米虫！”她目光扫视过两人“过时不候！”她一挥手，众人跟她离开了这间破败的屋子，还有互相搀扶的叔侄二人。

　　“大小姐，你是不是看上人家的手艺了。”等走出去很远，阿桦才贼兮兮的问道。

　　“还用你说，当初要不是贪图戈登的手艺，我都不会接下送布迪的任务。现在好了，索性把布兰达斯逛一遍。”原本她忌惮和顺王约定的五日之期，只想着看看就回，现在倒好，深入腹地，债多不愁了！

　　其他几人心领神会的一笑，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金姣一指，道“今晚找个地方随便歇一下，明天，咱们去苏鲁！后天，去都城伯夷！”

　　荼蘼有些兴奋的问“那多出来的一天，咱们干什么？！在都城多呆一天么？”

　　其他几个人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当然是往厮村这里赶啊！返航不需要时间嘛！”阿桦扶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