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菩提寺遇凶 ...


  •   刘文房站在一座破庙前,目光烁烁,顶上牌匾张结着蛛网,只隐约见到三个字,“菩提寺”。

      “菩提寺!还挺眼熟的。”他托着下巴,微微思考道,“像是在那里见过。你知道吗?”

      刘文房将眼睛投向一侧的书生询问道。

      书生本低着头,闻言便将目光上移,露出了满是青渣的下颚,双佳微陷,目色微沉,却是一动不动盯着那匾额看——菩提寺。

      刘文房从未见过他此般狼狈颓丧,便安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先回陈中,曹家在京城能一手遮天,但在那里可不行。待来日我们一举杀回京城,让那老土孙吃不了兜着走。”

      不待张逸开口,天上一道紫金闪电奔袭而下,雷鸣声响彻天际,暴雨盖头毫无征兆,霹雳帕拉砸在二人身上。

      刘文房急忙拉着他躲进寺庙。

      此庙不过是一进的院子搭上三间小屋,一间房梁混着院墙倒塌,一间头顶露着个大窟窿,唯主间狭小主庙堪堪容身,避雨尚可。

      两人急忙跑进这主庙中,甩了甩身上的雨水。

      此时正是日下西山,暮色霭霭之际,天地之间只余着一丝微光,将这破庙中的陈设探明。一个简单的四肢健全的红色香台,一尊高大无头的佛陀,膝坐在黑暗中,威严而诡异。明明四周风雨大作,此处却寂静十分。

      张逸盯着那断头的佛像,心中想到,“世道艰难,神佛尚且不能独善其身!”

      刘文房一向乐观实在,不似张逸般感时伤秋。

      他只四处张望着,看着这些破门烂窗的木材,便想着架火取暖,道,“春夜还是有些凉,我去取些木材,你休息罢。”

      他拍拍张逸的肩膀,从怀中掏出一根火折子,边走边说道,“你要是累了就看会书……不要老是想那些事。”

      院外雷声渐歇,阵雨绵绵。张逸微昂着头,看着那暗中无头的佛像,默念着那寺名。

      微风带着些凉意顺着破旧的门窗打在他后背,春夜带着抖寒,有几分微凉,心中却有了分明。

      他感受着手中温热的火折子,吐出一口浊气。

      那火种渐红渐亮,心下也暖了几分,也静下几分。

      “救命!张逸!”

      一声嘶声裂肺的惨叫划破暗中的寂静。

      张逸被吓一跳,收起脸上的微笑。

      “有人在摸我!有人在摸我……”

      刘文房跪坐在地上,身子被拉长,右手撑着地,左手被迫留在那黄白墙中一只不大的洞内,那洞看着不过他拳头大小,怪不得被卡住。

      张逸见状,便使着十足的力气拉着他的左臂向后拽,不得松紧。

      刘文房也惨叫更甚,“轻点!这是手,不是木头,他要断了!”

      好友从小习武,天生气力,还几个人都拉不住他一个,这洞里究竟有什么挂物?

      张逸想着,便松开手,掏出火折子点燃,膝跪在老鼠洞处,透过缝隙向其中打量。

      不怪那洞中的挂物,因为那洞中什么都没有。只是刘文房自己蜷缩着手掌,捏成了拳头,不肯松手一柄红烛。

      这庙既然能建起来,想必以前也是有香火的,那红烛可能是被哪只贪心的小老鼠留作备用粮的罢。但遇上了刘文房,看着野外无光,便贪心这烛火照明。

      张逸松了一口气,额上却冒出几条黑线,说道,“大野外的夜里,哪有人,只怕是鬼,还是一只贪心不足,胆小如鼠的。”

      两人平日打趣惯了,刘文房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回道,“小爷虽说没有你英俊,但我的帅气在陈中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平日里倾慕我的姑娘从武馆门口可以排到西大街去。有鬼摸怎么了?我……”

      他停下话语,瞪大眼睛道,“真的有东西在摸我,他又来了了!到底是什么鬼?色鬼吗?”

      张逸复探身,一只银白的长尾小鼠鼓着两坨肉脸蛋,叼着两颗鼠牙,般似小人正站在好友手上啃着那只红烛,他惊呼道,“是老鼠!竟有这样不怕人的老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闻此言,刘文房瞳孔放大,面色惨白,突然长出来一股力气,生生将墙掏出个洞。

      他手缠着布条,握着红烛,那只老鼠却无影无踪,他喃喃道,“我最怕老鼠了!”

      张逸咳嗽几声,挥手扇开脸上的石沙,说道,“现在老鼠最怕是你罢!”

      他站起身说道,“这庙破落,没了香火,你手上拿着的红烛恐怕是这庙里的鼠兄的藏食。偏偏遇上你个胆小怕鼠的抢了他的食物,难怪鼠兄发威。你一定要着红烛干什么?”

      刘文房搂住蜡烛抱在胸口,虚惊未过,直呼,“还不是为了给看书!”

      张逸顿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说道,“这逃难的那有书能看?哪里有书看?”

      刘文房听到张逸的话,从怀中掏出一本黄本子丢给他,反驳道,“为什么不能?我们还要杀回京城,可不能一蹶不振,荒废了学习。”

      张逸接过书翻开一看——“坛经”,摇着头将书丢在一旁说道,“不看了,回陈中要去你家提亲,等着你养我,做你妹夫罢。”

      “不赶考了?”刘文房诧异道,“不要状元了?”

      张逸淡然道,“功名本就眼前浮云,我岂是那等俗人?”

      刘文房皱眉道,“那你与曹小姐姻亲的事情,也不要了?你白白被他甩?”

      张逸打断他,“我两本不相识,况且这姻亲不过是上一辈的私约。现下曹家权势熏天,而我家道中落,他们又怎么会看得上我这陈中的穷书生?”

      “那曹国舅陷害你入狱?毁你功名?”刘文房大叫道。

      张逸顿了一下,目色在烛光下深沉了几分,开口道,“不介意。”

      “那你就平白被人抢了功名?罢了姻亲?下这牢狱?”刘文房怒叫道。

      “为何忍不下?我这穷书生如何与国舅爷抗衡?天下苦曹家久矣,天下人都忍得,我怎么忍不得?”张逸暗暗捏紧拳头,道,“不是你盼得我想通吗?现下你倒是比我焦虑。。”

      刘文房闻言,青筋炸起,对着空中使出一套组合拳,说道,“奶奶的。憋屈死我了!可恨的曹老贼,忘恩负义,无耻败类,乌龟儿子王八蛋。”

      张逸看着好友的抱打不平,心中一暖,撇掉眉头皱横,轻道,“先睡吧,明早赶路,早些回陈中,免得路上横生波澜。”

      刘文房暂停动作,抓着后脑勺问道,“你说那曹国舅,阴险狠毒,小人得志,他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吗?”

      张逸安慰说道,“放心,要追的话早就追来了。以他的本事,不会让我们活这么久的。”

      刘文房点点头,表示赞同。

      二人拾了些柴火,堆在香台前,用折子点燃,盛大的火光一下子将庙中照的明黄澄亮,暖意洋洋,只听着干柴噼啪,在空中炸起。

      张逸收起那身旁的红烛,前方野路多,多些照明之物也是好的。

      不知何时屋外的微雨也停了,秋风击打着着屋上的瓦片,哗啦啦一阵作响。

      两人皆卧倒在断头的佛像前,张文房倒头便大睡。张逸耳边传过来阵阵轻微的鼾声,他本想闭目酣睡,谁知如何翻转也不得法,只有抬眼看向着头顶的断头佛像,想着京城或是陈中的事情,渐渐地模糊了视线,也入了神,不知是睡着还醒着。

      恍惚间,佛像身后,正有一双铜铃大小的眼睛,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

      此时又不知哪里来了阵凉风,激得他后背一阵发凉。

      现在饶是他胆大,也不由心里一抽,吓得笔直地坐了起来。那眼睛圆润明亮闪着银光,却光见通透的黑眼珠,不见人似的眼白。这东西摆明不像人,倒是像动物的眼睛,他想起刚见过的老鼠。会是老鼠吗?????

      张逸震惊,会有这么大的老鼠吗?

      他欲定睛细看,此时庙外却传来了一阵琴声,等他重新再看佛像,无影无踪,什么也没有,倒是这琴声越来越透彻,似乎有一股奇异的震荡人心的力量。

      这音调不似寻常古曲般婉转悠扬,反而慷慨激昂,气势宏伟,似千军万马奔袭而来,又像千尺瀑布侵泄而下,天地悠悠万马崩腾。

      在陈中时,他听老人说过,野外有些鬼怪好装作天仙般的女子,专抓凡人男子,吸取精元,给自己精进功力。

      难不成这荒郊野外也有一只美貌的精怪看上他这落魄的书生?

      门外的曲子越发激荡,引得张逸越发好奇,这妖怪到底长什么样?果真是来害人的?

      在京中之时,他既已经见识过天下最害人的蛇鼠,难道还要害怕这窝在野外弹琴的小妖不成?

      想着他便站起身,想了想,还是踢了踢同行的好友。

      “文房?!醒醒?”

      但刘文房此时却酣睡不醒,任凭他如何推搡,好友却依旧昏迷。是沿途太过辛苦的缘故罢。张逸想道。

      门外琴声依旧,他靠近门窗。欲推门时,最后看一眼那断头佛,冷风溜进门缝刺进他后脖颈,冷的一激灵,伸手便一把推开门。

      眼前景象却让他始料未及。

      此时院外一轮明月高挂其中,银光似瀑,四散人间。四处庙宇殿堂,红墙绿瓦,鼎盛辉煌,哪里有半点雨后破庙的样子?分明是一处人间佳境。

      尤其是那园中不知哪里长出一棵枝节光光,张牙舞爪的枯树,只见月下一把古琴飞旋其中,自弹自唱,“山丹丹那个开花哟——红那个艳——”

      张逸不可置信,这歌与这景竟有些奇异的相配。他暗叹现下精怪都是走这种路数吗?

      “是谁弹琴?”他故意叫道。

      四处无人答话,琴声却戛然而止,那妖却半响未露面。

      “深夜弹琴,阁下不出来见一面吗?”
      张逸越发想见一下这只主动来招惹他的妖怪了,他从未见过妖怪。

      “是我。”一少年音从树后传出,一阵微风拂过,树上枝丫便引出点点银灰散落在空中,似在回应张逸的话。。

      张逸盯着张牙舞爪的枯树,震惊道,“是你?”

      竟然是一颗枯树成的精,难道不应该是老鼠吗?

      他看到那树那伸出一节枝丫,微风习习中,点了点枝头,月夜下便点出点点银灰的光点,看着像是回答他的问题。

      真是树妖!话本怪谈中成精的妖精大多是狐狸,黄鼠狼这种生性狡猾,与人为邻性也相近的家伙,他们在山中修炼多年,又洞悉人性,故此常化作美貌的女子勾引路人,来增进功力。

      树以日月精华为食,可生长千年万年,何必贪恋一时之功?且这树妖会幻化哪样的模样。

      张逸来了兴趣,问道,“您有何贵干?”

      那树妖没有理会他的话,反而严肃说道,“看看你的脚下。”

      张逸闻言,顺势低头,一条烧着的火舌凭空出现,从他脚底板划入,径直侵上他的面孔,引得他连连后退,心里懊恼道,这妖竟不讲武德,上来便偷袭。

      他退来几步,只见树后突然涌出一片红丝段,月华之下,一袭红衣降世。

      来的应该就是那树妖,他踏风而来,一袭红衣狂狷,乘风立在张逸面前,看着霸气侧漏,不见半点寻常妖怪样。

      月下凉风习习,张逸却眼睛都不敢眨一眨,这便是树妖?

      看着着实美貌,简直长在他审美点上了。红衣加身,芳眉蹙目,丹唇微点,一双桃花眼妩媚多情。只是此刻确实微微上挑,看着矜贵高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张逸看着那神仙般的人,听她说道,“再看看你身后。”

      张逸看着那人恍若未闻,若有所思。从前看那话本只当书中男子皆是心志不坚,贪恋美色之辈,今日一看这妖精的模样,他倒是能体会前人的心境了。

      他径直上前,对着那红衣美人弯下腰,自报家门道,“姑娘,请好——在下——”

      话音未落,面前的美人便怒目而视,咬牙切齿道,“你叫谁姑娘?”

      宋童自小在山中修炼,很少下山,但也知晓男女分别。且他在黔灵修行,尚未有所得时,常有好事的猴孙以肖女来取笑他。这人便不是存心,也算得罪了他。

      宋童捏紧拳头,却强迫自己平息怒火。

      今时不同往日,若不是云上的那只小老鼠,今日便让着凡人尝尝自己的厉害。今日,就当他宋童今天行善积德吧。

      只见他紧闭起双目,一把火焰突地从张逸身后窜起,刹那间天地已经变了颜色,整座破庙挣扎在火海之中,张逸见天地突变,美人怒目,便知做了错事,却也不知错在何处。

      只听宋童说道,“我不是女人”说完轻点脚尖,踏风而来,踏风而去了。

      走时只留下一句,看看你的朋友!”

      张逸闻言,方醒过神来,他还未转身,人便到了无头佛阶下。

      刘文房倒在地上酣睡不醒。一条条长蛇似的火焰从屋外划进屋里,门窗皆破,这本不大的佛堂已经变成一片火海,四处火光照天。

      无头佛像正立期间,无言地看着他们。

      一条锯边火蛇盘旋在底柱之上,似捕猎般的张开毒牙攻上刘文房的面门。

      “刘文房”他几乎是喊破喉咙般大叫,却被人扼住脖子般无法发声。

      此时院外宋童已经不见踪影,那光秃的树丫上却长出一朵朵鲜红的小花在月下摇曳,幽香阵阵。

      梦中,庙里佛像轰然倒下。

      “文房!”张逸大叫着坐起身来,他此时满头大汗,香台下的火只剩下点点红星子,其上无头佛像依旧耸立如初,刘文房酣睡如常。

      张逸摸着头,有些晕晕沉沉,他只觉得此刻天地昏暗,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

      头顶却似有微动,瓦片不断被翻卷落下,砸在院里。

      “刘文房!”张逸轻叫道,对着好友轻轻刮下一个耳光子,是真人。

      “刘文房!”他一句一句轻轻叫道,便打便叫,想叫醒好友。

      这实在太不寻常,睡的也太死了。

      微风透过破旧的门窗吹径来,拨开云雾,院外月色渐明,是那妖?

      张逸想到刚才的梦,顾不得其他,只能拖起好友的身子丢到背上,几个列跌,连滚带爬走出去好远。

      可走出庙门,庭院破败依旧,远处黛色色的山峰映在青青天空上,空中是一股潮湿的气息。张逸有些诧异,刚才就只是一个梦?他抚了抚大汗的额头,上面似乎还有炙烤的留存感。

      他松下一口气,转头看向酣睡的好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此时,雨已经停了好久,地上全是水洼,张逸舀起一捧,直接盖在好友脸上。

      “嗯?”刘文房迷迷糊糊,似醒未醒。

      张逸觉得奇怪,但是疑惑地看向庭院,方才梦中的树妖就是在那里长出一树银光,此时却墨色一片,干干净净。

      他回首看过来,便不由笑出了声。

      此时的青黑瓦背上,两个黑衣人不知为何呆立其上,手中捧着一只燃着的火折子,那火芯都快烧到了手心,但那二人只是呆立,一动不动。

      暮色如墨,若不是那若有若无闪着猩红的火点,张逸还不知道屋脊上站着两个蒙面黑衣的人物。除开那害他入狱却揪着他不放的曹国舅,张逸实在想不出其他的仇家。

      当年张家于曹家的捧米之恩,半饼之谊倒是变成今天的穷追不舍,急不可耐地要取他性命,竟然他千里追击,雨夜杀人?

      京城一别,匆匆一面。曹家害我功名,陷我入狱,只是因为我挡那二小姐的锦绣前程,阻止曹家一步登天的好梦?他张逸不过一落魄书生竟也让曹家忌惮他至此?

      张逸看着好友昏睡的模样,心中便有了分明,也不再叫他。只是弯腰将他抱起,轻轻放在右面的堪堪遮雨的蓬蓬处,任他睡去。

      今夜方才下了雨,空气中潮湿而又清爽,此时山中万籁俱静,张逸不出声色,悄步迈入庙中。香台下的灰烬还燃着几块焦炭,他抬起头,轻蔑地这弓腰无头的佛陀,仿佛此时他在上来,佛在下头。

      既然神佛无用,便求人不如求己。

      无数闪着红光的炭星飞散在空中,随着院外的冷风,轻飘飘地落在室内干燥的门窗上。

      梁上的君子们也来尝尝那被火烤的滋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