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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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六年冬。
这个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些，前些天下过的雪因没放晴，还有不少没有融化，堆在墙角印了不少肮脏的脚印。
灰蒙一片的天色里，气派辉煌的昭王府门前的石狮上，大喜的红绸缎随着凛凛寒风摆动着，来往人见了均侧目回首。
“昭王爷要娶亲了，谁家的小姐这么倒霉？”
“听说是左相家的三小姐。”
“左相家还有个三小姐？怎么没听说过。”
“说是个病秧子，活不过这两年。”
“那昭王爷也娶？”
“你懂什么，除了这病秧子，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天天去绾云坊的公子爷，这不守活寡吗？”
“说的也对。”
京中谁人不知，当年镇北王爷战死沙场后留下了卫勉卫熹两位世子，皇上念在王爷护国有功，特封了两位世子。
大世子卫勉被封为平北将军，继承了镇北王带兵好本领，这些年南北征战为卫国立下赫赫战功，京中人人称赞。
而昭王爷卫熹，天生纨绔，十五岁便流连花街柳巷，自从绾云坊来了个仙姿佚貌的婵媛姑娘后，他更是乐不思蜀，甚至有传言他向皇上请柬要把她娶回去当王妃，皇上大怒，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禁足一个月。
不过这并没有阻挡昭王爷爱美之心，禁足结束后照样往绾云坊跑，达官显贵们如今全是看在卫勉面子上，见了面假意奉承两句，可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感叹堂堂护国大将军的后裔怎是如此一番不争气模样。
待哆哆嗦嗦的说话声远去，躺在屋檐上的人这才睁眼，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一个飞身跃下屋檐就往外走，廊下的小厮疾步跟上问：“王爷要去何处？”
卫熹回头一笑，道：“没听到吗？说我天天去绾云坊，今个儿不是还没去吗？我得看看去，午膳不用准备了。”
小厮茫然眨了眨眼，看着卫熹背影消失在拱门，那句“明日大婚您还是当心点儿好。”的建议断在舌尖，只余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大婚当日天色依旧阴沉，似乎还有想下雨的迹象。
昭王昨日喝的醉醺醺亥时才归的传言早就传遍坊间，早上还差点误了迎亲吉时。
左相季昌明满脸不悦可看着卫熹谦卑笑意的模样又不好发作，只能语重心长对着即将出阁的女儿说：“阿梨，嫁给王爷是你的福分，你要牢牢记住爹爹的话。”
红盖头下的季梨，左右被人搀扶着行了一礼，柔声道：“父亲大人的话阿梨时刻记得。”
卫熹立在一旁但笑不语，满室喧闹里他笑的恍若自己只是个来此贺礼的宾客般。
一旁的喜娘喜庆嚷嚷着“吉时已到”，侍奉在两侧的丫鬟急忙扶着季梨出门，许是盖头太严实又或是这一身繁复喜袍太厚重，出大门时竟险些绊倒。
“王妃小心。”卫熹眼疾手快扶住了快栽倒的人，笑着叮嘱。
季梨猝不及防被卫熹握住指尖，温热的触感自微凉指尖不断传来。
“咳咳咳…”季昌明咳嗽声适时响起，季梨回过神抽出手小声道谢，随即被搀扶进了金箔贴花辅以流苏珠翠的喜轿中。
“起轿！”
一声刚落，震耳欲聋的敲锣打鼓声便从四面八方传来，挤进这小小的轿子里。
季梨低头摩挲着已没有余热的指尖，脸上无情无绪，眼前只有一片轻微晃动的红。
“这扫把星可算是走了。”
“可不是吗？”
轿子还没走远，唢呐声都还隐约可闻，季府守在门口下人就已往回走了。
“不过昭王爷当真长得一表人才，百闻不如一见啊。”
“你怕不是也想嫁人了吧。”
“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两婢女正打闹着，看到从门口进来的人后急忙站直行礼，“沈统领。”
沈钦一身玄色飞鱼服面无表情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往花厅走。
“贤婿，你怎么来了。”季昌明坐在花厅喝茶，脸上十分平静。
“季鸾身体欠佳，本想让我来给小妹送礼，我临时有事耽搁了，误了时辰。”沈钦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雕花小盒。
“季鸾有心了，她身体好点了吗？”季昌明想起自己的大女儿，脸上浮起怜惜之情。
“好多了，大夫说过几日就可下床。”沈钦见季昌明没有想接盒子的意思便把东西收了回去。
“那就好，季鸾有你照顾我也放心。”季昌明抬头瞥见房梁上的红绸子，“饵已经放出去了，是死是生全凭造化了。”
这场雨到底还是下了。
昭王府内。
行完礼被送入洞房的季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门外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息，老嬷嬷的斥责声也低了不少，她才听到滴答滴答的雨声。
“这大喜日子下雨，真是不吉利。”
“林嬷嬷说笑了，娶了个病秧子进门，还想要吉利，这不是为难老天爷吗？”
“休要胡言，吉时快到王爷要来了，你赶紧去准备净手的水。”
门外人弱弱应了一声。
“呸，去哪说不好，偏偏在这门口说，怕是故意说给小姐听的。”跟在一旁的绿翘待人走后忍不住啐了一口。
季梨摇了下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戌时了。”绿翘忙答道。
“你去煎药吧。”季梨望着手里的鸳鸯喜帕说。
“今天也喝吗？”绿翘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问道。
季梨点了下头，绿翘不再不多言推门去煎药。
绿翘还没走多久，季梨就听到有人高喊“王爷来了。”
话音刚落那原本紧闭的门一下被人推开，冬夜夹杂着雨点略带潮湿的风从门口吹来，盖头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季梨在这刻想起了相府门口他扶自己时的温热手指，她微微坐直了身子。
“都下去吧，不用你们侍奉了，咋咋呼呼听一天了头疼。”卫熹在门口拦下想跟进来的喜娘。
“是，王爷，奴才放个东西就走，这是规矩。”喜娘不好违抗，三步两步走到喜床旁在中间放下了块白帕子，紧跟着关门离开。
房内就剩两人，卫熹环顾了一圈这布置得喜庆十足的卧房，目光不做停留拿过如意称挑开了季梨的盖头。
两人见面，均是一怔。
季梨没想到自己的夫君有如此出尘之貌，他身量极高，一身大红喜袍穿的熨帖得体，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噙着笑正看着自己，季梨急忙低下了头。
卫熹也暗暗吃了一惊，早些见画像时，只觉得此女子堪堪入眼，可如今一见，倒是画像师傅手艺差劲了，连她的三分神采也没画出来。
“赶明儿把画像师傅的招牌砸了吧，误人子弟。”卫熹回过神放下如意称，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举到季梨面前，“喝了酒歇息吧。”
季梨接过酒杯，和卫熹饮下了这杯合卺酒。
醇酒入喉火辣辣的，进了腹却又冰凉，让一天未进食的胃微微有些紧。
季梨用喜帕擦了擦嘴，看向立在桌边的卫熹，她急忙上前，忍着羞小声说道：“臣妾给王爷更衣。”
手刚碰上他的腰带手腕就被猛地抓住，她一惊抬眸看他，嗫嚅着：“可是臣妾侍奉不周？”
卫熹摩挲着她纤细易折的手腕，轻佻笑意浮上眼里并不回答她的话，兀自问：“听闻王妃从小体弱，能洞房吗？”
季梨面色顿红，早就听说昭王爷花名在外，可没想到对着她也能说出如此轻佻的话。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那杯喝下肚的合卺酒在体内热烈翻滚起来。
“时辰不早了，王妃早些睡吧，本王这一身酒气还是不要熏着王妃了。”卫熹松开季梨的手腕，说完便开门离去。
“王爷....”
冰冷的风迎面扑来，季梨头顶着厚重的凤冠踉跄跌在桌前，泫然欲泣的模样楚楚可怜。候在门口的嬷嬷们相视看了一眼，心领神会关门退下了。
绿翘敲门进来时，除了一碗药还熬了米粥，她看了一眼已褪下华服首饰的季梨，把东西放在桌前。
“王妃，王爷呢？”绿翘小心谨慎环视了一圈屋子小声问。
季梨摇了下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她擦了擦嘴角的药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墙角。
绿翘顺着她眼神望去，竟是一只死老鼠，它喉间的金钗映着烛火还微闪着金光。
“处理了。”季梨无声做口型，绿翘立马点头，用纸包着老鼠出去了。
季梨喝完米粥留了一盏琉璃盏，放下了床幔上了床，余光瞥到了放在喜床上的白帕子，两指拎起扔到了床脚。
她躺进柔软舒适的棉被之中，没了吵了她一晚上窸窸窣窣的老鼠声她很快感觉到了睡意。
老鼠真讨厌。
季梨轻轻阖上了眼睛。
婳棠阁。
桌上摆了不少今天宴请的喜饼吃食，阿缨一手托着腮一手漫不经心拨弄着食盒里的红枣桂圆，直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走来。
她笑着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起身去迎。
“阿缨就知道王爷会来。”她一脸娇俏笑起来，伸手牵住卫熹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
卫熹已经换下了喜服，一身石青色素面锦袍，玉冠束发，衬的他越发挺拔俊逸。
他毫不避讳任由阿缨牵他进屋，边走边调笑：“本王要是不来，怕是这宅子明天就要被你翻了。”
“我才不会呢，阿缨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敢和王妃争宠。”阿缨撇着嘴恭敬说着，眼神却没半点卑微。
“就你这丫头能说会道。”卫熹没好气用手戳了一下她额头，屏退了下人跟着阿缨进了屋。
“怎么样，王妃漂亮吗？”阿缨关上门柔弱无骨倚进卫熹怀里。
“漂亮。”卫熹不着痕迹推开怀里的人，捻了一颗红枣扔进嘴里诚实回答。
“漂亮王爷还舍得来我这？这不可惜王爷的洞房花烛了吗？”阿缨并不恼给他沏了茶端到他跟前盈盈笑道。
卫熹伸手接过，啜了一口，沉吟了片刻，说道：“漂亮是漂亮，不过谁知道内里是人是鬼？”
红枣有些甜了，卫熹又喝了口茶，摇晃的烛光照在脸上，使他的表情晦涩难辨。
作者有话说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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