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未晚》苏辞也

2、照片

　　程野呆的这个城市他住了二十多年，谈不上多喜欢，也没有多讨厌。说不喜欢自己的家乡多少有点不厚道，也就勉勉强强吧。
　　程野的公司是做设计的，规模不大。但好在同事好相处，老板人也不错，舍得培养新人，程野也就老老实实地在这呆了三年。
　　程野平常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除了烟费钱一点外。程野也不是没想过断烟，可只要一烦，压力一大，他就想抽。
　　最近跟的这个项目甲方太难缠了，经常加班，程野抽烟的根数也就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要抽两包。
　　同事老秦端着个搪瓷大口缸，苦口婆心地劝他，“程哥，少抽点，惜命！还没娶老婆呢。”
　　程野看了下手里的方案，拧着眉扫回去，一记凛冽的寒光冻得老秦缩了后脖子，言简意赅“滚犊子！”
　　老秦也不气，乐呵呵地喝自己的热水，眯缝着的眼睛藏在被水汽蒙住的镜片后。
　　能骂人就还证明没被甲方搞崩溃，还可以再接再厉。
　　再次遇见苏南是那个加班的晚上，程野实在饿得不行了，告假出来买个便当再回去接着奋战。公司楼下就有个711，程野去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便当了，还剩下些饭团，皱了皱眉，饭团就饭团吧，总比没有的好。
　　程野吃不了泡面，他一闻那个味就浑身上下不舒服。结账的时候，程野没注意到身边的人，苏南开口，倒是把程野吓了一跳，“还没有吃饭吗？”
　　程野侧过头，看向身边，神了，怎么在这都能碰上。“嗯，还没”，打算结完账就赶紧走。
　　苏南向便利小哥说，“麻烦帮他热一下饭团，谢谢你。”
　　便利小哥微笑着答应了，看到他俩说话知道是认识的人。程野连忙阻止，“不用了，公司有微波炉，我回去叮就可以了。你买什么，我帮你一起结了。”
　　苏南本来就没有想买什么，只是今天刚好送点东西过来这边，看到马路边走路的有个人很像程野，便停下车情不自禁地跟过来看看，想不到真的是。
　　苏南随手拿起了柜台边的口香糖，“这个吧。”
　　程野也没多废话，一起结了打算走人，“我还有事，先走了。”
　　“程野”，苏南喊。
　　程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有事？”
　　苏南走过来，摇了摇头，“没事，就只是想叫下你，你忙吧，我回去了。”
　　程野看到苏南的眼睛里那些细碎闪耀的光芒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快到他以为那是个错觉。程野捏紧了手里的塑料袋，他的心好像被细密的针扎破了几个洞，微微漏着风。苏南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前走。
　　程野看着苏南的背影，路灯打下来，把本就瘦高的影子拉得更加衡长。那大衣罩着苏南，明明是很合适的，可程野却觉得太大了，苏南成了个小小的人儿，像这影子，瘦削、孤单。
　　这天，真的是有点怪冷的，把影子都吹乱了。
　　程野走到办公室大厅的窗边，想看看能不能再看到苏南的身影。
　　可夜色真的太浓了，任凭几盏路灯实在铺展不开，只能看到楼下一个个小黑点，分辨不清谁是谁。程野看了一会，想着苏南应该是走了，心情像微微褶皱的纸皱巴在一起，映射在他的脑门上挤着。刚刚心里只是细密的小针眼，现在就变成了狂啸的破风箱。
　　程野站了一会，回了办公室，接下来又是黑天暗地的讨论和修改。
　　程野现在觉得甲方就是被地狱派来折磨苍生的生物，上班已经是很大的折磨了，甲方还掌握了折磨的最高秘诀。最擅长精准的雪上加霜，变本加厉，烦躁得眉头就没松开过。
　　忙完这个项目，程野难得拥有了三天的休息时间。三天虽少，但总比没有的好，不是还有本书叫做《假如我有三天光明》嘛。程野啥也不想干，就只想睡觉。
　　这段时间，真的是快熬废了，需要通过睡眠来补充体力。
　　程野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凌晨2点，肚子饿得心慌火燎，嗓子直冒烟，爬起来看了看手机，睡了好久。
　　程野躺在床上醒神，打开朋友圈，看见以前的高中同学发了组照片。程野大致瞟了下，往下拉，又倏忽往回滑，他的眼睛睁大了。九宫格里最后的那张照片是苏南，他旁边站着个眉眼弯弯笑得很开心的女孩子。
　　胸腔里微微聚拢了些不知名的情绪，有很多个问题想问出口，她是谁？你们为什么在一起拍照？
　　总之，就是很不爽，有点不高兴。
　　他点开大图，照片上的苏南和以前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一样的颀长个子，干净清爽的浓黑短发，连笑容都是恰到好处的妥帖。眉眼还是十七岁时候的眉眼，却更多了些力量与坚定。
　　以前程野觉得他像极了冬日里不结冰的那片湖，平静又安逸，仿佛有阳光照在上面，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现在那种感觉还是没有变，只不过从湖变成了海，依旧是蔚蓝的一片，可变得更一望无际，深邃无边。
　　程野揉了揉脑袋，睡太久了不舒服，放下手机就去了厨房找吃的，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充充场面。程野给自己做了个蛋炒饭，放了点咸菜。坐在餐桌面前，盯着碗里那些夹杂在米饭里的鸡蛋，一口一口默默伴着灯火咀嚼。
　　心里还是闷闷的，说不出来哪不对劲，不就是照片嘛，谁没有似的。
　　老子不稀罕！
　　越想越气，戳得碗里的米饭飞得满餐桌都是，今天不把那照片找出来我就不叫程野。
　　高中拍毕业照的时候，苏南他俩一起拍的。那天天气很好，甚至可以说过于好了，热得程野满脑门的汗，想着赶紧拍完赶紧回教室。集体的拍完了，程野刚要溜，苏南笑着拉了他一把，“一起拍张照吧。”
　　程野想以后在一起的时间这么多，看眼前人不就好了，想是这么想，但还是耐着热和苏南拍了。
　　拍照的时候，程野揽着苏南的肩膀，微微昂着头，在拍照的人喊下一二三后，微微把脸转过去看着苏南，露出了肆意又张扬的笑容，在夏日的晴天下，肆无忌惮地把他装进了眼里。
　　程野偷偷找到拍照的同学，抓了抓后脑勺，“那个，把苏南我俩的照片给我发一份。”
　　那同学惊奇地看着他，“原来你知道我呀。”
　　程野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微笑着，“你发不发？”
　　那同学顿感毛骨悚然，“发、发。”
　　程野就笑开了，露出一口白牙，拍了下同学的肩膀，“我请你喝饮料。”然后有些谄媚地笑得更乖了些，补充了一句，“不要告诉苏南。”
　　他放下筷子，去卧室翻箱倒柜，怎么找都还是找不到。才正要在心里头劝慰自己算了算了，不找了，程野就突然想到了什么。
　　程野疾步走到客厅，把放在电视机旁边的相框拿了起来。
　　相框太久没擦拭过，有层薄薄的灰附着在上面。程野也没擦一下就打开了相框，把里面的照片拿了出来。原来相框里有两张照片，能被人看到的是全家福，他和苏南的埋在全家福后面。
　　程野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目光细细摩挲着照片上的人。
　　原来我把你一直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程野看着他和苏南的照片，照片上的苏南站在五月的阳光下，穿着白色的衬衫，笑容温润，眉眼干净，露出白白的牙齿。程野看着看着，就笑了。
　　他摸了摸照片上苏南眼睛的位置，那个地方藏着一颗痣，在左眼眼睑上。
　　这是程野关于苏南的秘密，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