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最后起》縠平

6、第一卷 *青绿* 第五章路上的事 第一卷 *

　　“要到人间了吧？”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被晃悠不已的仙舟摇醒。昨晚探究那块破镜子，熬到很晚。我搓着眼睛，透过云雾去瞧仙舟下方，星子般的湖子，鳞次栉比的村庄，丝线般的官道都很清晰的映在眼底——太阳挂的老高了。

　　二重天的云海稀薄了许多，露出船下狰狞的巨石——砸破了一角。

　　掌船的季邕撅着浑圆的腰和臀，把自己半吊在船帮上，没好气地回敬道：“到个屁，这该死的锚，卡的这么死…”显然他已经在这里折腾许久，上来时一张老脸通红油亮。怨怼但眼神凌厉的能杀人。我的一夜好梦日上三竿无端招惹了他。

　　不妙不妙，来者不善。

　　我甫一回头，就瞧见这样“血脉偾张”的一幕，惊得张大了嘴巴。季邕不愧是上品级的大神仙啊，这些年身材走的可以，愈发有大神仙的味道了，腰臀一体可不是说见就见的呀，尤其是那小短腿，我真要怀疑季邕这只花狐狸是王八精假冒的了。

　　我在他不善的眼神下闭上了揶揄的张大的嘴，用力的咽了口唾沫，将自己的目光在他的怒目下缓缓挪开，飞快的用眼角找寻白藜的身影。嘶，白黎这不仗义的家伙，大清早上哪儿去了，留我一个人受季邕的气。

　　“季伯，”我尽量装的乖巧一些，不要笑得太开心，帮他一起拽着系着船锚的绳子，问：“白叔哪里去了”

　　季邕咕咚一声坐在船舷上，险些压翻了船。他双手掩着面，揩去额角的汗珠，答：“还能哪里去，砸坏了人家的山头，当然要赔理赔银子，好好修理。”

　　“。。。。。。”我震惊的回想起昨夜扰人的噪音，渐渐明白了昨晚的事情。保不齐昨晚抛锚就是抛在了人家的山头上啊。这一片都是仙山福地，阆苑仙居，排月下女神的女娥们不就住这吗。敢情是人家来算账了。

　　“坏了坏了，白黎是个仙风道骨的死心眼儿，定要与人家争起来的，”我已经能想到白黎一副与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惨样，立马跳起来挽起袖子去找白黎，至少我是无理小霸王，天界横着走的典范，没人会不长眼睛。

　　“别去，”季邕一把抓住我，眼睛里居然闪着光，神神秘秘道：“不要去碍事儿，你白叔才不会有事情，我打包票，他现在绝对好的不能再好了。来，绾绾你人小，攀到底下拔锚。我送你下去”

　　我只得任劳任怨的干活去。

　　“季伯，咱们扔下老白不好吧？”我看着船动起来，假装一本正经的发问。抛下白黎提前上路是我们心照不宣的把戏。刚开始白黎还会生气，后来也就不理会我们了。

　　“绾绾，在老夫面前你装什么”季邕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笑嘻嘻道，“碧灵仙姑的地盘，你白叔就算把云海抽光了，她老人家也不会多说一句。”

　　我听了捧腹大笑，只给季邕竖大拇指。碧灵仙子和白木剑神一对怨偶梗了几千年了，连我这个晚辈都略知一二。当年，碧灵与白黎奉旨成婚，碧灵仙子是镇守碧岭云海的将门之后，白黎是老天君的子孙，二人奉旨成婚，之前谁都不认识谁，甫一照面，俩人就不喜欢对方，碧灵仙子美貌多才，清高孤傲。白黎却是个只爱剑不爱江山更不爱美人的旁门左支，真是要才没才，要眼光没眼光，要权没权的三无美少年，唯一能与碧灵相提并论的只有白黎殿前司统领的职位和闲散皇子的称号了。这与碧灵理想丈夫的要求实在差太多，而白黎呢，也看不上碧灵明明是武将之后，却只工于诗书琴画，连骑马都不会，身子娇弱的只能挥动三尺彩绫，弱柳扶风之态，真是让他怎么带的出去与诸位同僚应酬。俩人成婚还不到十天，就看对方都不顺眼，美娇娘刚气地直接回了碧岭云海。老天君大发雷霆，一道旨意又把两个隔阂的年轻人愣是撮合到一起，还说什么三生石上并排同刻的缘分，不可忤逆天意。

　　事情就这样一直僵到了眉殿下的出现。据季邕的说法，眉殿下才是白黎心目中的理想女人，白黎这家伙的审美真是旁人都模仿不来啊，这么丑的女神，我这个亲生女儿都要嫌弃，白黎当年居然不顾老天君的与魔族结盟的反对，带着军队直接奔向眉殿下的麾下，气的老天君直接在玉碟上删掉他的名字。碧灵更是伤心地要命，谁能容忍成婚的丈夫这般不管不顾地走了，她成为众仙眼中的笑柄。

　　直到魔族一朝毁约，百万铁骑将要荡平天宫，老天君急急地禅位于太子。天宫岌岌可危矣，碧灵这样的弱女子，没有庇护，眼看要血溅当场。这时，白黎单枪匹马，撕破魔族的进攻线，救回娇妻。碧灵从此以后，就对白黎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甚至接受眉殿下的安排，与白黎驻守云海。战乱过后，排出名震天下的舞蹈，月下女神。

　　只是白黎，不愿意留在云海，马上又追随眉殿下征战四方。碧灵也十分乖觉，竟然没有说半个不字。那一夜，月下女神的舞蹈让诸将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舞动天下，举箸不能食；物我两相忘，恍惚若隔世。

　　但是白黎没有因此留下，直到今天，还守在长眉亭，碧灵也没有打扰他，直到现在，才来找麻烦。

　　怪不得季邕非要停船过一夜，还选了云海抛锚。

　　白藜终于摆脱纠缠，一脸菜色踩剑而来，不管我和季邕如何发问，他始终一言不发。

　　季邕冲我咬耳朵，“绾绾啊，这下我们玩大了”

　　我一摊手，回道：“是您老人家玩大了，不是我们哦”

　　“……………………………………………………”

　　我们捏了诀隐住身形落在人间，季邕挥挥广袖，将整只仙舟藏入袖中，白藜负了剑，掏出个金光灿灿的玩意儿，一言不发在前头带路。

　　其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为何能够千里一瞬的季邕和白黎出门要挤仙舟，虽然我还不太会使像他们这样千里一瞬的高端法术，但凭他们的修为，带我一个也不大吃力吧。

　　我拈着心中的疑问，悄悄问季邕。季邕僵了一会儿，郑重答：“我和老白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千里一瞬多煞风景啊。”

　　“是你又忘记仙咒了吧”白黎适时在一旁吹凉风，眉眼间都是报复的快意。

　　那金光灿灿的东西像一只突然闻着肉味的狗，猛然朝一栋民居窜去。

　　白黎却比它更快，一个纵身捏了他的脖颈回来。我凑上前瞧它逐渐暗淡的身体，不由惊呼:“是张纸条。”

　　纸条上刺眼的金光散去，只剩周围一圈温润的莹白，它扭动的身体也慢慢僵下来，墨色的字迹闯入眼中。

　　“人间胜景，梦里长春”

　　轰的一声，我的脑海里仿佛多了一人叹息般的声音

　　“别怕”

　　那悠长的尾音刺得我后脑勺一阵酥麻，我忍不住打了个机灵。

　　“绾绾？”白黎眼里满是惊疑，轻轻唤了我一声。

　　“嗯”我胡乱应了一声，拼命在记忆中寻找那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好像那是一件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可是我想不起来，脑袋炸开一样想不起来，什么东西在硬生生地挤入我的头，真痛苦，真痛苦啊。泪水不知不觉中溢出眼眶。

　　“绾绾”季邕急促地拍拍我的肩膀，将我抱起。

　　“脸色很不好看，白黎，快进长春缘去请药君。”白黎脚下生风，人影一闪就没了。

　　“季伯，我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我找不回来了，我找不回来了”我胡乱地揩去泪珠，却又有更多的泪水奔涌而出。两个季邕在对我说话，这感觉何其相似，就像上一次气息暴走一样。我心中的凉凉的，多久了，我都以为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别怕，别怕，我们绾绾乖”季邕白了脸，喃喃念起儿时安慰我的话，一双手颤抖地顺着我的头，想要安抚我，那知我此时最听不得“别怕”二字，一下子哭得更凶了。季邕吓得紧紧搂住我。

　　“季邕，绾绾这是气息紊乱了。”我听见白黎说，不好的感觉涌上来，这病许久不复发，又发作时，更加狂乱，我感觉要收不住了，我会爆炸的。

　　“冒昧直接将上神请入长春缘”泪眼朦胧中，一道高大的身影一揖到底，我哭得厉害，伏在季邕肩头忍着阵阵袭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感，眼前一切都有血色的重影，仿佛置身于地狱烈火中。

　　来人冰凉的手指捏着我滚烫的腕骨，一股清凉的气息沿着我的血脉而上，激烈蛮横地霸占我的五脏六腑，与我体内暴走的气血狠狠撞击。我哇得一口吐出血，眼皮子也彻底搭上了。

　　人影，人影，幢幢的人影围着我跃动。

　　那些人影忽大忽小，全都冲着我挥血淋淋的拳头。

　　不甘，不甘。

　　屈辱，屈辱。

　　雨点一样的拳头好像打穿我的身体，血流成河，日月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