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在黄昏后》纱和寺尾

4、模糊的边界

　　从孤儿院出来，外面竟然下起了小雨，我进去时明明还是烈日当头，这会地面上已经全湿了，也怪我出来前没有提前看一下天气预报。

　　正好旁边有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一把伞，路过店里的镜子时不小心看了一眼自己，没有很明显哭过的痕迹。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如今再来做这些事情时已经不会和前几年那样，每次都哭的眼睛红肿，唯一没变的只是心里那股逃不出来的悲伤压抑在里面无法释放。我不知道这变化是悲哀还是好事，只觉得时光蹉跎，往日唏嘘。

　　看了看时间，这次我呆的比以前的时间要久，所以如果坐出租车回去会来不及，更何况是下雨天路况会更堵，坐地铁回去应该是来得及的。

　　撑开伞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孤儿院，下午一帮孩子里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个漂亮的男孩，他从头到尾都是一脸冷漠的坐在旁边，也不过来拿自己的书，也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就是一直静静的坐在板凳上看着窗外电线上停靠的一对鸟儿。我其实有被他的神情触动，他让我好像看到了过去的顾莫阳，我想起他对我说过的那个孤独的内心世界，而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那个世界都是我无论如何无法感知和理解的。

　　雨突然就变大了，雨伞上的声音像被撒了一把豆子一样劈劈啪啪响个不停。望着孤儿院高高的窗口，我突然萌生了过两天想再来看看那个孩子的想法，只是现在我要先赶回家了。

　　等进了地铁我就后悔了，看着如潮流涌动的人群，我觉得头很晕，心跳的也厉害，将近八年没有坐过地铁我真的有点晕头转向。想想也是可笑，这些年我被秦宗明照顾的和个废物一样，却还要每年和他提一次离婚的事情。

　　提离婚的初衷不是因为我那渺小的良心作祟。只是因为答应他结婚前我从来没想过婚后他会如此悉心细致的照顾我，所以其实我一直害怕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真的爱上秦宗明，我不知道如果真的如此后，顾莫阳会不会就彻底的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这是我没有办法接受的事情。

　　秦宗明在我提离婚的时候总是能很婉转的用笑话圆转过去。如此一磨两人竟然就磨了十年，可是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如今我连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都问不明白自己的心。

　　终于跟着别人买好了地铁票，等着我的包安检过来的时候我被身后背着一个大旅行包的人从肩膀撞了一下，差点磕到了安检台的边角上。我想到如果秦宗明现在在我身边的话，他的脸色一定会很难看。因为我曾经在地铁里出过事故，而我的腰也是那一次事故落下了病根。

　　我们结婚的第二年，那时候我还没有像现在一样在家里当个金丝雀，而是在一家文化公司里当副编辑，公司离家有三，四公里的样子。秦宗明原本坚持说要给我安排一辆专门接送我上下班的车，但是被我同样坚持拒绝后作罢了。我说过，他一直很尊重我的意见。

　　我的人生中虽然有过很多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意外，但是在那次事故之前我还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地铁里出事情。如果能提前知道的话，我就老实听秦宗明的话了。那天和今天一样下着雨，只不过雨势要大许多，我挂了秦宗明让我打车回家的电话，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站在站台口了，车来后我十分钟就能到家换掉身上的湿衣服然后洗个舒服的热水澡。

　　那时候站台还没有安装防护栏，而我就站在排队的第一位，等着车来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了骚动的声音，似乎是两个人互相撞到了彼此然后起了口角争执，我一向无心理会旁人，只是专心的拨弄着自己的湿发想着秦宗明今天做的是什么晚饭。

　　结果没有任何防备的，我突然就被人很用力从后面撞了一下，那一瞬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扑空后失去重心随后向下跌落下去，接着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袭来，我看不清站台上面拥挤过来看我的人群，耳朵里只有黑暗和遥远的尖叫声，同时腰间传来一阵锥心的巨痛，那一刻我想的竟然是原来躺在轨道里看站台有这么高，之后就疼晕了过去。

　　事情的后续是还好我立刻被随后跳下来的几个男人一起从站台铁轨上抬了上来，一天后我在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时，秦宗明红通通的双眼差点凑到了我脸上，我皱起了眉头，是因为腰部又传来了不间断的疼痛感。秦宗明的着急和慌乱让我在那一刻被溶化了，平日里出门必定要精致打扮的他，当时身上却挂着可笑的围裙，那围裙还是我挑的hello Kitty的。他应该是在做饭的时候接到了通知立刻赶来了医院，然后一夜守在我床边没有睡觉。

　　往日里温文儒雅的他第一次对我发火了，但是我一点没觉得自己有被他凶到，而是主动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我想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开始在生活中逐渐减少了对顾莫阳的思念。而我也答应过他，以后绝对不会再坐地铁。

　　小姐要过赶快过，不要堵在安检口好伐！旁边的女安检员不耐烦的提醒我，我看了她一眼后扭头转身离开了安检口，决定还是坐计程车回家。

　　出了地铁口，感觉雨下的越发大了，附近写字楼里下班的年轻人在狭窄的路上形成了一个方向黑压压的人.流，我只好挑了条没人走的偏僻小路走。要不然等会用王婉婷编个理由好了，小路水坑很多，但是再回头我也不愿意，只好小心的绕过一个个水坑，一边想着等会怎么和秦宗明解释我从在床上看书看到外面来的理由。

　　这时突然一声声微弱的猫咪叫声传进耳朵里，小路两旁是矮灌木丛，看样子是有小猫躲雨躲在了灌木丛里。我着急赶路回去，所以并不想理会猫叫声，但我每多往前走一步，小猫咪的叫声就越凄惨一级。

　　我抬起头从雨伞下朝四周看了看，除了我，还有一个在小路尽头正在屋檐下避雨的流浪汉，于是他亲眼目睹了我和自己微弱的良心做了一番谈判。

　　最终我还是蹲下来在灌木丛里仔细找了起来，听声音就是只小奶猫，跑不了多远。果然很快，循着声音我从灌木丛里掏出来一只浑身脏兮兮毛都湿透了的小花猫，是只三花猫，只有一个月大的样子，我拎起它的后脖颈皮时它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它发育不良的瘦弱身体在不住的发抖，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可怜的盯着我看，我起了恻隐之心，母猫很大可能已经把它给抛弃了，如果我把它放回去，它估计活不过今晚。我把它装进了包里，决定把它带回家。

　　从出租车下来时，我有点忐忑的抬头看了看家里的窗户，他已经回来了，窗口透出的温暖光线在顶楼散发的光芒此刻就像是海中的一座灯塔，我突然第一次很强烈的感受到了家的力量。

　　我站在楼下突然想到等在家里的人是顾莫阳的话会是什么样，可是脑海中紧接着浮现出的却全部是秦宗明的各种身影，我愕然在原地，这在以往是没有过的，雨伞被我落在了出租车里，雨点开始噼里啪啦打在脸上，很快就模糊了我的视线，好像一起模糊的还有我为自己在心里设置的边界。

　　我一定是病了，秦宗明只是卑鄙的我用来疗愈自己，逃避顾莫阳离开人世的工具，可是为什么我今天会从地铁站离开，为什么刚才在车上我会忐忑他信不信我的谎言，为什么我想着顾莫阳的时候脑海里却全是秦宗明的影子。如果他是个人渣，是个卑劣的男人，那我可以尽情的践踏他利用他，榨干他能带给我的情绪价值，可是偏偏他不是，这十年来面对他的时候我一直在克制，在表演，在压抑，此时此刻我突然分不清我到底表演的是爱他还是表演的不爱他。

　　我决定明天扫完墓后回来和他提离婚，我要告诉秦宗明事情的真相，他应该成为爱他的人的灯塔，而我这样卑劣的人，就只配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没有方向的漂泊才对。即使明天说出真相后他唾弃我，赶我出家门都好，我要告诉他，我从来没有爱过他。

　　雨越下越大，我用身体挡在包的上面，里面的小猫身上的毛已经干了一半，小小的身子也不再颤抖，就是一个劲的想爬出我的包钻出来。对不起哦，可能明天之后你就只有我这个妈妈了。不过我会给你一个家的，春节。我在车上的时候就给它起好了名字，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