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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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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又来了,又来了,你怎么又忙到这个点了?”和泉守兼定将良子手中的资料抽走,不耐烦地催促着她,“快点去休息。”良子无奈地看着手中的资料被身为近侍的和泉守兼定拿走,苦笑一声后,双手合十,带着些期许地说:“稍微......再看一会?”
“不行!”期许被无情地反驳了,和泉守将资料都压在书下,抱着手臂,大有一种‘再不睡就把你拖回房间’的阵势。良子眨了眨眼,心知是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继续查阅资料的了,也只好乖乖地将桌面上的东西都收拾好。回到寝室,撩起帘子,绕过屏风,临睡前,她隔着竹制帘子看了眼还在收拾的和泉守兼定。
暖黄色的灯光将他的身影照映在帘子上,随着窗外穿过的风,摇曳着,如同即将要消散的泡沫。
良子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和泉守,你说,无助,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帘子上的影子顿了顿,悲伤地声音随着风,飘入帘子:“谁知道呢......”他想了想,又说,“大概,在看到前主人中枪却不能去救他的感觉吧。不过,说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无人应答,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响着。
“这家伙.....”他摇了摇头,见良子也已经入睡,便轻轻地合上门,离开了。
……
“嗯?三日月你在这里做什么?”
“哦呀,是和泉守啊,姬君已经睡了吗?”
“嗯,睡得还挺快的。”
“这样啊……”
……
良子听到门口传来的轻微的声响后,睁开了眼,静候了一会,再次确认了没有什么脚步声后,从枕头底下拿出订好的资料,起身,简单地披了件御寒的衣物,绕过屏风,走到窗边。因为灯光会让其他人注意到的缘故,良子如同古人读书那般,借那一轮明月的光辉来看清纸上的文段。
“鸟羽之战......嗯......新政府军和幕府军的布置是......”良子眯着眼睛,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并低声诵读着上面的句子。不过似乎今天的明月没有平时明亮,有些昏暗的感觉,像是朦胧上了一层薄雾。就在良子想要继续翻页的时候,资料却再次被抽走了。
良子有些疑惑地抬头,却看见一轮新月出现在带着薄雾的天际。
“这个时间,就连明月也该去歇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也不知道来了多久的三日月宗近从良子的背后拿走她手上的资料,看了眼上面所写的文字,心里也了然。
良子自知理亏,也没有看向这个就坐在她面前的付丧神,而是看向了窗外的明月。如他所言,此时的明月早已入睡,盖上了舒适的被褥,只是地上的人们仍借着它偶尔透露出来的光辉,照亮前方的路罢了。
“你总是看着明月呢。”三日月宗近说着,将资料放在了良子面前的榻榻米上,如同将一柄扇子隔开了两人,“就这么喜欢吗?”
生气了。
良子几乎没怎么见过这个淡雅如月的付丧神生气,但在那么一瞬间,还是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中如冬日初临时的冰凉,于是也没再继续看向明月,而是将视线转移到了榻榻米上的那一叠资料上。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将原本要说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转而问道:“有什么事吗?”
“来看看姬君睡了没有。”三日月回答道。
“这可是我的寝室......”别随便进来。良子看了眼三日月那副如同天上之月的清冷模样,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皱着眉,移开了视线。
之前说过,良子不擅长对付三日月宗近,何况这次还是她理亏在先,就更加不想去面对他。
“鸟羽。”三日月宗近念着资料上的名字说,“这几天,你都在看与那次出阵有关的文件吧。”
良子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念到‘鸟羽’这个名字的时候,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腿上的手。
三日月扫了一眼良子下意识的小动作,也没等良子主动开口承认,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又是这样子,被众人所期待,被众人所爱戴,和过去很像吧?”
“......没有。”良子低着头,上齿咬着下唇,反驳的声音细如蚊吟般,仿佛也在嘲弄着良子的不坚定。
曾经的她也被众人所期待,被众人所爱戴,然而这是一件很沉重的事。
沉重得像是要将自己逼入尽头,惶恐地看着脚下的路,生怕有哪一天,会一个不小心就坠入无尽的深渊那般。
因为她要回应众人对她的期待,回应众人对她的爱戴。
可,自从那次出阵,被检非违使逼到全员重伤之后,良子就一直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所笼罩。就算狐之助让她去换一个世界避一避那些跟着她灵力而来的检非违使,并说上次那个世界里,并没有时间溯行军的踪影,她也还是不敢有所放松。
虽然,她平时在付丧神面前,还能控制住自己那无端扩散的思绪,可当三日月宗近这个曾经‘认识’的人再次出现时,一切都似乎改变了。三日月的出现就像是一种提醒,提醒她该回想起那些悲伤的记忆,而不是沉溺在如梦似幻的温水之中了。
于是她也没有了好好放松下的心情,而是选择赶紧、乃至不惜以伤害自己身体的情况下完成任务,再次回到熟悉的本丸里。
她在害怕。
害怕在她不在的时候,这个如同是家一般的地方,会出什么事。可当她看着如同家人般的付丧神们时,本应该觉得安心,却不知为何,那种恐惧却在心底逐渐地、逐渐地蔓延开来,直到将她拖进那个许久都未曾做过的梦境之中,还遇到了那些许久未见的故人。
“那,鹤丸也会像鹤一样离开吗?”那天,非常突兀地,她向鹤丸国永说了这番话,没有缘由,也得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结果——
“因为会想起故人。”
然而当初这句没有说完整的话,在良子的心里徘徊了很久。
真的仅仅只是因为故人的逝去,而她仍在人世间,才会觉得这般寂寞,说出那番话吗?
或许不是。
良子咬着下唇,不让那些酸涩的眼泪如同掉落的珠子那般滚落在榻榻米上。三日月宗近则是如同审视般,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在他面前隐忍的良子,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对方那糟糕至极的心情那般,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调说道:
“结果和当初一样,不是吗。
”
你说过你不会再让他们重伤回来,可事实却没有承诺时的那么好看。
当匆忙赶到时空转移器那里,看到重伤的付丧神时,在那么一瞬间,良子似乎被某种巨大的,无法忽视的恐惧笼罩了那样,直到后面治疗结束都没有缓过来。
人会像花一般凋零,那么化为人形的付丧神也一样的吧?只要遭受到过度的破坏,终有一天也会如花般凋零的吧?
明明我说过不会再让他们受这么重的伤的……
明明我说过的……
愧疚和恐惧的情绪交织着,几乎要将良子吞噬,摇摇欲坠地像是走在钢丝上,稍有不慎就会从高空摔下,重重地碎成粉末。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才会日日夜夜,没有间断地翻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次出阵的资料,试图找到什么突破口。
“我承诺过的。”良子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但是我却……我却……”
新旧记忆混合着,酸涩的味道布满每一处,“我已经......”她轻声地说道,轻地像是在耳边抚过了一片羽毛那般,与声音相反的是,双手紧紧地抓着衣服下摆,用力得像是要抓出一个洞那样,“已经不想......再失去谁了。”
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她想成为他们的骄傲,而不是在他们的羽翼之下,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临的危难面前,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她而死。
最后,又只剩下她一人。
“那个时候......”隐忍不住的眼泪终于顺着脸庞滑落,滴落在手背上,最终没入衣服,“这里好疼啊......三日月……”她抬起头,紧抓着心口前的衣服,似乎在表达着自己的痛苦,望向就在眼前的三日月宗近时,却看见他半阖着眼眸,听见他似乎心情很是愉悦地说道:“良子,到我身边来。(这里三日月用的是「近う寄れ」:并不是什么暧昧的话,是地位很高的人才能用的)”
“我还记得你的名字。”——三日月宗近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而良子从未细想过为什么三日月宗近会有关于她的记忆,甚至还记得她的名字是什么,全都当作是意外,似乎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地掩盖住什么那样。
但在此时,到底掩盖了什么,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良子将手按在翻了无数遍的资料上,如同推开一道屏障那般,近身向前,伸手抓住了那片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