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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06 ...

  •   谢曼姝没想到宁菀掉几滴眼泪,就能让何济舟回心转意。
      她站在门口,深呼吸好几轮,仍觉得压不下这股火气。不是对宁菀,是对她那张脸。
      和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里,起码有八分相似的脸。
      也亏得她有这张脸,否则爬不上何济舟的床。

      何济舟遇见安蘩的那一年,她也是十七岁、快要过十八周岁的生日。

      那一年深城有雪,细小的雪花飘下来,落在姑娘的发顶和肩头,冻得她瑟瑟发抖,还要看海。
      看见何济舟,她防备极了的模样,往后退好几步,“你来接我——你是谁?”

      何济舟喊她“小姐”,将她的问题倒个顺序,依次回答:“我姓何,您家司机,来接您回去的。”
      安蘩摇头。
      “海边太冷了。”
      安蘩固执地摇头,“我不回去。”
      何济舟没有办法,只好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那您好歹穿个外套,冻坏了您我没法交代。”

      小姑娘接过外套,道声谢,随后又问:“您怎么办呢,何先生。”
      这是第一回听人叫他“何先生”,何济舟好新奇,也不敢当。“我没关系。”
      大小姐没有多少生活经验,竟然真的信了。
      何济舟陪她吹了半小时的海风,雪花落了他一身,全身都冻得发僵。回去以后,不出所料地发了高烧。

      唯一可惜的是,那件薄外套不足以抵御突如其来的降雪,安蘩与他一样发了高烧。

      大小姐拖着病体,敲响佣人房的门。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好愧疚的模样,“对不起,我太任性,连累何先生发烧。”
      何济舟让她赶紧回去躺着,免得再加重病情。
      安蘩却走进来,“没人给何先生烧点热水吗?”
      “我喝过了。”
      “吃药了没有?”
      “吃了。”
      安蘩这才笑起来,“何先生要早点好起来。”
      一句一句的“何先生”,和那一道笑,在往后的数十载寒冬里,似太阳一般温暖着何济舟。

      安蘩。何济舟问是哪个蘩时,她笑着说,枝繁叶茂的繁,再加上一个草头。
      她也扯着何济舟的袖子,要他写自己的名字。他写一手漂亮的行楷,安蘩好羡慕又好嫉妒。
      “我教你写?”何济舟笑。
      她的眼睛顿时亮起来,“好呀好呀!”

      安家小姐身体是出了名的差,常年中西医结合着治疗,也只是勉强吊着一条命。
      她离世的那年才二十出头,还在期待二十三岁生日。原本都好好的,听说从前在她家做两年司机,现在自己出去闯做生意的何先生要和谢曼姝结婚的消息,当即红了眼眶,一转身的工夫就倒下去。

      到底也没能熬过那年冬天。

      安先生绝不会上赶着承认自家闺女心心念念一个司机出身的男人,何济舟也全然当作不知道这事。

      一年清明,安先生来探望女儿时,见着一身黑衣黑裤的何济舟,手上捧一束雪白的菊花,脸色和鲜花如出一辙的白。
      彼时已是人人敬他一声“何先生”,但何先生心心念念,全是安小姐。
      他向安先生道歉,说他对不住安蘩,往后如果有需要尽管开口,他能帮就帮一帮。

      安先生说:“你没有对不住蘩蘩,是我家闺女太傻。她要是跟谢家的姑娘一样聪明,也不会落得这样下场。”
      他的语气中不无讽刺,“何先生好本事,能让一个又一个大户人家小姐倾心,真叫人佩服。”
      “我家高攀不上你这样有本事的人,往后蘩蘩的墓前,不需要你的花。”

      后来有一回,他写宁菀的名字。写枝繁叶茂,后头跟上一个“菀”字。
      宁菀张了张口,原本想说什么他不知道,但她最后说出口的是,“为什么是‘枝繁叶茂’?这和wǎn有什么关系?”
      “这字还有另一个读音,就有‘茂盛’的意思。”
      她点点头,不再去纠结一个汉字的含义和读音,而说:“何先生的字好漂亮。”
      何济舟便笑,“我教你写。”

      宁菀如今也写一手漂亮的行楷,大气凌厉,不太像女孩的字。
      可见字如其人这话,也未必准确。无论是她还是何济舟,与这字都算不上相称。
      这样有筋骨的字,原该配更有筋骨的人。

      -

      何济舟病不重,无非是平时工作太辛苦,上了年纪以后,身体也吃不消。这回被谢曼姝押在医院修整一周,直说再不出去瞅瞅,他人怕要废了。
      他又说:“回头该和煜雯聊一聊,我手上这点家业,他若不稀罕,该趁早找个妥帖的人看管着。”
      谢曼姝蛮不给他留面子,“回回这么说,也没看见你真的放心交给旁人过。”
      “这回一定办。”

      理杂物的空闲,谢曼姝提了一嘴,“正好你想和煜雯聊,那就空出一天来。他要带女朋友回来。”
      何济舟说好,“还没问过,他护得紧的女友是做什么的?”
      “读书呢,医科大临床医学院的。”
      “嗬,也不嫌辛苦。”
      “年轻人,做自己喜欢的事,当然不嫌。”
      “说的也是。”

      问完儿子,也问女儿。“婧雯呢?最近没惹麻烦吧。”
      “你闺女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她是会出去惹事的性格。”
      “上回的事我可还没忘。”
      谢曼姝靠着床栏笑,“你没忘,她自己也没忘。就当买个教训,看她下回还敢不敢和乱七八糟的人往来。”

      何济舟觉得这话颇有指桑骂槐之嫌,不过也泰然处之。“还怪我话说重了呢?”
      近来何济舟都在家,常能遇上女儿。每回婧雯都避开他,避不开,草草叫一声“爸爸”糊弄过去。
      “那谁知道呢?姑娘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不和旁人讲的。”
      “和她妈都不讲?”
      “少来哦,你自己招惹的她,自己去哄,别指望我。”

      他只好笑,无话可说。
      何先生顶擅长哄女人的,却不是十分能哄好女儿。婧雯和她妈妈亲,素日就不大搭理何济舟的殷勤。
      其实他对女儿很好,被女儿这样对待,不免委屈,几回和谢曼姝讲,“你女儿好烦我的。”
      谢曼姝便朝他翻白眼,“说的跟不是你女儿一样。”又说,“但凡她小时候你多陪一陪,也不至于这样。”

      她这样说,何先生就认了这般结果。

      “你今天就回公司去吗?”
      “要回了,已经耽搁太久。”
      谢曼姝叹气,“刚才还说要交到妥帖人手里,眼下还是要忙前忙后。拿着股份,年底分红不好吗?”
      “那不成了混吃等死?”
      “你到这个年纪了。”

      何济舟皱眉,“拜托你说几句好听的。”
      谢曼姝反倒笑,“行了,忙你的去吧,这头有我就够了。”
      原也没剩多少琐碎的事情,他便依言离开。

      行车途中,何济舟收到宁菀发来的消息,说她亲自下厨,请何先生赏光过来一趟。
      他轻声笑,似乎心情大好,吩咐司机,“往宁菀那里开。”

      宁菀手艺一般,好在何济舟不挑剔,用过饭,还赞她好手艺。
      她自己都心虚,尴尬低头,“您才出院就让您吃这种东西……抱歉。”
      何济舟喊她抬头,把她往怀里搂,嘴唇贴在她脸颊游移,“吃得惯,没关系的。”
      “你的心意最要紧。”

      他又说:“阿菀,写篇字给我看,好不好?”
      宁菀说好,问他要看什么。
      何济舟想了想,“《项脊轩志》?”

      宁菀铺了纸,提笔蘸墨,墨在宣纸上晕开,娟秀的楷书一字字现在纸面上。
      字是何济舟要她学的,说姑娘家写楷书好看,秀气的字也配秀气的人。
      最先学“枝繁叶茂”四个字。这四字好没章法,不像是正经学书法该有的教学顺序,只能是何济舟的吩咐。
      她老老实实地学,背地里一回又一回地练,写给何济舟看时,他面上果然浮出一道笑来。

      何济舟扳过她的头吻,一面说阿菀好聪明,一面将她抱上花梨木的桌案。
      宣纸被打湿,又被揉皱,微凉墨汁沾她一身,墨色在她白皮肤上晕开。枝繁叶茂四个字,淹没在汹涌而至的旖旎中。

      收笔,她先抹掉额角一滴汗,看何济舟的眼神里都是期待。
      何济舟自她身后揽住她腰,目光只落在文章最末,轻声地笑,“阿菀的字愈来愈好看了。”
      他伸手去触未干的字,沾了墨汁的手指又去捉宁菀的下巴,寻她的唇来吻。
      “这样就很好了,用不着再练。”
      再练下去,就不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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