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那些遗憾的事》关城树色

2、一封寄不出的信

　　这封信写给我初三的同桌。

　　愿我们都有美好而光明的未来。

　　这两天下午在房间的地板上收拾旧物，看到初中的校徽牌，便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
　　后来又翻到了一个他送我的笔记本，上面满是我们凌乱的字迹，曾经自习课上写下的少女心事，还有其它的一些东西，都是关于我们中学的。

　　回忆纷至沓来，可是如今又不知他在哪里，信写了该寄往何处。
　　自从初中毕业到现在已经有好多年了，昔日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知道他收不到，却还是写了下来，就当做我们青春的纪念吧。

　　我的回忆从学校大门开始，途经夜晚五彩的喷泉，高耸的教学楼，空旷的操场。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像是谁的心跳。

　　我与他不相见已经七年有余了，脑海里印象最深的总是他羞涩的笑脸。
　　当时初三的教室在主教学楼的最东侧，是距离厕所最远的地方，每次一下课整个走廊都是生死时速飞奔跑厕所的同学，这其中一定包括我和他。

　　我的同桌他是一个十分内向害羞的人，爱干净，喜欢所有女孩子喜欢的事物，总是被全班男生嘲笑排挤，还被取外号叫他“假娘们儿”。
　　没有男生愿意和他做同桌，老师便将他和我调在一位，因为彼此的性格原因，最开始的两个星期，我们甚至都没有说过话。

　　熟悉起来的契机是一个停电的晚自习，老师去找人了，很久都没有来，班里的同学开始喧闹起来，甚至下位跑去外面，外面也是一片漆黑，我拿着水杯想去后面接水喝，刚出了座位就被拥挤的人群撞了一下，侧腰撞在后面的桌角上，痛得我瞬间涌出了眼泪。

　　而前面的人群还是喧嚣打闹，没有人注意到我，一片混乱中，一个温热的东西贴在了我的腰上，我转头朝后看去，他靠在座位上，拿出了一个热水袋。
　　可能是还是害羞，他不说话，我也不好意思问，就这么彼此默默对视了几秒，然后我缩回脚步，重新坐回了座位上，他将热水袋递给了我。

　　这便是我的同桌最最让人无法忘却的地方，虽然总是怯懦胆小，可他骨子里十分温柔。
　　从此之后我就视他为知己，早课一起背书，下晚自习一起陪他回宿舍，在餐厅吃饭时那些男生故意不给他馒头，我就把他拉过来和我们桌的女生一起吃。
　　甚至上厕所我都拽他一起去。

　　我们也曾在早晨的雾里压操场。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那时候早自习六点就要开始，我五点起床，在宿舍走廊尽头的洗漱间里洗头，然后趁所有人都在沉睡的时候和他一起去操场散步，风干我们湿漉漉的头发。

　　整个校园都非常寂静，早晨有浓浓的雾，那好像是初秋时节，操场边的花园里还残存着几朵月季花，每天早起路过，都能看到花朵上一层薄薄的寒霜。

　　那种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快乐现在想想还是非常美好。

　　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又看到了一张剪纸，夹在我当时的作文本里。

　　是一个跳花绳的小姑娘，线条并不流畅，还有的地方被剪破了，这是他初三刚加入学校剪纸社的第一个作品。

　　我想起当时我收到这张剪纸还笑了他好一会儿，可它却在我的本子里收藏了很多年。还有这个作文本，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这上面写满了我们天马行空的幻想，也包括老王，它是我们三个人共同的回忆。

　　那时我、他还有老王被班主任调成同桌时，从没想过我们会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为那么要好的朋友。

　　我们都喜欢看书、写作，脑子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这个作文本就是我们宣泄情绪的载体，我们写了很多连载故事，那些故事大都由我开头，由他继续，再由老王结局，所以它们大都有一个宏大的开头，一个细腻又温柔的展开，和一个乱七八糟断崖式的结局。

　　本子翻到中间就没有内容了，后面是大片的空白，容我想想，这是到初三下学期了，因为中考临近，越发繁重的课业使我们不得不暂时搁置心中的梦想，投入到升学的压力中。

　　而窗外的阳光也越发热烈起来。

　　那个夏天现在想起来十分短暂，尽管当时觉得它格外漫长。我们从未像那时一样渴望离开，五月一到，心像蒙了一层尘，每天晚上在宿舍学习到半夜，男生宿舍与女生宿舍之间隔着一片奶油般朦胧的月光。

　　有一次我正趴在宿舍的床上写数学题，枕头旁边还有一张待写的作文纸，突然窗户被人用小石子砸了一下，“砰”地一声。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把脑袋埋在窗户底下，外面走廊上宿管老师的脚步声还没有远去，我垂下眼紧紧盯着书上的练习题，心里仿佛有一只小兔子在跳踢踏舞。

　　第二天的早读课上，他轻轻碰了我的胳膊，问我：“昨天晚上你们宿舍的窗户是不是被人敲了一下？”
　　我装模作样地背书，“没有啊，我不知道。我那时睡着了。”

　　他小声说：“骗人。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时候？”
　　我没有说话，他埋进桌洞里找书，找了一会儿又悄悄靠过来，说：“其实我是想扔墙上的，不知道怎么那么准就砸中了你的窗户。”
　　其实我觉得他可能是故意的。

　　那是我最爱的夏天，那个夏天虽然有中考和毕业，但也有努力与成长。

　　可是后来，快要临近中考的时候，他突然回家了一趟，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我左边的座位空了一个，然后班主任重新排了座位，再然后，他就和父母来办理转学手续了。

　　这转变来得太快，我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也来不及问，他来办手续的那天天气很阴沉，我下了第二节课才得知他要走的消息，和老王飞奔下楼终于在校门口拦住了他。

　　他说他是初二转来的借读生，在这里没有学籍，所以中考要回原来的学校考。就这么短短三句话直接拉开了我们三个人之间的距离，我们相对站着，默默无言。

　　老王无法接受这样的理由，没有听他的解释便赌气回了教室，然后他拉着我躲开父母走到一处角落，将这个作文本送给了我，还有一张写着他新家地址和电话的纸条。
　　这已可以代替所有告别的话语。

　　可是在回去的路上，我不小心遗失了那张纸条，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纸条。

　　对不起，我的电话你一定等了很久吧，却一直没等到。对不起，请原谅我的粗心。
　　但我却无法原谅我自己，那种令人窒息的痛苦和遗憾，如今想起来偶尔还是会感到深深的怅惘。

　　不知怎么想起了白香山的诗句：“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今夜没有雨，也与芭蕉无关，可我却听到了“沙沙”声，仿佛也在倾诉这清澈的夜的思念。好像又开始了伤感的话题。

　　他走之后我经常会想，虽然高中不再见面了，可是也许我们大学能考上同一所学校呢？我们曾商量过高中都要学文科，大学学同样的专业，也许能碰到一起呢？

　　我那时不知道两个人分开后再遇见的几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因为种种原因高考失利我也没能考上心仪的学校，只去了一个普通大学念师范专业，将来会成为一名普通但光荣的人民教师。

　　你呢，你现在在哪里呢？你的愿望实现了吗，你去山大了吗？

　　你在我印象里一直都是少年的样子，少年总是活在夏天里的，白色T 恤蓝色牛仔裤，记不清其他季节了，夏天的样子却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

　　我们都曾想过活成一棵树，或者风，或者缠绵的雨，去描摹世间百态。你说的那些笃定，沉实，静默，其实我们都想过。

　　还记得中考前誓师大会上，我们一人牵一只气球，宣誓过后放飞，望着它们飞，直到气球消失在遥远的天际。气球在日语里是“风船”的意思，没有帆，没有桨，顺风远行，不知去向。

　　这多像我们的青春。

　　虽然已经不再见很多年了，可我还是这样碎碎念，我只是看到从前的旧物思绪便有些纷繁，即使这回忆十分凌乱却只为追忆和感伤。

　　最后，虽然不知道你在哪里，身边有谁，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曾经的同桌，成长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