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那些遗憾的事》关城树色

1、写给老师的微情书

　　我高中的第一个偶像，是我的地理老师。我们一般叫他老周。

　　在我的印象里，似乎每一个中年男老师都会秃顶，这是他们的传统美德。而由于老周的太过努力把秃顶的年纪提前到了不到四十。

　　所以我们又叫他地中海。

　　是的，年仅三十七岁又秃顶的老周，光荣地成为了我高中时期的第一个偶像，是要远远早于易烊千玺宫崎骏新海诚石原里美王一博的，第一个偶像。

　　这样一想，我还是更愿意叫他老周。

　　一、

　　高一开学第一节地理课，我就被他吸引住了。

　　因为他是所有老师里唯一一个在第一节课不讲学科起源不立课堂纪律不说学习方法的老师。

　　他讲的是他高中时地理从来不及格。

　　当时我就觉得，他一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老师。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全年级组的地理老师中他是最受欢迎的，如果那时你有幸在八中读书，又恰巧从高一四班的教室窗前经过，你一定会被里面爆发出的惊呼与欢笑所惊动。

　　老周仿佛是一个旅行者，课本上提到的地点他几乎都去过，我们都喜欢听他讲那从未见过的漠北黄沙、长河落日，还有想象中的川蜀栈道、巴山夜雨。

　　“有机会你们一定要去云南，苍山洱海之间，风云涌动，站在山顶，你会感觉很多事情就此离自己而去，没有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不过不适合那几个没心没肺的同学，你们去一趟估计把脑浆都给吹没了。”

　　“乡间日清月朗，田野空旷，天遥地远，四下都是寂静，容易平静心绪，让人把一切都看淡。”

　　“海拔超过八千米的是对流层，在高空冷暖气团相遇形成极锋。这就像我大好年华遇上了你们这些糟心的孩子就形成了我的秃顶。”

　　“还有商品谷物农业的代表地区——美国中部平原，那叫一个茫茫旷野……”

　　老周说话风趣幽默，讲课妙趣横生，他的脑袋里时常充满天马行空的想象，老周的课是我们班最爱的课，他总是能从课本的一些边缝里抠出各种历史遗迹，或名人名事，告诉我们地理何以成为地理。

　　如果老周在讲课的间隙低头往下瞧一瞧，必定能收获一大波如同雨后春笋般仰慕的目光，这其中最闪亮的一定是我。

　　二、

　　高中时我的座位在第一排，每天都要吃一脸粉笔灰，各科老师看到黑板上上节课的板书没擦都会嘱咐值日生一定要提前擦黑板，然后他们在课上板书时我们依然会吃掉至少两黑板的粉笔灰。

　　只有老周，他走进教室第一件事永远是发给我们第一排的同学一人一张报纸，每当他板书完毕要擦去时，都会对我们喊一声“前排的同学用报纸挡住脸我要扫雷了——”

　　将报纸拿开后看到的永远都是他那如同得了白化病一样，被粉笔灰覆盖的脸庞和头发。

　　而他就在飞舞的灰尘中抱臂站立又洋洋自得。

　　这隐藏在细节里的温柔我一直记到现在，如今我也当了老师，这小小温柔便被我用在了我的语文课堂上并得以延续。

　　上学期的温柔只是铺垫，我与老周的交集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开学一月后要进行寒假摸底考，考试前的地理课上，老周讲完课让我们做练习，走下讲台顺手拿起了我课桌上的一本《淮南子》，然后他意外地看了看我，于是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光。

　　考试过后我去办公室找老周问问题，他讲完题后问了我一句：“你也看《淮南子》？”

　　后来才知道老周相对于地理更擅长历史，只是迫于学校的安排才不得不当了地理老师，他非常欣赏历史学得好的同学，会经常找我聊天，一些稀奇古怪的说法总能戳中我的心灵。每一次考试过后他都会在我的试卷上写一句“来办公室找我”，细致地讲完试卷上的错题后再和我聊一两句历史传奇。

　　这一度成了我那段时期的一个习惯。

　　一周里有地理课的那两天是我最开心的两天，记得有一次老周因为家里有事请了整整两个星期的假，我因两周都见不到他而整日无精打采，当他回来上课的时候，班里所有同学都在叫我抬头，老周神采飞扬地走上讲台，全班同学鼓掌夹道欢迎。

　　掌声惊天动地甚至惊动了窗外走过的教导主任，他愤怒地呵斥我们还以为四班闯进了一个明星。

　　那是我毕生难忘的一幕，那种疯狂的痴迷一直持续到高二，高二文理分班我选了文科，老周再一次成为了我的地理老师。和高一有所不同的是我在二十班，而他是十九班的班主任。

　　三、

　　每一次课间跑操班主任都会跟操，我跑步时就盯着前面老周光亮的头顶，不明白他那毛发稀疏的脑袋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有趣的知识，再看看旁边我们自己的老班，老班是英语老师，头发十分浓密，可他每天被我们气得像只狂躁的兔子一样上窜下跳，如果老周做了我们的班主任，会不会也像老班一样变成狂战士……

　　这样想着我瞬间一机灵，抬头一看发现老周的背影越来越远，十九班已经跑到前面，拉开我们一大截了。

　　然后老班又是气壮山河的一声大吼：“给我迈开步子追上十九班！”

　　所有同学浑身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充满力量，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前飞奔。

　　我想象不出老周当我们班主任的样子，他永远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真的发脾气，每次到他的办公室问题时，他都会欣慰地点头，我也就不愿意这样一张实在宽容的笑脸，因为我们的调皮而染上愤怒的痕迹。

　　现在想想，我对老周的迷恋其实并不是喜欢，只是一个青春期的女生在一成不变的学习生活里，遇到了一个有共同话题的知己而已。而这个知己，他的身份恰巧是一个老师。

　　于是他便能在交心的基础上，教给这个女生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然后，老周在高三成为了我的班主任。

　　四、

　　说实话，在开学第一天见到讲台上的他，我是有点恍惚的，说到底，缘分这个东西还是稍微超脱于人的意志之外的，只有当你不那么迫切地渴求它时，它才会瞬间出现在你面前。

　　高三和高一一样，我又被分到了四班，而和高一不一样的是，这次四班是文科的实验班。老周能被分来担任实验班的班主任我是一点也不意外的，他确实具备这个实力，让我意外的是，我居然也被分来了实验班。

　　我的成绩虽然不差，但也没好到能进实验班的地步，班里学习氛围超好，好同学也很多，为了不掉队，我在这高中最后的一年里开始争分夺秒地追赶。

　　高三一年高强度的学习淡化了我对很多事情的执着与追求，这其中也包括老周。

　　但他依然会在课上给我们拓展一些地理名胜，或者历史渊源，只是这拓展的次数与内容也随着高考的临近而越来越少，直至消失。

　　受老周影响，我有时候会想，去大学里学学天文也不错，有时候也会计划一下高考过后那个长长的假期，我想去新疆去西藏，去抚摸经筒与地平线，去融进那里最纯净最高远的蓝天。

　　外面天气越来越热，蝉鸣嘶声力竭，我们就这样迎来了人生中第一场最重要的考试。

　　五、

　　高考过后回校拿毕业证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计划了很久的谢师宴也没有办成，我和同学背包走出学校大门，一脚踩在满地积水里，听到身后一声响亮的呼唤。

　　老周在后面撑着伞，问我们：“雨太大了，你们几个孩子自己走不安全，我给你们打个车吧。”

　　时至如今，我依然记得大雨里他慈爱的眼神。

　　在十几岁的年纪，一个老师愿意冒着大雨出来关心学生的出行安全，而这些学生以后也许和他再也不会有交集，可他还是追了出来。

　　这便是那个老师身上最难得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