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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废后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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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项、小令分别坐在桌案的两端,翙南的衣带摆放在他们中间。
已经这么端坐了半宿,烛火渐而昏暗,添灯的宫人却都不敢轻易进来,整个大殿静默无声,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条衣带。
溶溶来送了衣带之后便回青杨殿了,临走之前,她刻意冲小令挤了挤眼睛,有种大仇得报的爽感。
小令看着衣带上的“翙南”二字,看得这两个字都快不认识了。
翙南,翙南。
仿佛是只振翅高飞的鸟儿,正带着无限的牵念去向云端。小令留不住它,只能握着满手的残羽目送它的身影远去。
“什么时候开始的?”约莫是见更漏声响完了,子项终于开口。
他嗓音喑哑,大抵是许久没有说话的缘故。小令仔细思索了他的这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与翙南大抵从来没有“开始”过,一切都是她单方面的臆想。
柴房里的那些深情言语,都是公子翙南为了哄她编造的。
见小令半天答不出来,子项的目光再一次落向“翙南”二字,问:“你对他,是真心的么?”
“……是。”小令答道。
她的真心,始于翙南将故国的泥土交给她的那一刻,终于翙南拔剑割向自己喉咙的今日。
子项目光稍黯。
“那对孤呢?”
小令抬眸望向他熬红了的双目,不知如何答复。
“孤明白了。”他道,道罢缓缓站起了身来,侧过身去。
这还是小令第一次从子项的脸上见到挫败的神色,她忽而感觉从自己心口某一处迸发出一阵剧痛,如藤蔓一般蔓延到全身的血管再循环回她的心室,血管里流动的也不再是温热的鲜血,而是拥挤成块的碎玻璃。
子项再没有别的言语,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小令想向他解释两句,却好像迟了点,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眼前的衣带忽而模糊起来,泛成青白相间的影子。念及今日翙南的选择,小令忽而有种浑身无力之感,她清楚知道,一切都是作者的设定罢了——公子翙南会选择故国,子项会深爱继后,都是不可更改的设定。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陷进去,可还是在子项离开的这一刻心痛了。
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这些该死的虚拟角色,轮流戏耍了她一个真人的感情,还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就跑了,简直不是人。
最终,小令拿起了翙南的衣带,起身离开了大殿。
她独自一人从宫中甬道走过,月色照耀着前路,仿佛前方还有无尽希望,可她并不指望自己得到好报。
她隐身于暗处,一步步走回了容欢殿。
*
子项的废后旨,不像废后旨,更像一篇和离书。
“……孤现知王后之意志,愿放她自由。今后各寻所好,两相欢喜。”
他也没有再出现。
子项让穆公公安排了小令出宫,即日废去她的王后之位,并遵太后懿旨,立性情温驯的周斯婼为后。
那帮文武百官在闻说消息后,开始彻夜饮酒庆祝,连平日的死对头都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说上几句知心话。子项的姬妾们也都变了脸色,对小令嗤之以鼻,啐道:“早就发觉她不大正常,前些时日真是抬举了她。”
小令走得匆匆,到了最后一道宫门时,她发现了溶溶。
“齐小令。”
远远的,溶溶唤了她一声。
小令原不想再听她嘲讽自己,但溶溶直接爬上了驭马席,她无奈之下,只能掀开车辇上的竹帘迎战。
“现在我相信你了。”溶溶对她道。
小令道:“哦。”
“你不是想出宫吗?我这是在帮你。”溶溶歪着头,对她道,“我的人已经取到银子了,你帮过我一次,我也帮你一次。”
小令道:“哦。”
听完溶溶的离别赠言,她招呼车夫,“走吧。”
然后,她离开了这座她曾经许多次试图逃离的临吴王宫。
想逃的时候她逃不走,想留的时候她也留不住。
“您今日远离是非之地,应该高兴才是。”连意棋都在笑着恭喜她,“以后再也不用拘在这片宫墙之中,与临吴王强颜欢笑了。”
是啊。她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但小令该去哪里呢?
她似乎早已不再心心念念着公子翙南,又把自己从颜策华那儿搞来的银子都给了溶溶,这一时似乎没个方向了。
出了宫,小令意识到自己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妹妹,不由道:“意萧,意棋,我已经不再是临吴的王后,也早就不是濉国公主,你们跟着我恐怕混不到一口吃的,天地之大,可有想去的地方?”
意萧与意棋异口同声地说:“奴只愿跟着你!”
原来这就是反派的队友,永远忠心,永远不离不弃。小令搓了搓下巴,想了一下,幸好她临走时还搂了容欢殿不少首饰,变卖了之后养活她们仨一段日子还是可以的,其他的,等到真吃不起饭了再说吧。
只不过,她们才刚出宫门,就被谢摧笙截胡了。
“怎么回事?”
谢摧笙在小令跟前走来走去,转来转去,恨不得化身蝴蝶在她头顶上传粉。
小令无奈道:“就是这么回事。”
“不是说好的美人计,把临吴王迷得昏头转向之后,再蠹空国政、让临吴上下烂透吗?”谢摧笙道,“这可是公主您自己的计策,难道您都忘记了?”
原来原主干的是这活?那她的业务倒是很成功。
小令心道,严格来说她那会还没穿过来,这并不是她的计策。
谢摧笙见她沉吟不语,右手握成拳轻轻捶了捶左手掌心,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现在臣下回去禀报王上,与宋国联盟,一起攻打临吴还来得及。”
“不行!”
小令猛地抬眸,阻止他道,“谢大人,此战宋国赢不了,濉国万不可与他们结盟!”
她态度如此强硬,让谢摧笙愣了又愣,他道:“公主,可是臣思来想去,这反倒是我们的大好机会。如今临吴刚刚打完一场硬仗,多地又有水患,国力不足,后续的军备跟不上,咱们就是硬拖,也能拖垮临吴。”
小令反问他:“临吴经不起长久的战役,濉国难道就经得起么?我看宋国使孟康就是个阴险小人,他利用小国与临吴相互耗着,想借此吞并小国也不是不可能。”
“那公主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先给我找个地方住。”小令深吸了一口气,道,“容我放松心境,好好想想下一步。”
谢摧笙虽有许多困惑积压在心底,此刻,也只能听她的了。
谢摧笙按小令的要求,在东门十里外寻了处小院给她住,此处很是隐秘,且小院门口还种着一株梨花树,树边还有清泉流过,甚是雅致。
又几日,谢摧笙按她要求送来了鸡鸭,添了不少衣食。小令在庭中看书,装出一副为国事殚精竭虑的模样,实则她啥也没想。
她只想就这么清闲地活下去。
也许是她的前世过得太不值得,重获新生后,她格外珍惜自己能留在这世上的每一天,子项说的有道理,“我们活这一世,有多少心满意足、顿觉圆满的时刻呢?”实在很少很少。
虽然每每想到子项,她都会心下一痛,但只要她不见、不听,总有一日她会淡忘子项。
这日夜中,一向能够轻易看破她心思的意萧走到她身边。
“公主,您出宫之后仿佛并不快乐。”
小令喝了口茶,告诉她:“那你就看错了,我现在的快乐无法言说。”
身披月光,头戴星辰,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喝热茶,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么?
意萧笑了,她笑得很是苦涩,“奴自幼与公主一起长大,公主的喜怒哀乐早已溶入奴的骨血。”
少来,那你咋没有发现,你家公主其实已经换了一个人?
“其实奴只是觉得公主委屈了自己。”意萧又说道,“还记得在濉国时,有人对您出言不逊,您转头就拔了他的舌头;那时与王上出去狩猎,您还带我们去火烧竹林,当时我们多么快乐啊!”
这种缺德的事情就不要干了喂!
小令噎了噎,故作深沉地安慰她道:“意萧,现在我们都长大了。”
意萧颔首,“奴明白了。”
她走后,小令努力抚平自己的心绪,但子项的声音还是如蟒蛇般缠了上来,“以后凡是你喜欢的,孤都会尽力为你寻来。”
小令最终决定把自己的茶换成酒。嗯,对月而饮也不错。
次日,谢摧笙又来寻她,来时喜气洋洋,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他对小令笑道:“公主,在下对您的计策真是感佩得五体投地!”
她又有什么计策了?
小令不解,然谢摧笙坐下之后就开始连连夸赞,“您实在是深谋远虑,此前谢某想不通透,到今日全都明白了!”
“怎么了?”
“公主还没听说吗?”谢摧笙数度抚掌,笑道,“自您离宫之后,临吴王便没有再上过早朝,他不理朝政、荒淫无度,整日沉湎于酒色之中。照这么下去,临吴与宋国的对战必输无疑!”
小令听得心下一揪,她这出宫才几日,怎么就这样了?
“谏官们呢,不劝他么?”
“那群老夫子今日在谏议殿外跪了一天,好几个都跪得晕过去了,也没见临吴王召见。现在举国上下骂声不绝、民心散乱,咱们就继续隔岸观火,让他们君臣狗咬狗去吧!”
谢摧笙斗志昂扬地说到这,只闻似有躁动声从外面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得树梢里的麻雀都飞走了好几只。
他与小令对视了一眼,不知现在谁还会到这里来?
片刻之后,两人合计好了,由谢摧笙举起一根木棍慢慢贴到屋门处,做好了把外面的人按头活捉的准备,而小令在衣袖间藏了一把匕首,走到门口,探问:“是谁?”
“娘娘,是我。”
女子的声音很耳熟,但小令想不起她是谁。
小令将屋门推开了些许,这才发现外面的人是溶溶的乳母云姑姑,还未想明白对方来意,一个小人儿已经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溶溶仰起头,用小手死死扣住小令的手,“你得跟我回去!”
“嗯?”
“跟我回去,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