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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冯珍珍哭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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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珍珍哭得很克制,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接一滴,像是蓄了很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没有递纸巾给她。有些时候,眼泪不需要被擦掉,它本身就是一种疗愈。
大约过了五分钟,她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上。
“我是不是很可笑?”她自嘲地说,“二十八岁了,还像个小孩一样撒谎,编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身份,就为了让人多看我两眼。”
“不可笑。”我说,“可悲。”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个词。
“一个人在正常的生活中得不到应有的关注和认可,需要用谎言来获取关注,这本身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不是你的可悲,是这个环境、这些关系的可悲。”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想说说,你是怎么变成‘隐形人’的吗?”我问。
“从哪里说起呢?”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
“从你记得的地方开始。”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爸妈在我十岁那年离婚了。原因很简单,我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我妈发现了,两个人天天吵架,砸东西,打来打去。有一天我爸收拾东西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妈受了很大刺激,变得疑神疑鬼的。她总觉得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她,说她是被抛弃的女人。她开始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不跟人说话,连我也不理。”
“那时候我才十岁,我不懂她怎么了,我只知道妈妈不跟我说话了。我放学回家,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叫她她不理我。我做好饭端到她面前,她也不吃。我哭着求她说句话,她就像没听见一样。”
“后来我查了资料,才知道她那时候得了严重的抑郁症。但当时我不懂,我只是觉得……我被抛弃了。爸爸不要我了,妈妈也不要我了。”
“那我呢?我去哪里?我是谁?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她的手在发抖,指节捏得发白。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妈的情况越来越差,她开始出现幻觉,说家里有鬼,说有人要害她。有天晚上她拿着菜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说要把那些鬼都砍死。我吓坏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拨了110。”
“警察来了,把我妈送去了精神病院。我被送到了外婆家。”
“外婆对我很好,但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照顾不了我太久。我十五岁那年,外婆走了。我又被送到了姑姑家。”
“姑姑家也有自己的孩子,我是多余的。他们不虐待我,但也不会对我多好。就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距离感。我在他们家吃饭,在他们家睡觉,但那不是我的家。”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妈在精神病院去世了。没有人通知我,我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姑姑说不想影响我学习,所以没告诉我。”
“我那时候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一个人。真正的一个人。”
冯珍珍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没有哭。她的眼神空洞,像是灵魂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漂浮在半空中,冷漠地看着那个小女孩一步步走向孤独。
这种反应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一个正常的人在讲述如此沉重的创伤时,应该会有情绪反应。悲伤、愤怒、恐惧、无助,任何一种都可以。但冯珍珍什么都没有,她就像一个旁观者,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
这是严重的解离症状。
解离,是人在面对无法承受的创伤时,大脑启动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它会让人与自己的情绪、记忆、甚至身体感觉隔离开来,以免被巨大的痛苦吞噬。
短期来看,这是一种有效的生存策略。但长期来看,它会让人失去与自己内心的连接,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空壳。
“冯珍珍。”我叫她。
她回过神来,看着我。
“你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没什么感觉。”
“真的什么都没有?”
“真的没有。”她顿了顿,“我知道我应该难过,但我就是难过不起来。就好像……那些事情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是我看的一部电影,一个别人的故事。”
“你希望有感觉吗?”
她又想了想,“不知道。有感觉的时候太痛苦了,没有感觉的时候……又太空了。”
“空”这个字,她说得很慢,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个字上。
我理解那种空。那不是平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无感。是一个人被全世界遗忘之后,只剩下自己回声的那种孤独。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编故事的?”我问。
“大学毕业后。”她说,“我大学学的是中文,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就在家里待着。没有人联系我,我也不联系任何人。手机除了10086的短信,不会有任何消息。”
“最开始我只是在脑子里编故事,想象自己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有很多朋友,很多人喜欢我。后来我上网,在网上扮演不同的角色。今天是一个成功的女企业家,明天是一个环游世界的旅行家,后天是一个当红的明星。”
“我在网上有很多‘朋友’,他们都觉得我很有趣、很成功、很幸福。他们羡慕我,崇拜我,想成为我。那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我不愿意回到现实。因为现实中的我,什么都不是。”
“后来你找到了我的咨询室。”我说。
“是。”她点点头,“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你的咨询室藏在一家书店里,觉得很神秘,就想着来看看。来之前我编好了‘红衣女’的身份,一个需要保密的公众人物。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识破我。”
“如果我能识破,说明我是真的在听你说话。如果我不能,那你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
我沉默了。
原来那五十次的预付费用,那个精心设计的“阴谋”,不过是一场试探。她在试探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真的愿意看见她、听见她、在乎她。
四万块钱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赌注。赌的是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真心。
“所以你现在找到答案了吗?”我问。
冯珍珍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她说,“你确实识破了我,但……”
“但是什么?”
“但是我害怕。”她的声音变得很小,“我怕你知道全部真相之后,会觉得我太可怕了,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开我。”
“全部真相?你还有没说的?”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
“苏老师,如果我告诉你,我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你会报警吗?”
我的心一沉。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不好的事情’。”我说,“按照保密协议,如果来访者有伤害自己或他人的风险,或者有虐待儿童、老人的行为,保密协议可以被打破。你能告诉我,你指的是哪种吗?”
冯珍珍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没有伤害过别人。”她最终说,“但我伤害过自己。”
“能具体说说吗?”
她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内侧。
我的心猛地一紧。
密密麻麻的疤痕,新新旧旧,交错重叠,像是一张被反复撕裂又缝合的画布。有些是浅浅的划痕,有些是深深的切口,有些疤痕已经发白,有些还泛着粉红色。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十六岁。”她说,“那年在姑姑家,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就拿了一把美工刀在手臂上划了一下。不疼,一点都不疼。反而有一种……释放的感觉。就好像身体里有很多不好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顺着那些血流出去了。”
“从那以后就停不下来了。每次我觉得痛苦、空虚、孤独的时候,就会划几下。看着血流出来,我会觉得我还活着。不是行尸走肉,而是真真实实地活着。”
她说着,又撸起另一只袖子。同样密密麻麻的疤痕。
“我还割过腕。”她说得很平静,“二十三岁那年,除夕夜。姑姑一家在客厅看春晚,笑声很大。我一个人在客房,躺在床上,觉得这个世界不需要我了。”
“我割了腕,把手放在被子下面,等着血流干。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姑姑来叫我吃饺子,发现床单上全是血。他们把我送去医院,抢救过来了。”
“第二天大年初一,医院里冷冷清清的。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烟花,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连死都死不成。”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说谎者”,这是一个在深渊里挣扎了十几年的人。她用谎言给自己搭建了一个避难所,用自残来确认自己的存在,用虚构的身份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冯珍珍。”我再次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我。
“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玩猜谜游戏了。你说真话,我说真话。我需要你承诺我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你不能在我面前撒谎。如果你有不想说的,可以直接说不想说,但不能编故事骗我。”
她点点头。
“第二,如果你再有伤害自己的冲动,先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哪怕是凌晨三点。”
她犹豫了一下,再次点头。
“好。那我们正式开始。”我说,“我想知道,你手臂上那些新的伤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声音轻如蚊蚋。
“三天前。就是上次咨询结束后的那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