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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咨询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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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结束后,我送走冯珍珍,回到咨询室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书店里的灯亮着,秦素茗在整理书架,思秋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冯珍珍的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长期的孤独、被忽视、情感剥夺,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创伤。她用谎言建构的自我认同极其脆弱,随时可能崩塌。而自残行为更是危险的信号,说明她已经没有其他方式来处理内心的痛苦了。
我不是精神科医生,没有处方权。以冯珍珍目前的情况,她可能需要药物治疗配合心理咨询。这意味着我需要建议她去精神科做一次全面评估。
但我也知道,对于一个严重缺乏信任能力的人来说,“转介”这个行为本身就可能被理解为“抛弃”。她会觉得连我也没办法了,连我也不要她了。
这是个两难的局面。
我拿起手机,给我的督导师发了条消息,约了今晚的电话督导。
然后我开始整理冯珍珍的案例记录。从第一次咨询到今天的第四次,我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重新看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出被忽略的线索。
她说过她是“公众人物”,是谎言。
她说过她做家教遇到了一个有妇之夫,那个男人的妻子被关在阁楼,是谎言。
她说那个故事里有一场大火,也是谎言。
但她说这些的时候,情绪是真实的。那些高兴、悲伤、恐惧、烦躁,都是她自己的感情,只是被她嫁接到了虚构的故事里。
那么问题来了——那些情绪对应的真实事件是什么?
她为什么选择了“家教”这个壳子?为什么是“有妇之夫”?为什么是“被关在阁楼里的妻子”?为什么是“大火”?
每一个细节都不是偶然的。在潜意识的世界里,没有巧合,只有象征。
我盯着记录本,脑子里飞速运转。
晚上九点,我拨通了督导师张老师的电话。
张老师是国内心理动力学取向的资深督导师,也是我的研究生导师。六十多岁,满头白发,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苏默然,你说。”电话那头传来她沉稳的声音。
我把冯珍珍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她的谎言、她的孤独、她的自残行为,以及我的担忧。
张老师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你觉得她为什么会选择你?”
“什么?”
“你觉得她为什么会选择你的咨询室?不是因为那家书店,不是因为‘神秘’。这个城市里有那么多咨询师,她为什么偏偏选了你?”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在网上有一些文章,她应该看过。你的文章里有一种东西,是她在别处找不到的。”
“什么东西?”
“你对边缘人群的态度。你在文章里写,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被仇恨,而是被无视。这句话,应该击中了她的心。”
我沉默了。那篇文章是我三年前写的,讲的是校园霸凌中被忽视的旁观者效应。我没想到,会有人因为这句话找上我。
“苏默然,你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反移情问题。”张老师说,“你对这个来访者产生了强烈的拯救欲,这很危险。”
“我没有——”
“你有。”张老师打断我,“你刚才说‘我不能让她觉得被抛弃’,这句话本身就是反移情的表现。你不是她的父母,不是她的拯救者,你是一个心理咨询师。你的工作是帮助她建立自己的力量,而不是成为她的拐杖。”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说得对。
我确实对冯珍珍产生了强烈的共情,甚至可以说是过度认同。她的孤独、她的被忽视、她的不被看见,某种程度上也是我自己的影子。
这也是为什么我当年选择学心理学。不是因为想拯救别人,而是想弄清楚,为什么自己总觉得不被理解。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我问。
“第一,做好风险评估。她有没有明确的自杀计划?有没有尝试过?有没有能力实施?这些你必须在下一次咨询中问清楚。”
“第二,建议她去精神科评估。你不是医生,没有处方权。如果她确实需要药物,你不能耽误她。”
“第三,设置清晰的边界。她预付了五十次费用,这本身就是一个控制行为。你需要跟她重新商定付费方式,不能让钱成为你们之间的权力工具。”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你要觉察自己的反移情。你为什么会被她吸引?她的经历触动了你的什么?这些需要你在个人体验中去处理。”
“好,我记住了。”
“苏默然。”张老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咨询师,但天赋有时候也是诅咒。太容易共情,太容易卷入,这对你自己也是一种消耗。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来访者。”
“谢谢张老师。”
挂断电话,我坐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开灯。
思秋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推开咨询室的门,探进半个身子。
“默然?你怎么不开灯?”
“在想事情。”
“想什么?”她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想一个人。”
“婷婷?”
“不是。一个来访者。”
思秋没有追问,她知道保密的原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我。
“思秋,你说,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看见?”
思秋想了想,“可能是从来没有被看见过吧。”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被看见过,她还有可能学会看见自己吗?”
“我不知道。”思秋说,“但如果你都不相信她可以,还有谁会相信呢?”
我看着她,笑了。
“你真是比我更适合做心理咨询师。”
“别,我可没那个耐心。”思秋站起身,“走吧,我请你吃宵夜。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吧?”
我这才意识到,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吃了一碗粥。
“走吧。”我起身,拿起包。
走到书店门口,我看见秦素茗还在角落里看书。她总是最后一个走,有时候看到很晚才回去。
“素茗,还不走?”
“再看一会儿,苏老师。”
“注意安全。”
“嗯。”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天的燥热。我抬头看天,星星还是稀疏,月亮比昨晚明亮了一些。
我想起冯珍珍说的那句话——“有感觉的时候太痛苦了,没有感觉的时候又太空了。”
她在痛苦和空虚之间摇摆了十几年,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位置。
而我,能不能帮她找到?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