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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苏老师,我是项季羽。”

      我瞬间清醒了,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十分。

      “季羽?这么早。”

      “抱歉打扰了。你昨天说想跟我聊聊,我想着早点联系你,免得耽误你工作。”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整晚没睡。

      “没关系。你今天方便吗?下午我有空。”

      “方便。那……在哪里见面?”

      我想了想,“你知道思秋书吧吧?就在我咨询室外面。下午三点,怎么样?”

      “好,谢谢苏老师。”

      挂断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梳理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有两个咨询,一个是“问题少女”小雅的家长访谈,另一个是新来访者的初次评估。下午原计划是整理案例报告,现在看来得调整了。

      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黑眼圈,忍不住苦笑。三十一岁了,虽然朋友们都说我看起来像二十七八,但这几年确实老得快。做心理咨询这行,说是助人自助,实际上每天承接的都是别人的负面情绪,再好的心理素质也会有损耗。

      这也是为什么每个咨询师都必须有自己的督导师和体验师。督导是帮你理清案例思路的,体验师是帮你处理个人议题的。很多人以为咨询师就是坐在那儿听人说话就能赚钱,殊不知这份工作背后,是持续不断的自我成长和自我照顾。

      我到咨询室的时候,小雅的妈妈已经等在书店门口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准时赴约。

      “苏老师。”她冲我点点头,表情僵硬,像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王女士,请进。”

      我打开书店的门,秦素茗还没来上班,店里安安静静的。我带她穿过书架,走进咨询室,示意她坐在沙发上。

      她坐下后,目光四处打量了一下,最后落在我身上,“苏老师,您上次说必须要跟您聊聊,我才来的。但我真的不明白,我女儿的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是很多家长的通病。他们把孩子送到咨询室,希望咨询师能“修理”好孩子的问题,却从不愿意反思自己在问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王女士,小雅今年十四岁,上初二。她从去年开始出现自残行为,用美工刀划自己的手臂。同时成绩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了三百名开外,厌学情绪严重,已经连续两周没去上学了。这些情况您都知道吧?”

      “知道。”她皱了皱眉,“她就是想逃避学习,现在的小孩都这样,吃不了苦。我跟她爸爸小时候哪有人管我们,不也过来了?”

      “您觉得小雅自残也是为了逃避学习?”

      “那不然呢?”王女士语气有些不耐烦,“现在的孩子就是太娇气了,稍微有点压力就受不了。我们小时候——”

      “王女士。”我打断她,“我能问一下,您平时在家跟小雅是怎么相处的吗?”

      “怎么相处?就是正常母女相处啊。我工作忙,早出晚归,晚上回家她已经睡了。周末有时候还要加班,能陪她的时间不多。但她要什么我给什么,手机、平板、名牌衣服,从来没亏待过她。”

      “那您丈夫呢?他跟小雅的关系怎么样?”

      提到丈夫,王女士的表情更僵硬了,“他……他在外地工作,一个月回来一次。”

      “你们夫妻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她回答得很快,快到明显有问题。

      我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角度,“小雅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去年有一次,她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回家跟您哭诉,您当时在打电话,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多大点事,别烦我’,然后就继续打电话了。她说完这件事的时候,哭了很久。”

      王女士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王女士,我不是在指责您。我只是想让您看见,小雅的行为背后,有她的痛苦和孤独。她需要的不是物质上的满足,而是情感上的关注和理解。当她在学校受到伤害,回家寻求安慰却遭到拒绝的时候,她会觉得全世界没有人真正在乎她。这种感觉,比任何伤害都要致命。”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王女士低下头,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我真的太忙了。公司的事情、家里的事情,全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她爸爸不在家,什么事都得我操心。我不是不想管她,我是真的……真的没精力。”

      “我理解。”我说,“但您有没有想过,小雅也是您生活中的一部分?您把她当成负担,还是当成您生命中重要的人?”

      “我当然把她当成重要的人!”王女士抬起头,眼眶红了,“我这么拼命工作,不就是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吗?”

      “她需要的不是更好的生活,而是被看见、被听见、被在乎。”我轻声说,“王女士,您能不能试着调整一下工作时间,每周抽出半天,什么都不做,就陪着小雅?哪怕只是坐在一起看看电视,散散步,或者说说话?”

      王女士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努力的。”

      访谈结束后,我送走王女士,心里却并不轻松。我知道,单凭一次访谈解决不了问题。王女士和小雅之间冰冻的关系,需要时间才能慢慢融化。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中午的时候,思秋来了。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连衣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睡醒。

      “婷婷呢?”我问。

      “还在楼上睡着呢。昨晚折腾到凌晨三点才睡,我让素茗给她留了早饭,等她醒了再说。”思秋打了个哈欠,在我对面坐下,“你说,他俩真的会离婚吗?”

      “不会。”我说得很笃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们的感情基础还在。婷婷的问题不是不爱项季羽,而是太害怕失去他。如果她能正视自己的创伤,项季羽能理解她的不安,他们的关系反而会因此变得更牢固。”

      “但愿吧。”思秋叹了口气,“对了,你下午约了项季羽?”

      “嗯,三点。”

      “需要我在吗?”

      “不用。我跟他说就行。”

      思秋点点头,起身去给自己泡咖啡。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思秋,你最近有没有跟冯小姐联系?”

      思秋回头看我,一脸茫然,“冯小姐?哪个冯小姐?”

      “就是来咨询的那个公众人物。她之前说是看到你书店的背景才找到我的。”

      “哦,她啊。”思秋想了想,“没有啊,她来的那几次我正好都不在。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的情况有些复杂。”

      我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保密协议不允许我透露来访者的信息。但“红衣女”冯小姐给我的感觉,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下午两点五十分,项季羽准时出现在思秋书吧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苏老师。”他冲我点点头,声音沙哑。

      “进来坐吧。”

      我带他到咨询室,示意他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像其他来访者那样四处打量,而是直接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婷婷她……还好吗?”他问。

      “还好。昨晚在思秋那儿睡的,情绪已经平复一些了。”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她说要跟我离婚。”

      “你觉得她是认真的吗?”

      项季羽苦笑了一下,“以前她闹脾气也说过离婚,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她昨天晚上把手机都关机了,我打了一晚上都打不通。”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闹?”

      “我不知道。”项季羽摇头,“我对她不够好吗?十年了,我把能给的都给了她。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她发脾气我忍着,她无理取闹我哄着。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

      “你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项季羽愣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你可以坦诚地说。这里没有别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苏老师,我知道婷婷心里有不安全感,但她从来不说她到底在害怕什么。每次我问她,她要么发脾气,要么转移话题。我猜来猜去,猜了十年,我真的猜累了。”

      “如果有一天她愿意告诉你她在害怕什么,你愿意听吗?”

      “当然愿意。”项季羽不假思索地说,“问题是她从来不说。”

      “那如果她现在就告诉你呢?”

      项季羽愣住了。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东西,递给项季羽。

      “这是婷婷昨晚录的一段话。她说,她不敢当面跟你说,所以让我录下来,等你来了放给你听。”

      项季羽接过录音笔,手指微微发抖。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婷婷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季羽,对不起。”

      第一句话,就让项季羽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这些年很作,总是无缘无故地发脾气,总是试探你的底线,总是让你猜我在想什么。你可能一直觉得我在无理取闹,觉得我不够信任你。

      但我想告诉你,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害怕。

      我从小就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我爸在我八岁那年,突然就走了,跟我妈说他不爱她了,他要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妈哭了一整年,我看着她哭,看着她从一个开朗的女人变成一个怨妇。从那时候起,我就不相信了。我不相信男人的好是真的,不相信幸福会持久,不相信有人会永远爱我。

      所以我不断地试探你,不断地挑战你的底线。我想知道你到底能容忍我到什么程度,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永远不会离开我。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每次你包容我,我就安心几天,然后又开始担心,担心这只是暂时的,担心你迟早会像我爸一样离开我。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知道今天是你妈妈的忌日,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凶我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十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包容我、理解我,而我从来不去了解你。你的痛苦,你的孤独,你的需要,我从来没有关心过。

      季羽,我不是不爱你。我是太爱你了,爱到害怕失去你,所以才会做出那么多伤害你的事。

      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试着改变。我会学着信任你,学着了解你,学着不再无理取闹。如果你觉得累了,不想继续了,我也不会怪你。

      对不起。

      谢谢你这十年的包容。

      我爱你。”

      录音结束了。

      项季羽握着录音笔,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扰。

      良久,他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说:“苏老师,她在哪儿?”

      “楼上。”

      “我能上去找她吗?”

      “那是思秋的地方,我得问问。”

      我起身去楼上找思秋。推开客房的门,婷婷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发呆。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但眼睛还是肿的。

      “婷婷,项季羽来了。”

      她猛地转头,“他……他在楼下?”

      “嗯。他想上来找你。”

      婷婷咬了咬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昨晚说的那些话,你给他听了吗?”

      “听了。”

      “他……他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问你在哪儿。”

      婷婷捂住嘴,无声地哭了。

      “你想见他吗?”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下楼告诉项季羽,他二话不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去。

      思秋站在楼梯口,看着我,眼里有些湿润。

      “你觉得他们会和好吗?”她问。

      “会。”我说,“因为他们都还在乎对方。”

      楼上传来敲门声,然后是婷婷的声音,带着哭腔,含糊不清。

      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我听见项季羽说了一句话,清清楚楚。

      “傻瓜,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

      思秋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去整理书架。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书店里安静的阳光,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还是值得相信的。

      比如爱情。

      比如原谅。

      比如重新开始的可能。

      手机震动,我拿出来一看,是“红衣女”冯小姐发来的消息。

      “苏老师,我想约明天下午的咨询,可以吗?”

      我回复:“可以。”

      她又发来一条:“我需要提前跟你说一声,明天的咨询,可能会比之前更……深入。”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我知道,无论她带来什么,我都必须接住。

      这是咨询师的工作,也是咨询师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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