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咨询师和她的朋友们》青榴

6、第 6 章 听完婷婷断

　　听完婷婷断断续续的讲述，我和思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坦白说，作为朋友，我心疼婷婷，但她在这件事里确实做得不对。可作为一个咨询师，我深知亲密关系中很少有一方全对、一方全错的情况，更多的是双方在长期互动中形成的模式出了问题。

　　“婷婷，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思秋小心翼翼地问。

　　“离婚！”婷婷斩钉截铁，“他凶我了，他说他累了，他说我不了解他。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因为这事儿？”思秋有些无奈，“你们在一起十年了，吵吵闹闹的次数还少吗？再说了，这件事确实是你——”

　　“是什么？”婷婷猛地抬头，眼睛红肿，眼神却锋利。

　　思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求救似的看向我。

　　我摇摇头，示意她别说了。此刻的婷婷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她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情绪宣泄。

　　“婷婷，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办手续？”我问。

　　“明天！不，现在！我现在就去！”婷婷说着就要起身。

　　“现在民政局也下班了啊。”我按住她的手，“而且你喝了酒，项季羽也刚回家，你们都不在状态。不如先冷静一晚上，明天再说。”

　　婷婷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下，抓起纸巾擤鼻涕。

　　“今晚你就住我这儿吧。”思秋说，“楼上还有一间客房，我让秦素茗收拾一下。”

　　“我不想去。”婷婷摇头，“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太安静了，我会胡思乱想的。”

　　“那去我那儿？”我问。

　　婷婷又摇头，“你家都是你那些心理学的大部头，我看着就头疼。”

　　“那你想去哪儿？”

　　婷婷想了半天，“我哪儿都不想去，我就想在这儿待着。这儿有书，有人，有你们。”

　　思秋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于是思秋出去让秦素茗把书店的牌子翻了，提前关门，又去准备了些水果和茶点。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我的咨询室里，一时无话。

　　我看着对面的婷婷，想起我们大学时的模样。那时候她多开朗啊，笑起来像个小太阳，走到哪儿都能带动气氛。她和项季羽是系里公认的金童玉女，所有人都看好他们的爱情。毕业后虽然也吵吵闹闹，但终究修成正果，步入了婚姻殿堂。

　　我一直以为，他们会是走到最后的那一对。

　　“默然。”婷婷突然开口。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作？”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好像确实挺作的。”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老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跟他闹。他加班晚了我要闹，他忘了我说过的话我要闹，他跟女同事多说几句话我也要闹。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为什么会控制不住呢？”我问。

　　婷婷愣了愣，然后摇头，“不知道。”

　　“你是学心理学的，你分析分析我呗。”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犹豫了一下。作为朋友，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进行专业分析，但作为心理咨询师的本能，我又忍不住想去探索她行为背后的原因。

　　“你觉得，你害怕什么？”我问。

　　“害怕什么？”婷婷皱眉。

　　“每次你跟他闹的时候，你内心最害怕的是什么？”

　　婷婷想了很久，声音突然变得很小，“我害怕他不要我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担心？他对你不好吗？”

　　“不是。”婷婷摇头，“他对我很好，十年如一日的好。可我就是害怕，总觉得这种好会突然消失，总觉得他随时可能离开我。所以我就要不停地试探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在乎我。他越是包容我，我就越想测试他的底线在哪里，想知道他到底能容忍我到什么程度。”

　　说到这儿，婷婷突然愣住了，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模式。

　　“这不就是我自己在作死吗？”她喃喃地说，“我一直在把他往外推，然后又怪他走得不够近。”

　　“你为什么会这样呢？”思秋忍不住插话，“你们感情一直很好，他也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这种不安全感是从哪儿来的？”

　　婷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和思秋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爸。”她终于开口，声音颤抖，“我小时候，我爸也是这样的。对我妈好得不得了，对我也好得不得了，我以为我们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可是后来，他走了。毫无征兆地，说走就走了。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不要我和我妈了。”

　　我心中一沉。这件事婷婷从来没跟我们提过。

　　“从那以后，我就不相信了。”婷婷的眼泪又流下来，“我不相信男人的好是真的，不相信幸福会长久。我总觉得，现在的幸福都是假的，迟早有一天会像我爸那样，突然就没了。”

　　我终于明白了。婷婷的安全感缺失，根源于原生家庭的创伤。她不断试探项季羽的底线，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了，害怕失去，所以不停地测试，试图证明“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谁能经得起无穷无尽的测试呢？

　　“婷婷，你有跟项季羽说过这些吗？”我问。

　　她摇头，“我不敢说。我怕他知道我家的事，会看不起我。”

　　“你觉得他会吗？”

　　婷婷想了想，又摇头，“他不会，他很善良。可我就是说不出口。”

　　“那你要不要试着跟他说说看？”思秋建议道，“他如果能理解你的不安，也许就不会觉得你是在无理取闹了。”

　　婷婷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夜已经深了，思秋带婷婷去楼上客房休息。我独自坐在咨询室里，回味着刚才的对话。

　　每一段亲密关系背后，都藏着两个人各自的创伤和恐惧。婷婷害怕被抛弃，项季羽害怕不被理解。他们的冲突看似是因为一件小事，实则是各自内心不安全感的碰撞。

　　如果婷婷不能正视自己的创伤，如果项季羽不能理解婷婷行为背后的原因，他们的婚姻迟早会出大问题。

　　我拿出手机，给项季羽发了条消息：“季羽，婷婷今晚住思秋这儿，你放心。明天方便的话，我想跟你聊聊。”

　　很快，对方回复了一个字：“好。”

　　我叹了口气，锁上咨询室的门，准备回家。

　　走到书店门口时，我看见秦素茗还在整理书架。这个安静的女孩总是默默做事，很少说话，但每次看见她，我都会想起她初来面试时的场景。

　　“你为什么想来书店工作？”思秋当时问她。

　　“因为我喜欢安静。”她回答得很简单。

　　现在看来，她确实很适合这里。

　　“素茗，还不回去？”

　　“马上就走，苏老师。”她冲我笑了笑，继续整理手头的书。

　　我点点头，推门离开。夜风拂面，带着夏日的余温。

　　我想起“红衣女”冯小姐今天的突破，想起婷婷和项季羽的危机，想起那个“问题少女”的家长访谈。一天之内，这么多事情交织在一起，让我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但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帮助别人看见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看见自己。

　　手机震动，是梁思秋发来的消息：“婷婷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的，明天见。”

　　我抬头看向夜空，星星稀疏，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这座城市在夜晚显得格外安静，仿佛白天的喧嚣都只是一场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可能。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