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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小雅的咨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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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的咨询进入了关键阶段。
她的妈妈王女士最近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配合。不仅每周按时带小雅来咨询,还主动提出要参加家长支持小组——那是我们咨询中心为家长组织的团体活动,每周一次,由另一位咨询师带领。
“我以前觉得,孩子有病就是孩子的问题。”王女士在小组里说,“现在我知道了,孩子的问题往往是整个家庭问题的症状。小雅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和她爸爸之间的问题,也照出了我自己的问题。”
这句话从一个曾经说“小孩就是吃不了苦”的母亲嘴里说出来,让在场的其他家长都很震动。
一个家长问:“那你觉得你和你丈夫之间的问题是什么?”
王女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之间没有问题。或者说,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认为我们之间没有问题。”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后来她私下跟我说,她和她丈夫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交流过了。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各忙各的,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觉,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不像夫妻。
“我以为不吵架就是好夫妻。”她说,“现在我明白了,不吵架是因为不在乎了。在乎才会吵架,不在乎连吵都懒得吵。”
“那你还在乎他吗?”
她想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我们自己。”
这是王女士的成长。
如果说冯珍珍的成长是从深渊里往上爬,那王女士的成长就是从麻木中醒过来。
两种不同的路径,通往同一个方向——成为更真实、更完整的自己。
小雅那边也有了变化。
她不再穿长袖了。
这是思秋告诉我的。有一天思秋在书店看见小雅和几个同学一起来买教辅书,她穿着短袖,手臂上那些自残留下的疤痕清晰可见。
“她不遮遮掩掩了。”思秋跟我说,“她就那么露着,大大方方的,好像那些疤痕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没什么好隐藏的。”
“你跟她说话了吗?”
“说了。我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我说你妈妈跟我说你最近情绪好多了,她笑了一下,说‘她总算说到做到了一次’。”
“然后呢?”
“然后她同学喊她,她就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姐姐,谢谢你们’。”
思秋说“谢谢你们”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
“我没想到她会说谢谢。”思秋说,“十四岁的女孩子,能在书店里对一个人说谢谢,她真的长大了。”
我不知道小雅说的“你们”包括哪些人。也许是我,也许是思秋,也许是她的妈妈,也许是一切在她最黑暗的时候,没有放弃她的人。
但我知道,她的那句“谢谢”,比任何咨询效果评估量表都更有说服力。
十月,国庆假期。
思秋书吧难得休息了三天,思秋带着秦素茗去了趟周边的古镇,说是要采风,为新书找灵感。
婷婷和项季羽去了三亚。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婷婷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照片,每一张都笑得很灿烂。照片里项季羽搂着她的肩膀,眼神温柔,看不出一点疲惫。
我留在城里,哪儿也没去。
冯珍珍的腿好了很多,已经可以不用拐杖慢慢走路了。房子也卖出去了,比挂牌价低了一些,但她不在意。她在城东的一个新小区租了一套一居室,不大,但很新,很安静。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租房子。”她在咨询中说,“以前住的地方都是我妈留下的,那个家不是我的。这个房子虽然也是租的,但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押金是我自己付的。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感觉怎么样?”
“很奇怪。早上一睁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我会愣好几秒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想起来,这是我自己租的房子,是我自己选的地方,没有人可以把我从这里赶走。”
“你会害怕吗?”
“有一点。以前住在老房子里,虽然有很多不好的回忆,但至少是熟悉的。现在这个地方太新了,新到让我觉得不真实。”
“熟悉的东西会让你有安全感,哪怕那些东西是不好的。改变意味着进入未知,未知会带来恐惧。这些都是正常的反应。”
“那我要怎么克服这种恐惧?”
“不需要克服。你只需要带着它,继续往前走。恐惧不是敌人,它是你的一部分。你越对抗它,它越强大。你接受它的存在,它反而不会那么影响你。”
冯珍珍想了很久,“你说话总是这么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有经验。”我说,“我也恐惧过,现在也还在恐惧。我只是学会了跟恐惧共处。”
“你恐惧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停顿了一下。
作为咨询师,我不应该在咨询中过多暴露自己的问题。但有时候,适度的真诚比刻板的专业更有力量。
“我恐惧被遗忘。”我说,“我恐惧当我老了,没有人在乎我是谁,没有人记得我做过什么。我恐惧我的人生是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出,幕落了,灯光灭了,一切就结束了。”
冯珍珍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你也怕这个?”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也怕。”
“我以为只有我这种人才会怕。”
“是人都会怕。”我说,“只是有些人愿意承认,有些人不愿意。”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冯珍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苏老师,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不客气。”
“你知道吗,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你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咨询师了。你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跟我一样会害怕、会孤独、会被遗忘的人。”
“我一直都是真实的人。”我说,“只是以前你没看到而已。”
她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心地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伪装的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溢出来的、温暖的笑。
那张美丽的脸上,因为这个笑容,才真正有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