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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冯珍珍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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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珍珍住院的那两周,我每周去看她两次。不是以咨询师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
这个边界很模糊,我知道。但有些时候,规则需要为人让路。
她的姑姑每天都来,给她送饭、擦身、陪她说话。虽然两人之间的对话还是不多,但那种“有人在”的感觉,已经开始慢慢融化冯珍珍心里的冰。
婷婷和思秋也来看过她一次。婷婷带了一束花,思秋带了一摞书。
“听说你喜欢看书,我从店里挑了几本,都是我觉得还不错的。”思秋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冯珍珍看着那些书,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
“不客气。”思秋笑了笑,“等你出院了,随时来店里看书,不用消费。”
“我会去的。”
婷婷坐在床边,看着冯珍珍的腿,啧啧了两声。
“你这摔得也太狠了。我小时候也摔过,就是扭了一下,疼了好几天。你这又是钢板又是钢钉的,得多疼啊。”
“还好,有止疼药。”
“药只是止疼,又不能止痛。”婷婷说,“心里的痛,药止不住的。”
冯珍珍愣了一下,看了看婷婷,又看了看我。
“你们都是这么会说话的吗?”
“不是。”婷婷笑了,“我是被我老公训练出来的。以前我说话可难听了,动不动就怼人。现在我学会了,说话之前先想想,对方听了会是什么感受。”
“你老公一定很爱你。”
“他也这么说的。”婷婷笑得眉眼弯弯,“说爱我才愿意被我折磨这么多年。”
冯珍珍看着婷婷的笑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读懂了那种情绪——羡慕。
羡慕有人爱,羡慕有人愿意被折磨也不离开,羡慕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温暖的关系存在。
我不知道这种羡慕对她来说,是动力还是刺痛。
也许两者都有。
冯珍珍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姑姑办完手续,拎着大包小包,她拄着双拐,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外走。
“苏老师,你不用送我,我姑父开车来了。”
“我送你到门口。”
医院的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苏老师。”
“嗯。”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我妈留下的那套房子卖了。”
我有些意外,“为什么?”
“那个地方太老了,到处都是回忆,不好的回忆。我想换个地方住,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两周前她还在病床上说自己是“一个不值得被遵守承诺的人”,现在她已经在规划未来了。
“你考虑清楚了吗?那套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唯一遗产。”
“考虑清楚了。”她说,“我不想被过去困住。那套房子留着,我永远都会想起我妈发病时的样子,想起那个拿着菜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夜晚。我想忘了那些事。”
“有些事不是忘了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但至少先换个环境,让我喘口气。等我有了更多的力量,再回来面对那些事。你不是说过吗,一步一步来。”
我笑了,“你把我说的都记住了。”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她顿了顿,“因为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话。”
走到医院门口,一辆老旧的桑塔纳停在路边。她姑父从车上下来,憨厚地冲我笑了笑。
“苏老师,谢谢您啊。”
“不客气。林先生,照顾好珍珍。”
“一定一定。”
冯珍珍坐进车里,摇下车窗,看着我。
“苏老师,下周的咨询,我能去吗?”
“你的腿还没好,不用那么着急。”
“我想去。”她说,“我想跟你说话。”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那下周见。注意安全,别勉强自己。”
“嗯。”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消失在车流中。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老桑塔纳汇入茫茫的车海,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艰难地活着。有些人的苦难看得见,有些人的看不见。
冯珍珍的苦难,曾经被深埋在谎言和伪装下面,连她自己都看不见。
但现在,她开始看见了。
看见,是改变的开始。
九月,秋意渐浓。
冯珍珍拄着拐杖出现在思秋书吧门口的时候,秦素茗第一个看见了她。这个安静的女孩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快步上前帮她推开门。
“小心门槛。”秦素茗轻声说。
冯珍珍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卫衣,灰色的运动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也没有戴墨镜。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邻家女孩,朴素到几乎不起眼。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曾经盛满空洞和伪装的眼睛,现在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不亮,但确实存在,像是深夜里远远的一点烛火。
“苏老师在等你。”秦素茗说,引她走向咨询室。
冯珍珍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我站在咨询室门口,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进门的时候,我没有上前扶她。不是冷漠,而是尊重。她能自己走,不需要被当作一个需要怜悯的人。
她在沙发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从医院到这儿,打车花了我四十块钱。”她说,“但我觉得值。”
“为什么?”
“因为我在车上想了一路,如果今天不来,我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浪费了这一天。”她看着我的眼睛,“苏老师,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很慢,慢到我能感受到每一分钟是怎么流逝的。早上起床,吃早饭,吃药,坐在窗边发呆,吃午饭,吃药,继续发呆,吃晚饭,吃药,睡觉。每一天都一样。”
“这种重复让你感到厌烦?”
“不是厌烦,是……”她想了想,“是害怕。我怕余生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关心我今天过得好不好,没有人期待我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觉得我会期待你吗?”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
“我不知道。但每次跟你聊完,我会觉得这一天不一样了。你的存在,让这一天变得有重量了。”
“我的存在”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砸在我心里很重。
作为咨询师,我们被反复告诫要警惕来访者的理想化移情。来访者会把咨询师当作一个理想化的对象,把所有的希望和期待都投射到咨询师身上。这看起来很美好,但也很危险。因为一旦咨询师无法满足这些期待,来访者就会从理想化的极端跌落到贬低的极端,觉得咨询师也不过如此,觉得全世界都不可信。
但我不能因为害怕这种跌落,就拒绝承接她的期待。
她需要先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才能学会信任这个世界。
“冯珍珍,我不会说我会永远在你身边这种话,因为这不现实。但我可以跟你说,在我们咨询的这段时间里,我会尽全力让你感受到——你不是一个人。”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最近哭得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她不悲伤了,而是因为她开始学会把悲伤转化成语言,而不是眼泪。
“苏老师,我把房子挂出去了。”
“这么快?”
“我不想拖。我想快点换个地方,快点开始新生活。但我不知道新生活长什么样,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过好它。”
“没有人一开始就知道。”我说,“新生活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把伤养好,把药吃好,把每一天过好。等到腿好了,房子卖了,你会有更多的选择。”
“什么样的选择?”
“什么样的都可以。你可以去找一份工作,可以继续学习,可以去旅行,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我没什么想做的事。”她说,“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好奇。”
“那你对自己有好奇吗?”
她愣了一下。
“你不好奇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吗?”我问,“十八岁的冯珍珍、二十三岁的冯珍珍、二十八岁的冯珍珍,都不是同一个人。那三十岁的冯珍珍呢?三十五岁的呢?你不好奇吗?”
她沉默了很久。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说,“我一直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有变化,不会有希望,不会有未来。”
“现在呢?”
“现在……”她咬了咬嘴唇,“有一点点好奇。”
那一点点好奇,就是火种。
咨询结束后,冯珍珍没有急着走。她在书店里慢慢地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一本不知道谁放下的书,翻开看了起来。
思秋正好从楼上下来,看见冯珍珍,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腿好点了吗?”
冯珍珍抬起头,“好多了。谢谢你的书,住院的时候我都看完了。”
“有喜欢的吗?”
“那本《过于喧嚣的孤独》。”冯珍珍说,“我读了三遍。”
思秋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很喜欢那本。主角是一个在废品回收站工作的老人,每天把废弃的书籍从压榨机里救出来,在书里读到各种故事。虽然他的生活很孤独,但他的精神世界是丰盈的。”
“我喜欢他说的那句话。”冯珍珍说,“‘我从来不是孤独的,因为我有这些书陪着我。’我以前觉得,只有被人看见才不算孤独。但那本书告诉我,被书看见,也不算孤独。”
思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读书很用心。”思秋说。
“因为我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冯珍珍苦笑了一下,“书是我唯一的朋友。”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每天都来。这里有很多书,也有很多……可能成为朋友的人。”
冯珍珍看着思秋,眼眶又红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又不熟。”
思秋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也曾经很孤独吧。”
这是思秋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承认自己的孤独。
我看见她们坐在角落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她们身上,光斑跳跃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我没有打扰她们,悄悄回到咨询室,开始整理案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