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宋宁德 ...
-
水盈风是被一瓢水泼醒的。
也不知道那瓢水是从哪里挖出来的,泼到脸上冰冷刺骨,皮肤也像有千根针扎般疼。她当时正做着光怪陆离的梦,梦中场景都是那些神神叨叨之事,她不怕,但也觉得费神。这会儿突然被泼得一激灵,梦境戛然而止,引得头似锥打般疼痛。
她慢悠悠睁开眼,感觉眼皮子千钧重,压得眼珠子都胀痛起来——她想自己眼睛珠一定也很红。
待适应后,她才察觉到自己身处一水牢中,地下的水将将漫过膝盖,泡得小腿已经失去知觉;四肢被链子禁锢住,这些链子应该是特制的锁灵链,能让人——比如现在的她——体内灵力流转滞塞。
好在脖子还是自由的,她费劲抬头,看到面前站了个男人。
水牢里光线昏暗,男人又恰好站在光照不及之处,整张脸分成阴阳两极,惹得水盈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男人:?
水盈风想:这人怎么那么像化妆失败的黑白无常?
听到她的嗤笑,男人开口,道:“水姑娘好心态,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语气平淡,然而嘲讽意味十足。
水盈风笑归笑,心头也是憋着一口气,闻言不甘示弱道:“繁昌王世子好兴致,审个犯人还要先嘲讽一通,也不知道你爹清不清楚你还有这爱好。”
男人气势忽地一凛。
她装作不查,继续叨叨:“你肯定是还没将我上报给圣上吧,怎么,刚查出来我是精通神鬼之术的人,想先问我两句再一并呈给圣上好将功赎罪?”
男人寒着声音问:“你究竟是何人?”
水盈风贱嗖嗖地说:“把我链子解开我就告诉你~”
男人冷笑:“你这是威胁我?”
又道:“你可知大荣朝廷官方名录记录的刑具有多少?你现在不说,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十九具呗。”水盈风笑嘻嘻道,“有本事你就在我身上用,只要你不后悔。”
“后悔?”男人轻声笑了,“这话应该我对你说。”
“哎呀,你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小乞丐见了得多伤心。”
话音刚落,眼前男人身形一闪,眨眼间就到了她身前,与此同时,她脖子被人紧紧掐住,一口气顿时卡在喉咙间,不多时脑袋越来越疼,随时都会爆炸一样。
“不准提他!”男人一字一顿,声音比正月冰晶还冷。
然而水盈风快被掐死了,还有胆子勾唇对着他冷笑,似乎对他的威胁不屑一顾。
也是仗着这人不敢真杀她罢了。
果然,掐了一会儿,男人又在不经意间松开手,不理会水盈风惊天动地的咳嗽,袖子一挥,一言不发大步离开水牢。
水盈风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幸好这男人没跟老头子提她,不然再来一回,老头非得把全长安的问道人都驱出去不可。
她转了转脖子,估计这男人一时半会儿不来了,正想歇息一下再动手,没想到几息间,水牢里的水位开始蹭蹭蹭往上涨。
原来那男人离开不是放过她,相反,他竟然打开了水牢机关!
水盈风傻眼了,暗暗骂了一声爹,当下不敢再耽误,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利落解开身上的链子,手指一捏,人便凭空没了影。
……
水盈风才从水牢出来,又掉进后山水潭,眼下正拿了个毛巾擦头发,放松之余,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也不管说得合不合适,不经意间一抬头,才发觉师兄脸色不太对,
她回过神来,心里开始打突。
果然,孙尚久眉头紧皱,听她说完后,道:“所以你这是……越狱?”
水盈风一惊,吞下杯子里最后一口茶水后,小心翼翼问:“师兄……你不会想把我送回去吧?”
“当然。”孙尚久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师妹,你有冤可以申,有委屈可以忍,但无论如何,都不该违反当朝律法。”
水盈风头疼道:“师兄,话不是这么说,你看他抓住我后二话不说就想对我用刑,我总不能待在那里活活被虐吧,这也不符合当朝律法呀,当朝律法规定,只有六恶才是该被施以十九刑的。”
“不可。他不该对你用刑,所以他用刑时你想法子阻止便是,然而越狱却是万万不该,你越狱,不恰恰是中了六恶之一?”
“师兄,你该不会觉得,我现在就合该被施十九刑吧?”水盈风心累,“所以,你还要亲自给我上刑吗?”
“……”孙尚久沉默了一下,“不可,律法规定,平民百姓不可私藏及使用登记在册的刑具。”
水盈风:……
你那个可疑的沉默是几个意思啊!
换她作平常人早就生气了,然而她知道师兄自小就是死脑筋,六亲不认只认律法,习惯之后也能以平常心处之。
她想了想:“行吧行吧,我这就进宫一趟,跟老头说明情况。”
孙尚久又沉默了一下,道:“我前些日子在后山发现一昏迷女子,应该是丢魂了,睡了好些日子都不见醒,你先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孙催棠。”
水盈风大喜,连忙催师兄带她去看。
看到躺在床上那人后,水盈风不住点头,道:“就是她就是她。”她快步上前,先是撩开孙催棠地眼皮子看了两眼,再将手贴在孙催棠脑门上,过了一会儿道:“没错,确实是丢魂。”
“看来她的魂应该是丢在那片密林里了,我这就进宫找那老头,问问他密林到底是什么地方。”
……
夜幕降临,金吾卫开始打马敲锣执行宵禁,路上行人也纷纷加快脚步回坊,人声鼎沸地长安街道渐渐入睡,万籁俱寂里,只剩金吾卫胯下骏马的马蹄嘚嘚声。
那声音不算大,但足够掩盖房梁上细微的瓦子响。
水盈风乘着夜风在屋舍顶上疾驰,不多时就看到远处的皇城墙,她屏住呼吸,拿出手里的令牌高举,一鼓作气跃过皇宫外墙,几个起落间,来到御书房周围。
御书房窗户透出点点烛光,想来那人还在为某个奏折头疼吧。
她两根手指曲起放在嘴边,吹出来的却是鸟啼声,声音杂乱没规律,可等她吹完,就听到御书房门嘎吱开了,一小太监站在门槛里朝侍卫挥手:“行了,这里不用留人,你们都散了吧。”
最靠门的两个侍卫抱拳称是,领着其余侍卫潮水般退去,一会儿,门口就没人了。
小太监开始小声道:“殿下,殿下可以进来了。”
水盈风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这才光明正大走向御书房。
小太监看到她就开始笑,脸上都快笑出一朵花儿来了:“陛下昨个儿还在念叨殿下,饭都没吃几口,殿下饿不饿,咱家马上让人上宵夜。”
水盈风柔柔道:“没事的张公公,我不饿,进去吧,这次来是想找……商量正事。”
张公公惊讶:“哎呀,那可耽误不得,殿下快快进来。”
她随着张公公进门后七拐八弯,来到一扇门前,门有金镶玉嵌,两边各自点着十九颗长明烛,衬得满屋矜贵。
张公公弯下身子,手朝金玉门一指:“陛下就在里面。”
水盈风点点头,上前推开门,身后张公公突然出声道:“殿下,陛下他昨个儿才挂念你……”
这话他刚刚就说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又来重复一遍,生怕她忘记似的。
水盈风的气登时又冒了上来。
但她忍住了,不仅忍住了,还有心思回一句:“知道了张公公,您放心。”
约莫是想起了她刚回宫那些日子,某天晚上自梦魇醒来,赤足下床走动,看到守夜的张公公独自一人躲在金柱后偷偷抹眼泪,她静静地看了许久,又默默走回床上躺下。
怎么又想起了这些芝麻烂谷的事了?
她甩甩头,抬眼,一眼看到在桌案后支着脑袋闭目养神的人,那人身着天下仅此一件的龙纹金绣长袍,头戴龙冠,即使周身透着疲惫,也仍旧威严无比。
她目光复杂地打量着那人:即使早前与他见过无数遍,也永远看不透他的容颜。
那是人人敬仰,人人畏惧的人,也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
她的父亲,当朝天子,宋宁德。
……
宋维安出了天牢,裹着满身低气压打道回府,身边护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个噤若寒蝉,唯恐触他霉头,行事越发谨慎。
然而什么事都是物极必反,护卫也是,一不小心谨慎过头,连世子什么时候停下来的都没发现,差点撞上,幸亏拉马及时,才没酿成大祸。
侍卫们只敢动动眼珠子观察四周,发现他们停下来的地方是一个小巷口,巷口平平无奇,长安城少说也有几十个,护卫正纳闷,世子又打着马朝前走了。
他们立马跟上,一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拐角。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过了很久,天色暗下来,属于男人的身影自黑暗中显现在小巷口。
男人沉默伫立,像一座无悲无喜的雕塑,许久,他弯下腰,伸出骨节分明的白净玉手,摸到角落那只被胡娘带倒的碗,扶正后不顾上头的脏污,轻轻摩挲了几下后方才直起身,转身重新归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