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兰娜[魔戒]》冒泡水煮鱼

75、第 75 章 有的是力气

　　整个夜晚，莱戈拉斯一直陪着埃兰娜对饮。

　　一桶酒喝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莱戈拉斯终于感到指尖传来微微的麻木感。对一名弓箭手而言，这种程度的醉意已足以影响他引弓搭箭时的精准与稳定。

　　而埃兰娜又抱着另一只看起来沉甸甸的小酒桶走了过来。她把酒桶咚的一声放在石桌旁，脸上带着些许赧然又明亮的笑意。

　　“虽然比不上多温尼安佳酿的醇厚，但大垦镇的苹果酸甜爽脆，酿出的酒液金黄透亮，细品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对不对？”

　　莱戈拉斯默默地将自己面前的酒杯往怀里拢了拢，仰头望着渐亮的天色，长长叹了口气。

　　“我确实还能喝。”

　　他的声音因熬夜和酒意显得有些低哑。

　　“但你不能这样任性。无论最后是我醉得不省人事，还是脑子发热放松了警惕，可都不利于密林与幽谷之间的关系和睦。”

　　“哪有那么严重……”

　　埃兰娜拖长了语调，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手上却利落地重新为他斟满了酒杯。

　　“只不过是想请你……高抬贵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好不好？”

　　莱戈拉斯半眯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他亲手鞣制皮革做成的刀鞘，里面插着一柄样式眼熟的矮人匕首。

　　“你把矮人的匕首都明晃晃别出来了，”他无奈道，“我要是装作没看见，埃洛希尔能信吗？”

　　埃兰娜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俯身从酒桶后面唰地抽出一柄精灵长剑，重重压在桌面上。

　　“那你就说，是被我制服了嘛。这样埃洛希尔……不，就算埃尔拉丹，也不会多问的。”

　　他是不会多问。

　　但自己在两位兄长心中的评价，恐怕会就此跌入谷底，永无翻身之日。

　　没有哪位兄长会乐意将妹妹托付给一个如此脆弱的家伙。

　　那麻痹感正顺着指尖的血管悄悄上蹿，莱戈拉斯觉得不只胸闷，连思绪都开始有些黏滞不清。

　　他竟然真的开始考虑，如何避免被幽谷精灵问责——比如，直接把她带去密林？

　　那幽谷怕是要立刻与黑森林断绝往来。而父亲瑟兰杜伊，多半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捆个结实，亲自押送回这里，任凭诺多精灵处置。

　　莱戈拉斯用力搓了搓脸颊，试图唤醒理智，跟眼前这位显然在打鬼主意的小精灵讲道理。

　　“埃兰娜，你心里清楚，在这件事上，真正阻止你的是谁？别说你的哥哥姐姐，整个幽谷，有谁会支持你跑出去冒这个险？你能找出一个，我就考虑一下你的提议。”

　　成了！终于把他灌到愿意谈条件了！

　　埃兰娜顿时喜笑颜开，将椅子拖到他身边紧挨着坐下。

　　“你呀！”

　　她双手伸出，紧紧握住了弓箭手那双修长而因酒意微烫的手，灰眸亮得惊人。

　　“你认识甘道夫，熟悉幽谷的每一位精灵，对北方的地形了如指掌，年年穿梭于迷雾山脉两侧，箭术还赢了埃洛希尔。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也更有说服力了！”

　　莱戈拉斯瞪着她，见她丝毫不惧，眼中满是不容错辨的期盼，最后那点坚持终究溃散了。

　　他抬手抵着额角，妥协道：“……不能偷偷跑。必须，必须去向埃尔隆德大人说明，征得他的同意。”

　　埃兰娜鼓起双颊，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咕哝道：“父亲不会同意的。他连老巫师的面子都没给。”

　　尽管父女关系一向温馨亲密，但每当埃尔隆德真正皱起眉头，埃兰娜总能瞬间幻视玛格洛尔沉下脸时的冷峻模样。

　　所谓的更认同辛达文化，大概只限于父亲大人心情愉悦的时候。

　　半精灵的血统，在某些时候真是灵活得让人无可奈何。

　　她实在不想面对生气的父亲。

　　“不行。”

　　莱戈拉斯摇头，死死踩住了最后的底线。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无论如何，必须取得埃尔隆德大人的许可。这是尊重，。我会陪你一起去。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会用我的一切，为你做保。”

　　两人在晨光微熹中又僵持了片刻。

　　最终，埃兰娜默默地将那柄长剑背到身后，仔细固定好，朝着那个四季鲜花不败的露天厅廊走去。

　　莱戈拉斯深吸一口带着晨露清香的空气，驱散了些许酒意，迈步跟了上去。

　　正值春回大地时节。在气之戒维雅无形力量的庇护下，幽谷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丰沛迅捷，仿佛跳过了新芽初萌的试探，直接步入了百花竞放的盛景。

　　春夏两季，埃尔隆德尤其喜爱待在这处开阔的厅廊。

　　穿过缠绕着紫藤与素馨花的拱形花架，便能毫无遮挡地望见远处进入丰水期、气势愈发磅礴的瀑布。

　　奔腾不息的水流与永不凋零的鲜花，总能给他一种世界正在坚韧复苏、生命绵延不绝的慰藉。

　　他尤其思念妻子凯勒布理安。

　　她有一头长及小腿的银色卷发，比埃兰娜的发丝更卷曲，色泽也更接近流水般的皎洁。

　　他凭栏静立了片刻，望着水雾中隐现的虹彩，仿佛早已预料般，缓缓转过身。

　　他那披散着一头星辉长发的小女儿，正全副武装地站在那里，紧张地望着他，嘴唇张合了几次，最终又紧紧抿住。

　　如果说阿尔玟的容貌随他，性情更似其母，那么埃兰娜则恰恰相反。

　　尽管他不太愿承认自己性格中固执的一面，但不止一人曾当面或委婉地指出——这孩子，在某些方面与他极为相似。

　　气质可以慢慢熏陶，但某些根子里的东西，仿佛与生俱来。

　　就像他当年对凯勒布理安一见倾心，却硬是坚持了两千五百年，直到成为一方领主、足以肩负责任后，才郑重地向她求婚。

　　那么现在，是该赌一赌这孩子的固执，还是赌一赌她身后那位辛达精灵的意志？

　　作为中洲闻名遐迩的智者，埃尔隆德决定将主动权牢牢握回自己手中。

　　至少，要让她平平安安地随自己回到维林诺。

　　“父亲！”

　　埃兰娜终于凝聚起勇气，上前一大步，将路上和莱戈拉斯商量的委婉说辞全抛在了脑后，直接清晰地开口。

　　“请允许我加入孤山矮人的远征队。”

　　“好。”

　　“我有足够的能力……呃，就算不能打败，至少也能帮忙周旋，或许可以击退……”
　　预先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瞬间卡壳，父亲过于爽快的应允反而让她不知所措，甚至莫名心虚起来，话语也变得支离破碎。

　　埃尔隆德会责怪她吗？

　　当然不会。

　　他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女儿，落在她身后半步、垂首而立的金发精灵身上，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点嫌弃这家伙每次都落后半步，让女儿冲在前面，又有点欣慰于他至少懂得听话，没让埃兰娜真的独自胡来。

　　总之，看哪儿都觉得不太顺眼。连带着给瑟兰杜伊写回信时，都觉得对方那华丽的签名透着股狡诈的阴谋味儿。

　　没给两个孩子消化这简短答复的时间，埃尔隆德紧接着问：“那么，你能答应我两个条件吗？”

　　“当然！”

　　埃兰娜立刻应道，只要能被允许参与，别的似乎都不成问题。

　　最大的关卡已然越过，父亲总不至于提出她完全做不到的要求。

　　“第一，此行你必须全程跟在莱戈拉斯身边。你的任务，是保护他的安全，确保他毫发无伤地回到黑森林，回到他父亲面前。否则，我们与密林的盟谊，将因此遭受难以弥补的损伤。你明白吗？”

　　埃尔隆德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潺潺水声与花香中回荡。

　　“我会保护好埃兰娜……”莱戈拉斯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埃尔隆德竖起手掌，甚至没有偏移目光，便止住了他的话头。他深邃的灰眸径直看进小女儿眼中，等待她的承诺。

　　“我发誓，父亲。我会确保莱戈拉斯平安返回密林。”埃兰娜郑重地点头。

　　“很好。”

　　埃尔隆德微微颔首。

　　“第二，这次我不再派遣信使。有一封重要的信函，需要你亲自面呈瑟兰杜伊王。信中有我整理的、关于这支矮人队伍的最新情报与动向分析。上次史矛革袭击孤山时，因各种缘由双方未能达成有效协作。如今，密林与孤山矮人的关系已至冰点。作为守望相助的盟友，我们有责任，也必须提前将情况告知瑟兰杜伊，以便他早做权衡，避免事到临头再仓促应对，做出可能令双方都后悔的决定。”

　　这是一个明谋。

　　将利害关系、盟友责任剖析清楚，这个懂事的孩子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埃兰娜沉默了。

　　她首先是一位精灵，肩负着对族人的责任，然后，才是矮人们的老朋友。

　　波林已逝去三百多年，连芬丁也已归于山石。与矮人一族的旧日情谊，或许终究需要为精灵间更为恒久的联结让出位置。

　　只是，父亲啊，人与人、族与族之间的情感纽带，一旦断裂，真的还能轻易续接吗？

　　她缓缓地，但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向您承诺，一定会将这封信，亲手交到瑟兰杜伊王手中。并且全程都不会离开莱戈拉斯身边。”

　　“我相信你。”

　　埃尔隆德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现在，去做些实用的准备吧。翻越迷雾山脉，可不是穿着这身就够的。明天一早，我会亲自送你出发。”

　　他伸出手，轻柔地将额前一缕不听话的银色碎发别到耳后。

　　埃兰娜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花廊，轻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缀满鲜花的廊柱后。

　　现在，厅廊里只剩下两位精灵。

　　莱戈拉斯上前一步，单膝触地，以精灵最郑重的礼仪，将右手按在心口，垂首道：“埃尔隆德大人，我以我的生命与荣誉起誓，此行必将竭尽全力，绝不令埃兰娜涉足险境。无论是奥克的冷箭，还是恶龙的烈焰，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不会让它们伤她分毫。”

　　“我自己的女儿有多大本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埃尔隆德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她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也更勇敢。”

　　莱戈拉斯保持着聆听的姿态，没有抬头。

　　“我将你们绑在一起，是希望你能成为一个稳定的锚。”

　　埃尔隆德继续道，目光投向女儿消失的方向，又缓缓收回，落在眼前的年轻精灵身上。

　　“莱戈拉斯，你知晓她的过去。我期望你能更深入地理解她的现在，并在她可能因冲动或善意而行差踏错之前，将她带回来，带回安全的路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带着智者洞悉未来的凝重。

　　“你见过幽谷那些新造的武器。身为一名战士，尤其是一名弓箭手，你应当比旁人更明白，其中蕴含的力量与理念，或许已超越了这片土地、这个时代通常所能承载的范畴。
　　我希望你能协助她，合理、且谨慎地运用那份力量。

　　不要引来过多本不该聚焦于此的目光。

　　无论是来自黑暗，还是来自更高远之处。”

　　埃尔隆德向前走了两步，抬起手，似乎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将手掌稳稳地、带着某种托付的重量，按在了莱戈拉斯的肩头。

　　“埃兰娜身上承载的光芒，并不完全属于这个时代。

　　而这个时代，也不再仍由精灵主导。”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

　　他注视着莱戈拉斯缓缓抬起的、写满坚定与了然的灰蓝色眼眸，说出了最终的嘱托。

　　“让她放手吧……把她平安地带回来。”

　　莱戈拉斯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迎着晨光，清澈一如既往。

　　“我发誓。以我弦上的箭与林间的路为凭，直至她安然无恙地回到蒙福之地。”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金色的阳光洒满鲜花盛开的厅廊，也照亮了年轻精灵眼中无可动摇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