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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不过一顶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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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的清晨来得很快,薄雾如同浸湿的轻纱,缠绕在幽谷的廊柱与树梢之间,将远山与近水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和。
渡口旁,密林的精灵们已整理好行装。
与来时相比,离去的身影旁多了些东西。
那是幽谷回赠的礼物。
用厚实油布捆扎的书籍、封装在陶罐里的各类种子、精心配制的草药包,以及几个用油布严密覆盖、显得沉甸甸的长条木箱。
木箱边缘贴着瑞文戴尔的银色火漆印。
埃尔隆德率领家人前来送行。
礼节周到,言辞恳切,一如他既往的风格。
阿尔玟与陶瑞尔站在稍远处低声交谈,红发与黑色的发丝几乎挨在一起。
她们在约定下次通信的细节与礼物交换。
稍远处,埃尔拉丹、埃洛希尔正与密林的护卫队长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简略的地形图,交换着关于边境巡逻路线、遭遇的敌情与应对心得。
气氛里有种忙碌的平静,冲淡了离别固有的愁绪。
莱戈拉斯站在队伍最前方,已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跋涉与隐蔽行迹的墨绿色猎装,背着他那张深褐色的长弓。
他的目光掠过送行的人群,最终,越过众人肩膀的间隙,落在稍后一步的埃兰娜身上。
她今天没有穿便于活动的训练服,而是换上了幽谷精灵常见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素雅的银灰色旅行斗篷。
银色的长发比往日更仔细地梳理过,流畅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颈部线条。
她依然没有佩戴任何金属饰品,即便她的兄姐今日都戴着象征身份与场合的简洁银冠。
最后的时刻到了。
莱戈拉斯向前几步,向埃尔隆德郑重行礼,言辞清晰而恳切地再次感谢幽谷连日来的盛情款待与毫无保留的慷慨相助。
他承诺,一定会将埃尔隆德的亲笔信函,亲手呈递到父亲瑟兰杜伊王的手中。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埃兰娜。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清晨沁凉的空气,混合着河水与湿润泥土的气息,仿佛在这一小片空间里凝固了。
“这个,给你。”
埃兰娜先开口,打破这短暂的静默。
她递过去一个用深色软皮仔细卷好的包裹。
“里面是一些保养说明。金属部件长期不用时,最好用矿物油脂养护,动物油脂容易沾灰变质。矮人那边的工坊有专门配制的。我附了一封简信,你到河谷城时,直接交给城里铁丘陵矮人经营的铺子就行。”
莱戈拉斯伸手接过。
皮卷似乎还残留着工坊炉火的一丝暖意,以及极淡的、属于金属和松木的清冽气味。
“谢谢。”
他仔细地将皮卷系在自己行囊外侧一个触手可及、又不会被轻易磕碰的位置。
系好皮卷,他转身走向自己那匹安静的灰色坐骑,从挂在马鞍另一侧的行李袋底部,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顶花冠。
编织得极为精巧,用了许多细嫩柔韧的不知名藤蔓作为骨架,上面缠绕、点缀着数十朵小小的、放射星状的白色花朵。
花瓣纤薄,在晨间的微风中轻轻颤动着,像凝结的霜露,又像遥远的星光。
在周遭或好奇、或打量、或了然的视线注视下,莱戈拉斯拿着花冠,走回埃兰娜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抬起手,动作异常轻柔地将这顶花冠戴在了她的银发上。
花冠很轻,落在发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藤蔓与花瓣擦过头皮的细微触感,带着清晨山间的凉意与植物特有的芬芳。
埃兰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就想抬手去摸头顶这突如其来的礼物。
“先别碰。”
莱戈拉斯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飞快地、轻轻地握了一下她抬起的手腕,又很快松开。
他吸了口气,解释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我知道你不喜欢太沉的东西。这是我昨晚去那边峰顶摘的。这个时节,只有雪线刚退的地方才会开这种雪绒花。它们长在岩石缝里,很轻,是活的,有生命的气息。当然,我不是故意要破坏,只取了很少一点。而且我用了一点从瑞达加斯特大师那儿学来的方法处理过,能让它们保持这个样子很久。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但之前是冬天,合适的花很难找。你又好像不太喜欢太鲜艳的颜色。我随身带的东西不多,没有别的更合适送你的……”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白皙的耳尖在晨光中渐渐染上明显的绯红,与他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容形成有趣的对比。
埃兰娜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灰眸清澈见底,直到那抹红色从他耳尖蔓延到脸颊。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截断了他还有些混乱的解释。
“其实我还喜欢红色和蓝色。”
莱戈拉斯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埃兰娜的嘴角慢慢弯起,眉眼也随之舒展开来,形成一个明亮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谢谢你,莱戈拉斯。这份回礼,我很喜欢。但蓝色的衣服我有很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所以下次,我想要红色的。深红色的那种。”
她不讨厌!甚至还约定了下次!
莱戈拉斯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先前的窘迫被一阵明亮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你可真会挑。”
他笑起来,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纯粹的欢欣。
“色泽浓郁的花可不常见。幸好我懂一点照料花草的法子。等我种出来,全都留给你。”
埃兰娜扶了扶头顶轻盈的花冠,只是笑,没有再接话。那笑容在薄雾弥漫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丽。
莱戈拉斯像是被这笑容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转向幽谷的众人,精神奕奕地再次行礼告别,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其他精灵复杂的视线。
“下次来,我一定给你带上!再见,埃兰娜!”
他翻身上马,在鞍上坐稳,又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再见,莱戈拉斯!一路顺风!”
埃兰娜也抬高声音回应,用力挥舞着手臂。
密林的小队动了起来,马蹄和脚步声杂沓,沿着河岸小径向东而行。
很快,那一抹抹墨绿与深褐的身影,便依次隐入山崖拐角后方弥漫的雾气中,再也看不见了。
最后消失的是莱戈拉斯。他回头望来时,在雾中回冻有些模糊的手臂。
埃兰娜放下手,静静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然后,她对上了数道含义丰富的视线。
阿尔玟双手交叠身前,唇角含着温柔而意味深长的浅笑。埃尔拉丹抱着手臂,眉头微挑。埃洛希尔则歪着头,脸颊鼓鼓的,好像在生气。
就连站在稍远处的葛罗芬德尔,也抚着下巴,金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看了一场好戏的惬意神情。
“怎么了?”
埃兰娜疑惑地眨了眨眼,低头审视自己。
深蓝的天鹅绒长裙很得体,褶皱也被仔细熨平过,灰色的斗篷也系得端正。似乎没有什么失礼之处。
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那顶白色的花冠在发间微微颤动。
那些纤薄透明的花瓣上还沾着未晞的晨露,在她周身的微光里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
不得不承认,那小子挑选和制作这份礼物的眼光确实不俗。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
可以把那些沉甸甸的银冠,换成这样生机盎然又贴合心意的花冠呢?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几位兄姐的心中。
“好了,客人们已经启程,我们也该回归日常的轨道了。”
关键时刻,一道沉稳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埃尔隆德神色如常,开始有条不紊地将今日的事务分派下去。
巡视、训练、文书、与外界的联络……
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那份无法推脱的职责。
“连我也有份?”葛罗芬德尔略显惊讶地扬起眉毛。
埃尔隆德向他微笑,那笑容温和却不容置疑:“是的,阁下。可否劳烦您去一趟北岗的人类集镇?我们今年预订的一部分春播作物种子和特殊蔬果,该去查验并运回了。总不能……指望离去的密林精灵朋友们,再折返回来指导我们耕种吧。”
“噢——”葛罗芬德德拉长了语调,恍然大悟。
他冲还有些茫然的埃兰娜飞快地眨了下眼,金发随着动作闪动了一下。
“西尔凡精灵确实擅长与自然万物打交道,调理土地、促进生长是他们的天赋。看来你的那位……小朋友,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巧妙本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
“我们幽谷也有自己可靠的渠道。你上次提过的、那种外皮紫红的萝卜,我似乎在更西边的谷地见过切开后内里嫣红如血的品种。有兴趣的话,这次我专门给你带些种子回来试试?”
萝卜?她早就见过、也尝过很多品种了。
在冰原那些年,玛格洛尔在食物上从未苛待过她,佛罗赫尔人种植了许多耐寒的块茎。
看着埃兰娜依旧有些困惑的模样,葛罗芬德尔哈哈大笑,拍了拍埃尔隆德的肩膀。
“看来还是个小精灵呢!别担心了,埃尔隆德,和她好好聊一聊,保管她转头就忘了刚才那点小小的意外。”
说完,他潇洒地一扬披风,迈开大步,哼着一段轻快的旋律离开了。
很快,渡口边便只剩下埃尔隆德和埃兰娜父女二人。
阿尔玟去安排今日的室内事务。双胞胎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去执行父亲交代的任务了。
方才还颇为热闹的河边,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水声潺潺,更显空寂。
埃兰娜望着空荡荡的小径,心里也漫上一丝空落落的。
西尔凡精灵们带来的那种无拘无束的活力是无可替代的。
有他们在的时候,似乎连大厅炉膛里的火焰,都燃烧得更欢腾一些。
“埃兰娜。”
“埃兰娜?”
直到父亲温和的呼唤在耳边响起第二声,她才蓦然回神。
“是!父亲!”她连忙应道。
埃尔隆德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回室内,在温暖宁静的壁炉前坐下。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先坐下歇会儿,喝点热茶。”
埃兰娜顺从地在他身边的软椅坐下,接过父亲递来的茶杯,温暖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父亲,刚才阿尔温她们,还有葛罗芬德尔老师,他们好像都有话想对我说,为什么最后又不说了呢?”
埃尔隆德闻言,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彻底舒展开,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促狭的笑容。
“大概是因为,他们担心的事情,眼下看来并不会发生。所以,我就替他们拦下了。”
埃兰娜顺势在父亲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蹭了蹭额头,像只亲近人的小动物,随即开心地笑起来。
“那就好。有时候,我觉得阿尔玟姐姐和哥哥们对我太紧张了,真的,就只有一点点。”
她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段很小的距离,脸上露出混合着无奈与甜蜜的苦恼神情。
“我其实挺能干的,不仅能照顾好自己,有时还能照顾别人呢。您看,我和密林的精灵们相处得不是很好吗?”
她的语气带着点小小的自豪,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花冠,花瓣冰凉柔软。
“这顶花冠好看吗?我都没想到,一开始看起来那么骄傲又严肃的家伙,现在也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还会亲自动手做这么细致的东西了。”
“骄傲?”埃尔隆德微微扬眉。
“嗯。”
埃兰娜用力点头,回忆道:“刚认识的时候,莱戈拉斯可严肃了,总是板着脸。当然,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那时隐瞒身份,还把没处理好的酒液原浆送到了密林。您知道的,瑟兰杜伊王似乎……嗯,挺贪杯的,居然直接喝了一大壶。那怎么可能不醉倒呢?”
她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耷拉下来。
“不过,换作是我,大概只会更生气吧。这么一想,好像又能理解他当时的态度了。幸好误会都解开了,我们现在是很好的朋友。”
她忍不住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感受那鲜嫩的触感,一抹自然而轻快的微笑浮上嘴角。
“其实,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家里太舒适,太安宁,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挺好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欣喜的眼神渐渐沉淀,变得沉静而辽远。
“可是,这些花……让我想起了冰原上的寒风,还有更北方终年不化的积雪。在中洲,精灵如果活得太轻松、太安逸,并不是一件真正的好事。对吗,父亲?”
埃尔隆德放下茶杯,伸出手,将小女儿的双手轻轻合握在自己掌中。
她的手常年带着一丝凉意,并不是她很虚弱。
而像是过往那段在严酷环境中成长、时刻需要保持警醒的经历,已将某种对寒冷的记忆镌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如果你愿意一直留在瑞文戴尔,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来自外界的伤害。”
埃尔隆德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许诺的重量。
埃兰娜安静地看着父亲,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父亲交握的双手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父亲左手手指上一枚无形的戒指的位置。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埃尔隆德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股无形而温和的力量悄然流转,让那枚无形的戒指,隐约显露出一丝极其古老、内敛的纹路轮廓。但又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迄今为止,你的创造大多集中在机械与武器的改良上。矮人工匠的智慧确实令人赞叹。在出售了部分设计后,他们很快就能举一反三,制造出更适合他们自身使用的版本。孤山和密林那边的事务,你无需过度忧虑。瑟兰杜伊是一位富有远见与智慧的王者,他会处理好北方的局势。至于你的那位小朋友……”
埃尔隆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莱戈拉斯。”
埃兰娜认真地纠正,灰眸清澈地望着父亲。
埃尔隆德几不可闻地轻叹,最终还是微微扬起了唇角。
“莱戈拉斯王子,他需要时间去履行自己身为继承人的责任,积累声望与经验。”
然后,或许才能有更多的底气和资格,来思考一些更长远、也更私人的事情。
埃兰娜脸上掠过一丝遗憾的神情。
“我还以为,很快就能再见面呢。”
她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斗篷的系带。
埃尔隆德这次是真的低笑出声,摇了摇头。
“我的小星星,耐心些。上次我去密林,可没见到王庭附近有专门培育奇花异草的花圃。从一颗种子开始,培育到稳定开花,至少需要一整个生长轮回的时间。若是特别珍稀的品种,花费数年乃至更久的光阴也是常事。有些等待,是必要的,也值得。”
埃兰娜抬起眼,望进父亲充满智慧与包容的灰眸,心中的那点焦躁悄然沉淀下来。
她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平素的沉静。
“我明白了,父亲。我会的。”
“很好。”
埃尔隆德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也示意她起来。
“那么,在等待种子发芽开花的时间里,我们不妨先做些别的。葛罗芬德尔阁下判定你的武技训练已告一段落,所需唯在实战磨砺。而近期边境并无大规模冲突,我们或许可以把重心,暂时转向另一方面的学习。”
埃兰娜跟着站起来,好奇地问:“是诗歌?还是星象?或者更复杂的历史?”
埃尔隆德微笑着摇头,牵起她的手,不是走向书房,而是转向藏书室更深处的方向。
“不完全是那些。我知道你在那些方面已有相当造诣。不过,你有没有兴趣……看看真正的工匠笔记?”
“工匠笔记?”
埃兰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辰。
“是类似建筑图样,还是武器锻造的记录?”
埃尔隆德但笑不语,领着她穿过一排排散发着陈旧纸张与皮革气息的书架,一直走到最里侧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墙前。
他伸出手,在墙面上几处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了特定的顺序。
伴随着极轻微的机括滑动声,一小片墙面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为幽深、也更为私密的拱形小室。
室内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嵌在墙壁和穹顶上的、散发着柔和稳定白光的特殊水晶。
空气干燥而洁净,几个古朴厚重的檀木架靠墙而立,上面放置着一卷卷用某种暗色金属箔包裹的厚重卷册。
埃尔隆德走到最中央的木架前,取下一支狭长卷匣。他转过身,将卷匣轻轻放在室内唯一一张石桌上。
“来,埃兰娜。你自己来看看。这是第二纪元最伟大的精灵工匠,凯勒布林博留下的札记和手稿。”
埃尔隆德停顿了一下,轻声说:“他也是最后一个能将力量赋予物品的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