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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喜闻乐见的 ...

  •   昆雅语作为最古老的精灵文字,在记述历史时总显得克制而简练。

      这和它的创造者有着微妙的差异。

      很难想象,传说中连身躯都会被灵魂之火燃尽的费艾诺,竟会创造出如此优美精确的语言。沐浴在双圣树光辉下的他,该是何等的光辉灿烂。

      但这本编年史没有记载阿门洲的欢乐。

      一切始于魔苟斯杀害诺多精灵王芬威,然后痛苦第一次出现在永恒的维林诺。

      如果说米瑞尔的逝去揭露了死亡的存在,那芬威的遇害则彻底击碎维林诺永恒的表象。

      除了一如,永恒不存在于任何事物。

      夜风从窗外吹入,扬起了吹落的藤蔓。

      埃兰娜坐在窗边的靠椅上,拂去了肩上的落叶。

      她的心神沉浸在这些冷静克制的文字里,随着历史的每一次转折起伏不定。

      神话变成了传说,传说变成了故事,故事化作了歌谣,从遥远的海岸一路吹进了她的梦中。

      凿开冰封的海面,露出下面温柔如丝绸的贝烈盖尔海。

      她跃入水中,感受着近乎母亲怀抱般的温暖。

      洋流将她推向深处,星星前所未有的明亮。它们的光辉穿透了厚重的冰层,指引着她前往正确的方向。

      往昔模糊的海浪声终于化作了清晰的女声。

      那些隐藏在浪花下的力量来源于维拉的怜悯,迈雅欧妮的帮助。

      洁白的手臂不再是她的幻想,灰暗的天幕和繁星是一件切实存在的蓝色面纱。

      女人的哭泣声从浪花的翻滚中浮现,始终笼罩着一层看不穿的迷雾。

      她良久地注视着,直到面纱落下,罩住了双眼。

      这位笼罩着银色光芒的女士始终隔着一层纱的距离。

      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滴落脸颊的眼泪如同烈火一般熊熊燃烧。

      泪滴点燃了她的灵魂,痛苦令她放声大哭。灵魂深处的火焰从四肢百骸喷涌而出,几乎焚尽了她的生命。

      直到一艘小船的出现。

      那艘漂泊在大海中间的唯一的一艘小船,如同茫茫大海中唯一的岛屿。

      船上的身影一直凝望着深渊般的海水。

      他曾与黑暗对峙,此刻又与大海的意志抗衡。

      许久——他才俯身,将一个襁褓从沉重的黑暗中抱起。

      徘徊海岸的孤寂之人揭开了笼罩在她面上的轻纱,世界向她展露出全新的篇章。

      天光乍现,清晨的阳光落在王庭最高的窗沿上,再一次唤醒了沉睡的心灵。

      手背上传来温暖的触碰,那是阳光给予世人最无私的馈赠。

      埃兰娜靠在椅背上,缓缓从梦中苏醒。

      她下意识拂过干涩的脸颊。尚未干透的泪痕从眼角挂下,濡湿了指尖。

      膝上摊开着昨夜借来的诺多编年史,从圣树纪元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

      期间关于第二纪元和第三纪元的记载,恰好弥补了她知识的空缺。

      下次莱戈拉斯再嘲笑她没有常识,就有了驳斥的依据。

      她起身活动微僵的肢体,站在窗前,将整个身体完全沐浴在晨光中,然后如往常一般洗漱整理。

      今天,她挑选了那件更庄重的墨绿色长裙。裙裾垂落脚面,用槲寄生的嫩枝作为腰带固定住腰部。

      她仔细地梳理长发,没有使用头巾,也没有编成发辫,就让它们像瀑布一样披散在肩背上。

      时间尚早,圆廊对面的莱戈拉斯还没起床。埃兰娜抱着书籍,独自一人前去了幽谷精灵居住的地方。

      拱形的门廊下,琥珀灯一晚没熄。

      埃尔隆德坐在灯下,褐色的长袍和昏黄的灯光衬得他脸色暗淡,全然不似昨日的神采。

      细微的摩擦声从门廊入口传来,身穿绿色长裙的精灵少女怀抱书籍,宽大的衣袖在门边的枝叶上拂过。

      埃兰娜轻轻举起书本:“我来还书。打扰到您了吗?”

      “永远不会。请。”

      埃尔隆德没有起身,直接伸手邀请她进入。

      埃兰娜将编年史轻轻地放在他手边的圆桌上,停顿了一会儿,轻声问道:“您的衣服看上去很厚重。幽谷也像密林一样寒冷吗?”

      埃尔隆德注视着如同妻子一般的银色长发,轻声回答:“伊姆拉缀斯位于迷雾山脉的谷地,寒风吹拂不到那里。但在外面的高原上有着常年覆盖冰雪的山峰。”

      埃兰娜望向东方,视线被墙壁挡住。

      “莱戈拉斯曾经提过一起去看巨鹰。他说在最高的山峰上,居住着神的使者。它们的视线日夜不停地逡巡着中洲大陆。无论发生什么,都逃不过它们的眼睛。”

      “的确如此。巨鹰作为使者首先需要履行使者的任务。监视黑暗是它们的第一要务。”

      “是啊。整个中土生活着无数的生命。大家都在努力地活着。我们只能祈求黑暗不再重临。至于某片灰烬落在某一个体的身上,似乎显得就没那么重要了。”

      “很重要,非常重要。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独一无二的。”

      埃尔隆德的手按上编年史皮革封面,银线勾绘的星辉自指缝间微露。

      “时间的洪流不可抵抗。但是每一个伟大的精神自会在其中绽放他/她们的光芒。”

      埃兰娜嘴角提起一个苦涩的微笑。

      “红角峰的风雪会一直吹到远方吗?”

      “会的,一直都会。”

      “但布茹伊能河的流水不可能再从大海返回。”

      “我们不能强求。正如枝头总会绽放新芽。”

      埃兰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几欲溃堤的情绪。

      “佛罗赫尔冰岬上的风比红角峰更冷。贝烈盖尔海的波涛比布茹伊能河更汹涌。而……希姆凛的岩石比和林的白石更加沉默。”

      她转过身,手指用力抓着椅背的边缘,眼中泪光浮动。

      “我感觉很冷。我好像一直……一直都没有真正的感受温暖。冰原上的风太大了,真的太大了。还有火……火烧尽了一切。灰烬像雪花在空中盘旋。我的斗篷被烧出了许多破洞。”

      “那就把它作为纪念,永远留在心底。”

      埃尔隆德从桌下取出一个包裹,里面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深蓝色斗篷。华贵的面料上绣着和他衣袍如出一辙的银色八芒星。

      “如果可以,希望它能让你彻底暖和起来。”

      “但我更喜欢红色。”

      埃兰娜倔强地说。

      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

      只是觉得,如果连她都放弃了,便再也无人记得曾经有一个精灵,那么久、那么久地徘徊在冰封的海岸。

      埃尔隆德的手无声垂落。

      他将双手置于膝上,宽大衣袖不经意间滑开些许——一柄长剑的形状隐约显露。

      埃兰娜的眼睛随着那轮廓的完全展现而渐渐睁大。

      那是一把剑,双手大剑,双面开刃,绝对不应出现在第三纪元密林的古老兵器。

      重复光亮的手柄上是对称的山形剑格。长剑的剑刃足有大半个成年人高。

      这也是她自幼见惯的精灵长剑。

      她记得这把剑第一次从废墟中出来的样子,布满灰尘,锋芒犹在。也记得自己多少次用冰模仿它的形制,最终却在日光下融作雪水。

      她曾经使用过这把长剑,仅仅一日不到,长剑原本的主人就带着它一同奔赴死亡。

      “我原本……想让你看的,是这个。”

      埃尔隆德轻轻拂去剑刃上油光。

      “自从找到它,我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却始终无法让它像刚锻造出来的一样。”

      “它不可能恢复了。它被龙火灼烧,最后掉进了海里。”

      埃兰娜的声音细如游丝,微不可闻。

      埃尔隆德抬起眼,光洁的额头上挤压出深深的皱纹。

      两道纹路随着抿紧的嘴唇显露,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压抑不住的痛楚。

      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语调的稳定,以此安抚早已泪流满面的年轻精灵。

      “花了些功夫,好在最终找到了。幸好我跟随它的主人学会了很多,于是亲手重铸了它。”

      埃兰娜的身体抽搐起来,双手交叉,十指深深嵌入彼此。

      “这把剑……对我意义重大。它最初的使用者来自东部防线的诺多精灵们。他们忠诚而坚韧,发誓永远效忠于第一王室。而后,这个制式一直保留到贝烈瑞安德沉没。”

      埃尔隆德如是说道。

      “我出生于第一纪元532年的西瑞安港口,父亲埃雅仁迪尔不久后就开始出海寻找维林诺。

      我的母亲埃尔文,在我六岁那年携带精灵宝钻跳海。

      之后,他们就遵从维拉的意愿驾驶文基洛特在天空中航行。”

      “在第三次亲族残杀和愤怒之战中,我和我的兄弟接受了来自敌对方的庇护。

      因我们还是幼儿,他们怜悯我们,其中一位如同父亲一般将我们抚养长大。

      从他身上,我学会了音乐、诗歌与历史,学会了战斗与统御,也学会了……命运。”

      “我不知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这个决定。但我确实感受到了……如同父亲般的疼惜。”

      埃尔隆德直视着埃兰娜的双眼。同样的灰色云翳隐藏了不知多少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秘密。

      “我敬爱他,我视他为父亲。”

      “但他不允许我这样称呼。他只承认养育之实,不接纳养子之名。因为我的母亲埃尔汶……正是被他们所迫,最终投海。”

      “我看得出那并非他的本意。但他早已立下誓言,发生过的事再也无可挽回。”

      “他是那样痛苦,那样沉默。即便如此,仍悉心照料我们,教导我们。”

      “时至今日,我都想不明白,我和埃尔洛斯的存在于他而言,究竟是安慰还是折磨。”

      埃尔隆德牵起埃兰娜颤抖的双手,将它们轻轻覆上长剑的剑柄,稳稳握住。

      “但是我后来想明白了。

      真正的接纳,不在于称谓,而在于心灵的贴近。

      纵然他从未言明,但时光不会说谎。

      我的确如子嗣般,蒙受了他的养育之恩。”

      他的手松开了。

      剑尖自然垂落,抵住坚硬的石板,支撑起埃兰娜几近崩溃的身躯。

      她双手死死攥着剑柄,肩背因为痛哭而弯曲,额头抵在剑柄的红宝石上。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想要拒绝承认您……我只是想记住他……”

      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不是你的错。永远都不是你的错。”

      “可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剑柄上的纹路深深地刻进掌心,指缝间渗出鲜红。

      “对不起……我逃避了太多次……对不起……”

      “这很正常,这是自然的反应。你还小,成年精灵也难以承受如此巨大的悲伤。慢慢来,直到你愿意再谈。”

      “不!我逃掉了!在迎击火龙的时候,我逃跑了!他让我离开,他知道我帮不上忙……”

      “你才刚成年,一个人对抗不了恶龙。”

      “玛格洛尔也是一个人!”

      埃兰娜愤怒地提高音量,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门廊外的枝叶微微摇晃,似乎它们的心情也绝非平静。

      埃尔隆德瞥了眼廊柱的阴影处,一角苔绿色的衣角悄然缩回。

      “所以他选择牺牲自我来保护你。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埃兰娜,我们必须尊重每个精灵的独立意志。

      不管结果如何,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伤痕既已存在,我们所该想的,不是如何让它从未发生,而是用生命、用时间、用我们唯一能凝结成永恒的思念,去弥补,去抚慰,去纪念他。”

      他静默片刻,轻轻捧住埃兰娜的双颊。

      “告诉我,埃兰娜。唯一能与时间抗衡的,是什么?”

      埃兰娜抬起头。泪水洗过的面容苍白如冰原的积雪。

      “是爱。”

      “是的。”

      他的声音温和如初。

      “是爱。我们的爱,穿越了漫长的岁月。记住,我的女儿——爱比恨更长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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