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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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沈鹤，他正用小剪子剪开一只蝗虫的腹部，那只虫子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五十年一样黑乎乎的，随着他的动作放出刺鼻的气味。
他透过厚厚的特制眼镜看我，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你来得有点早。”
眼镜将他上半截脸庞遮住，他露出的部份像极了我那个时代的手办，不知道现在这种审美是否依旧时兴。
只早了五分钟。我把手插进外套兜里，暗暗掰着自己的指节：“我来拿东西。”
“我得要证明文件。”他打量两手空空的我，回头把小剪子放入盛了半杯透明液体的杯子里——我猜是酒精之类——然后褪下自己的手套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我注意到那件白大褂有些年头了：下摆有些发黄，袖口磨得亮亮的，尽管看起来主人曾经用力洗涤，胸口那片铜色污渍依旧牢牢扒在上面。
“啊，我是密码和指纹解锁的。”我伸长脖子说，跟着他打开门往里面的房间走去。这间小小的实验室实在过于黑暗，唯一的光源下还躺着一只开膛破肚的小虫，我乐意赶紧离开。
我们穿过狭窄的走廊。离开了那个房间，我才嗅到沈鹤身上的味道：像是洗衣液混合木质调香水。真是奇怪，睡了这么久，嗅觉却恢复得这样好。
他停在走廊尽头的墙前面。这里属于办公区域，用电显然比他自己大气得多，我觉得那堵白墙简直在扎我的眼，像当初醒来刚看到的那盏灯一样。
沈鹤将卡片贴到墙上，沿着卡片边缘起，这面白墙逐渐被通透的蓝色电路般的线条占领。似乎才意识到要面部识别，他摘下眼镜。
我短暂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去看他在墙上浮现的键盘上点击。睫毛很长很黑，让我想起我当时追的一个演员，但在脑海中重现他的样貌，我却又无能为力了。正在我犹豫要不要再瞥一眼的时候，他却已经完成了输入，墙面裂开一个抽屉样的口，一个白箱子从里面露出一截来。
这里存储着数以千计的休眠人的物件，大多都是亲戚来存储的。有的人存了黄金宝石，有的人存了厚厚的信件，而我妈妈只给我留了一把钥匙——至少醒来后看我的档案上是这么写的。老实说，我现在不觉得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这把倒霉钥匙还能开什么门，但这是我唯一一件有念想的东西。
那年休眠技术刚刚投入实验，本应没几个健康人愿意尝试，结果一种病毒在世界范围内传播开来，虽说对人类似乎没有直接影响，却导致动植物大量变异，某些杞人忧天又钱多事少的家伙开启了休眠热潮。
不过我选择休眠的原因我已经记不大清楚，只记得当时战争之势初见端倪，大约是本就身体不好的我无法与父母一同长途跋涉撤进安全区，遂在地下基地休眠——据说现在能苏醒的休眠人，大多是从分散各地的基地中挖出来的。
当然，我能顺利休眠，主要得益于我的祖父当年产业可观，虽然我醒来后并不意外地听闻他的公司在战时分崩离析数十年，而他病逝于安全区内——他还在遗嘱上将自己的遗产全部留给了我，用于我的休眠及苏醒后支配，不过经过这些年的纷乱，留下的实际资金现在大约也只够我吃一顿早餐罢了。
沈鹤侧了侧身，示意我过去认证。
我迈步过去，将手放在盒子中央。
“在这儿。”他指了指盒子下方。
“哦哦。”我尴尬地移动胳膊，想着，他每个月应该都会看到我这样傻乎乎的休眠人吧。
墙上映出我的脸，几声电子提示音后，白箱子猛地弹出来，狠狠砸在我的胸口，我只觉得差点吐血，忙伸手接，意外很重，弯了弯腰才重新站直。“呼，真够重的。”
沈鹤低头看我，我抬眼刚好撞上他的目光。他又抿了抿嘴，将卡片取下，白墙便恢复如初。“这个弹射器坏了，我还没来得及修。东西得现在取出来，盒子要送去回收的。”
我于是单膝跪在地上将盒子放下，不明材质的长裤有些粗糙，膝盖处一阵隐隐的痛。
再度验证了指纹后，盒盖才缓缓打开。乱糟糟的泡沫纸中，一枚圆圆的金色硬币安静地躺在中央凹陷处。取出后才发现意外的厚，是一个扁扁的圆柱体，虽然直径不过4厘米，却像手机一样重。
我萌生出这种联想，无疑有些可笑——这一个月来，我可没见过有谁用过手机那玩意儿，倒是那些医护总拿着一张电子屏似的东西走来走去。
可这不像是档案中记录的钥匙。我仔细确认过盒子内再无其它，抬头想说话，只看见沈鹤的后脑勺。他垂着头面向墙壁而站，像是在仔细端详自己的手指。
“那个……”一听到我的声音，他就稍稍扬起头，似乎表明自己在听的意思，“我的，只有这一个盒子吗？”
“存过几个就会弹出几个。如果当初遗失在外面了，那就没人知道了。”沈鹤依旧没有回头。我猜测这大约是他的职业要求：有的休眠人醒来会感觉只睡了几个小时，家人朋友却都不在了，睹物思人应该会哭得很狼狈。
我将冰凉的硬币握紧贴在胸前，眼眶有些发热。
我的记忆破碎且冰冷，像是多年前看过的一部老电影一样乏味无情。尽管我对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记得清清楚楚——譬如当年喜欢的偶像、手机的重量——但对最要紧的事情，最亲近的家人丧失了一部分情感，他们变成了符号和叙述，故而醒来之后我只能觉出心中荒芜。
脑海中猛地闪过母亲的脸，她握着我的手俯视我被注射生理盐水。
沈鹤的声音让我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将泪水逼回去。
“你的志愿者在外面等你吧，抓紧时间。”他弯下腰将盒子抱起来夹在胳膊下面，依旧垂着眼不看我，迈开两条长腿便往外头走去，我站起来跺跺有些麻的左脚，快步跟在后面。
“我没有志愿者。”
“你醒来才一个月，没有志愿者？”他说话时问句的尾音下压，听着有些严肃。
“我刚出院，还没给我分配。……我还没去过住处，就往你这儿来了。”
沈鹤古怪地扭头看我一眼，我注意到他的眸子是墨绿色的，不知道是不是戴了美瞳。
“这样啊，一般休眠人苏醒都只调养一个星期的。”我们回到他那间小小的实验室，他把盒子和眼镜都放在桌上，不知道按了哪里的开关，房间内忽然亮起来。我这才发现除了他的小解剖台，别的陈设倒颇像一间办公室：进门右手边七八层的书架直顶着天花板，上面摆的却是一个个泡了不明物体或是生物的瓶子，书架前与解剖台相对处有一张半透明玻璃桌，上面摊着一个活页本。
“那你怎么找得到自己的住处呢？”他轻轻吐了口气，指尖在桌上有规律地敲打。
“我住在医院后面……楚盛给我安排的。”
楚盛是目前最大的集团之一，是我祖父的名字，据说这与当年祖父的公司一脉相承，是由战乱中幸存的核心团队成员创立，论理说与我已经没有半毛钱关系了，只是人家仁义，知道我醒了，便为我找了个比旁人稍好些的住所。
对于他们来说是举手之劳，但我很感激，至少是少有的能真正晒到太阳的地方。
虽然我醒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住院期间每天循环播放的宣传片也是看了一遍又一遍：我知道我们生活在“壳”里。这里像是半埋在亚热带地区地里的一颗鸡蛋，里面分层塞满了街道、建筑。蛋黄的位置是精英人士才住得起的地方——尽管每天都在宣传“壳”极其坚固，可以承受最极端的天气和变异动植物最猛烈的攻击，但大多人仍觉得深埋壳中更为安全，且那里又可以通过“系带”见到阳光。系带是中央中空的部份，利于各层空气流通循环的同时，给予了蛋黄区——我这样叫它——最舒适的天气。
靠近壳的位置更多的是商业区和稍微昂贵些的居民区——主要是因为可以透过透明的壳也看到阳光。一些医院和学校也建在那儿。靠近地面则是与蛋黄区半相通的农业区——筛选出来的变异植物，能够生产的粮食十分可观。
置于蛋黄区和壳外层的中间层则是大杂烩，不过说到底还是住人的建筑多一些，这里的价格更友好，许多对阳光没有硬性要求的研究所、一些公共建筑比如图书馆和我现在来的这个休眠人物品存放区（听说存放区连着地下，只有人走过的这些地方在地面往上），都建在这层。
地下也是有“壳”的。地下的建筑部份几乎全部用于制造、存储，和某些不能暴露的用途——我这样猜，因为宣传片总不可能把什么都告诉你。
那天沈鹤没有执意送我或者叫医院的人来接我回去，只确认一遍我不是文盲能够看懂路标，便让我离开。
道路上车辆很少，其边缘悬空的细细的轨道上也很久才有一辆塞满了人的电车路过。老实说这“壳”足够大，明亮的灯光照耀下，我看着林立高楼，几乎忘记了身处一个封闭的环境。真是的，休眠人真是孤独啊。
我无端想到沈鹤，他为什么要穿着实验服呢？像现在这样的时代，科研的门槛应该很高吧。说到这个，我以前可也是学生物的，虽然现在忘了许多……我握紧口袋里的硬币，努力让些奇怪的思绪填满自己以避免陷入自我怀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