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溪雨记》陆九斯

15、第 15 章

　　桌上的文件换了一批又一批，颜辞除了感慨颜璐是真忙外，也帮不上什么忙。
　　见面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除非熬到很晚，才能见上一面。
　　那会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和没见上也没什么区别。

　　颜辞在酒店窝着，不是看书就是吃饭睡觉，骨头都软了。
　　从来的那天下午算起，每餐都是让人送房间来的，差不多连着在套房里呆了五天……
　　每次准备一个人出门逛逛的时候，一看到窗外的大太阳就立马打了退堂鼓。

　　这样下去不行，颜辞又躺在沙发上给自己做思想建设，是时候迈出酒店了。
　　正想着，房门开了，颜璐的声音传过来，“桌上的文件我都看完了，你晚点再过来拿。”

　　颜辞探头看了一眼，她在和人讲电话。
　　“对，下午我要带小辞出门……嗯，你们也放松放松，休息一下。”

　　嗯？不忙了？可以出门了？
　　颜璐一挂电话就对上儿子狐疑的眼神，哭笑不得，“怎么这么看着我，去换衣服吧，我们下楼吃饭，下午出门。”
　　“真的？”颜辞持怀疑态度。
　　“真的！”颜璐把他往房间推。

　　颜辞好不容易来一趟，要是让他一直闷在酒店里颜璐可舍不得。
　　她这几天昼夜不息，紧赶慢赶，终于挤出了半天时间休息。
　　得赶紧带人出去逛逛才行。

　　两人换了常服，下楼吃午餐。

　　颜璐把正装脱了，换上了一条碎花雪纺裙，看上去更减龄。
　　但刷刷点菜的样子，完全不减雷厉风行的气势。

　　“惦记了好久，今天终于能和你一起来吃这里的酸菜鱼了，说起来，你最近没怎么去水居榭吗？”饭菜上桌，颜璐给颜辞夹菜。

　　水居榭是一家餐厅，专门做鱼的，老板是颜璐朋友。
　　因为合口味，颜辞一直是他们家常客。

　　上一次去水居榭吃鱼还是开学前了，这段时间一直记挂着傅煊的事，他连最爱的鱼都放一边了。
　　颜辞摇头，“最近都是在家里吃，下次有空过去。”

　　“还在长身体，营养一定要跟上，平时鸡鸭鱼肉都要吃，不能天天吃素，你自己下厨不碰荤腥的话，可以打电话让酒店送餐，想吃什么就让他们做。”
　　颜璐拿了个空碗，一面交代一面把白花花的鱼片捞起来放里边凉着——颜辞不喜欢吃太烫的东西。

　　看着她动作熟练地挑花椒，颜辞给她夹菜，“你也多吃点。”
　　“嗯嗯。”颜璐嘴上应着，却还是没吃上多少。
　　直到颜辞吃完，她面前那一小碗饭都还没怎么动过。

　　不得已，颜辞叫来服务生要了一份雪蛤银耳，盯着颜璐吃下去才罢休。
　　下午要出门，不吃饱怎么行。
　　就算不是这样，也不能饿肚子。

　　太忙了，即便知道颜辞国庆会过来，颜璐依旧抽不出时间做出门游玩的攻略。
　　原本还以为能带颜辞出门玩玩，没想到颜辞来之后她反而更忙。

　　不论什么攻略都是建立在空余时间充足的基础上，就颜璐目前这忙碌情况，也不用管什么攻略了，有机会出门就是一件幸事。
　　她翻着手机查附近有什么好去处，好不容易挤出半天时间来，不能浪费了。

　　游乐场吧，颜辞对那些过于刺激的游戏项目完全不感冒。
　　知名旅游景点都在郊区，离市区可远，来回一趟要花上大半天的时间，去一趟估计就是看个景点大门的事，其他时间都要在大巴上度过……太不划算。

　　其他还有什么地方呢？
　　孩子大了，出门可选择的地方也少了。
　　颜璐纠结着，就差薅自己头发了。

　　精明的女BOSS平时都是为各种数目庞大的商务合同死脑细胞，如今却在陪儿子出门这件小事上绞尽脑汁，并且有束手无策的趋势。

　　看她苦着张脸，颜辞于心不忍，“就去逛逛商场吧，帮我买点衣服。”
　　他衣柜里最不缺的就是各个季节的衣服，颜璐每次出差看到合适的都会给他买上一堆寄回家。

　　提出这样的建议，无非是找个借口而已。
　　身边的人是对的，也不在乎去哪里。

　　母子两人打车去附近的商场。
　　还没进门，就已经看到了黑压压的人群。

　　颜璐直奔商场导览图去，颜辞跟上，护在她身侧，不让别人挤到她。
　　导览图在扶梯旁边，两侧摆了不少广告展示架，是楼上影院的宣传海报，十一黄金周上了好几部新影片。

　　颜辞一一看过去，警匪、动作、悬疑、惊悚片颜璐不是很感兴趣，爱情片他俩没啥好看的，先前看过的一部动画电影出了续集。

　　“你想看电影吗？”颜辞拿出手机看电影排片。
　　“嗯？什么电影？”
　　“那里。”颜辞指了指海报。

　　“看着好眼熟。”颜璐仔细看了看海报上萌萌的小人。
　　“你之前在电影院陪我看过第一部。”
　　“是吗？那赶紧的，这个我们也去看。”不知道被戳中了什么点，颜璐突然就兴奋了，催着颜辞买票。

　　颜辞买了晚些时候的票，吃完晚餐上去正好，结束之后再去逛夜市。
　　拼拼凑凑，也算是把行程安排满了。

　　仔细说起来，颜辞并不怎么喜欢逛商场。
　　他是个目的很明确的人，通常是缺什么就去买什么，买完就走人，并不存在什么货比三家的情况。

　　但女人逛街是个玄学问题。
　　你永远不知道她们在看些什么，没有具体明确的目标，但最终又能拎一堆东西回家。
　　也不知道她们哪里来的精力，明明上一秒还揉着酸疼的脚腕说走不动了，下一秒看见心仪的衣服又开始两眼放光。

　　颜辞站在试衣间前，手里抱着颜璐挑出来让他试穿的衣服。
　　心里多少有点悔不当初。
　　不过，看着颜璐满脸愉悦，又很快释然。
　　如果这样能让她减压，累也值得了。

　　扫荡得差不多，颜辞把颜璐往咖啡店拐，“歇会儿歇会儿。”
　　颜璐看了眼两人手上的纸袋，点头，进店找空位坐下，拿出手机点单，问颜辞，“想来点什么？”
　　颜辞甩了甩酸麻的手臂，“来点甜的。”消耗了太多体力，他急需一些甜食补充能量。

　　把点单的事情全权交给颜璐，左右无事，颜辞打量起咖啡店。
　　外卖行业的兴起，实体店的客流量没有以前那么多，但节假日店里依旧坐得满满当当。

　　颜璐选好东西，给颜辞看了看，她自己要了杯拿铁，给颜辞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还有一份芝士蛋糕。
　　颜辞点头，她立马付钱下单。

　　身后椅子拖动，原先坐着的人走了，服务生刚收拾完桌子，又有两人坐下。
　　是两个女人，说话声音有点大。
　　应该是老友相见，两人先寒暄了会儿。

　　紧接着谈起了自家的孩子——
　　“我家那臭小子成绩一直在往下掉，真的是越来越差！”
　　“我儿子也是，最近还沉迷上了游戏，哎，这都是个什么事哦。”
　　“补习班也去了，砸了大把钱进去，就是没见什么成效。”
　　“可不是，我家这个，我恨不得每科都给他都报个补习班，关键是我们使劲折腾，他自己不上心啊，天天就知道和我顶嘴，真是头疼。”

　　吐槽结束后，两位妈妈似乎是达到了某种一致，开始着手探讨提升孩子学习成绩的方法，首当其冲，便是从学校下手：
　　“哎，你说是不是这学校不行啊，我听说隔壁临溪一中师资不错，不然把孩子送那儿去试试？”
　　“拉倒吧，咱们这也不差，再说了，把他们送走，到时候天高皇帝远的，没人管着，更是猖狂。”

　　“也是啊，这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就没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我最近听人介绍了一所私立学校，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博育高中吧，那学校管得还挺严的，就在咱们市远郊，近两年办起来的，升学率不错。”
　　“我也听说过，但不是传那学校封闭式管理，作息严苛，老师严厉，还会体罚学生吗？把孩子送那儿去也不好吧。”这位女士声音温温柔柔的，话里话外透着犹疑。

　　“管他呢，先去了解一下，行得通的话就把孩子送过去。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那小崽子天天就知道气我，送出去让人管教一下也好，不让他吃点苦，他哪能知道现在过得多舒服。”
　　嗓音稍显尖锐的女士越说越愤慨，另一位女士不知道是不是在犹豫，没有回答。

　　颜辞坐得近，两人一开口他便能听见全部内容。
　　本着非礼勿听的原则尽量忽视，却还是无意听到了一些，再加上他之前听过云溪博育高中的“威名”，不由多听了些。
　　怪尴尬的，颜辞抬头看了看颜璐，不知道她听见这些作何感想，却见她低头看手机，似乎没注意这边。

　　咖啡做好了，颜辞去取，回来的时候那两位母亲正好去拿咖啡。
　　迎面遇上，颜辞忍不住好奇，打量了两人一眼，是两位打扮非常得体的女士……
　　两人拿了咖啡就离开了，身后的座位空了出来。

　　就是听了个闲话而已，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小插曲。
　　颜辞拿起勺子尝了尝蛋糕，颜璐突然凑过来小声吐槽，“把小孩送去那里的父母也不怎么样。”
　　“……”还以为她没听见呢。

　　颜辞低头吃着蛋糕，没说什么，为人父母，望子成龙的心态可以理解，但也要看方式。
　　就他以及颜璐的观念而言，还是更倾向于相对民主自由的环境，过于严苛的逼迫式学习可能并不那么可取。

　　在咖啡厅歇够了，颜辞看了眼时间，“该走了，差不多要考虑一下晚餐吃什么了。”
　　商场里可选择的餐厅太多了，但就是因为太多，时间充裕的情况下，颜璐起码要走上一圈，看个大概，仔细挑选之后才能最终确定在哪一家吃。
　　这一通走下来，要花上不少时间。

　　……
　　逛了大半天，没注意天气变化，看完电影外面竟然在打雷，下起了雨。
　　夜市是去不成了，好在看了场电影，颜辞去寄存柜取东西，让颜璐在原地等等，谁知一转身她人就不见了。

　　“全是粉的，紫的，我挑了半天也只找到一把黑的。”
　　她折回商场买了把伞，似乎对颜色不太满意，嘀嘀咕咕的。

　　颜辞不介意，“能用就行了。”
　　两人去路边打车，他个子高，撑着伞。
　　看着街边夜景倒映在水光潋滟里，雨滴划出一圈又一圈涟漪，颜辞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是了，他上次和颜璐一起看电影时发生过同样的事，出影院时外面在下大雨，颜璐临时去商场买伞，然后母子两在夜雨中等车……
　　微妙的巧合。
　　只是，那把伞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傅煊的说辞颜辞是不信的，却也不好死缠烂打，而最坏的情况就是死缠烂打也不一定会有什么好结果。
　　如果知道那天晚上给出去的伞拿不回来，他一定会换一把的。

　　颜辞看着手里的伞，黑色，庄重肃穆。
　　颜璐一直不太喜欢他用纯黑色的东西，虽然很酷，但压住了少年人身上蓬勃的朝气，看上去过于老气与沉闷。
　　所以给他买东西时，不论是服饰还是装饰物，她都尽量避开“全黑”，总要找点别的颜色一起搭。

　　夜雨在伞面上滴答成曲，谱成篇篇乐章。
　　想到傅煊的黑衣黑伞，若有若无的叹息声随着颜辞关车门的动作溜进雨幕。

　　大雨织起来的雨帘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湿漉漉的水意席卷而来，风从巷子里吹过，带来一场凉。
　　密集的雨珠敲打着云溪这座城。

　　大雨终究飘不过江，云溪的滂沱大雨落到临溪就成了牛毛细雨。

　　“赶紧上楼，洗完澡把林老师拿来的试卷做完，你今天练舞的状态完全不行，明天早起，接着去舞室。”
　　又是一个女强人式的严厉母亲，话里话外透露着不容反抗的味道。

　　毗邻临溪一中，碧悦湾整个就是一学区房，能在这里买房子的多少是有些能耐的，相应的，也想让自己的孩子能有更好的成绩。
　　教育问题上，不免多了些虎妈狼爸式人物。

　　“知道了。”回答女强人母亲的是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

　　这是第几次碰上类似的情况了？
　　傅煊不知道，他没数过，也不想在意。
　　从放假那天晚上开始，一有空他就在颜辞家楼下等。
　　一连五天过去，毫无收获。

　　天上飘着细雨，傅煊坐在花坛边等着，这次没人给他撑伞。
　　车门打开又关上，一辆车子从面前驶过，接着，他听见有人叫自己。

　　“诶？傅煊？”是那个略显疲惫的声音，叫他名字时却瞬间挥去阴霾。
　　傅煊抬头看了一眼，是从刚刚那辆车上下来的女生，不认识，但好像又有一点眼熟……

　　毫不意外地看见傅煊疏离的眼神，施朗试图介绍自己，“那个，我是颜辞的邻居，我们上次运动会见过的……”
　　傅煊偏头试着回忆，视线正好对上汽车刚刚离开的方向。
　　他无意识的动作引来施朗一阵紧张，朝那边看了看，确定车子已经驶出视野外才松了口气，“那是我妈妈，下雨了，她送我到楼下，现在去停车。”

　　傅煊：“哦。”其实他并不关心这些，无非是听到“颜辞的邻居”有些反应而已。
　　细密的雨丝盘旋在路灯下，落在傅煊发丝上，积聚着，铺满一层水雾。

　　看样子在这里等了很久啊，施朗翻了翻小包，除了舞鞋，什么都没有。
　　她妈妈停好车很快就要过来了，她得上楼了。

　　施朗走之前试探性地猜测，“你是在等颜辞吧，他出门了，去了云溪，放假当天去的，走得还挺急的。”
　　眼见傅煊眉目松动了一些，施朗知道自己猜对了，又接着劝道，“按往常来说，他都是假期最后一天才回来……要不你先回家吧。”
　　这大晚上的，还下着雨，他也没把伞。

　　“谢谢。”傅煊起身道谢，这么多天，终于不再是一无所获了。
　　施朗不在意地摆手，往单元门里跑，让他也早点回家。

　　坐电梯上楼时施朗才觉得疑惑，他两没联系方式吗？之前不是看着挺熟的？怎么看傅煊刚才像是完全不知道颜辞出行的事？
　　出了电梯，从小窗往下看，傅煊早没影了，倒是看见她妈妈回来，施朗赶紧拿钥匙开门进屋。
　　这慢吞吞的样子被她看见又少不了一通训斥。

　　回到酒店，颜辞踏进房门便被颜璐推着去浴室：“赶紧去洗澡，别着凉了。”

　　颜辞洗漱完出来时，颜璐的房门已经关上了，桌上新拿来的文件也被搬了进去。
　　走过去敲了敲门，颜辞提醒道，“别熬太晚，早点睡。”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晚安！”颜璐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回到房间，拉上厚实的窗帘，隔绝外面的湿意，关掉大灯，颜辞往床上一躺。
　　走了一下午，小腿酸麻，终于能躺着放松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一阵振动。
　　不知道是谁找自己。
　　懒洋洋的不想动，颜辞只伸手胡乱地摸索。

　　好不容易捞起来看了一眼，颜辞瞬间瞳孔放大……继而陷入愣怔，好半晌才回过神，却是忍不住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