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羲隐中录》高沧

150、樱花所歌的那一夜（2）

　　青紫色的天空，月出东谷，边缘毛茸茸的晕开一层极浅淡的雾气，就在这呼吸之间降下的薄雾中，似是得了日月滋养，万木逢春迸发新芽，咯吱咯吱的声音令人耳根发麻，电流从脊梁后背乍现，蹿升至后脑，激起一阵心惊肉跳。
　　土地震颤，男人们稍有趔趄，脚下的每一寸泥土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有迅速生发的庞大根系，沉吟着攻城略地，撕破伪装的和平安宁。而李清欢立在原地，仰头直视银蓝色圆月，那逐渐下沉的孤星，将要砸向地面一般，愈发圆亮硕大。
　　“它醒过来了。”
　　千万颗新芽的绽放，千万只花蕊中绯红独眼的凝视。
　　她身前背后的每一个空隙，挤满了虎视眈眈的目光与逐渐暴涨的杀机。
　　雾夜低垂，杀意凛冽。
　　莫名的，赵扬帆却觉得那些妖邪的眸光不像是窥伺，更近于朝拜。朝拜决定它们生死的神祗，朝拜宿命的对决。连那迫近大地的毛月，亦缓缓转动起来，露出翕动的背面，那是剧颤的猩红瞳孔癫狂着四下扫视，与人类身边的每一道目光相接，与女人静如止水的眼神遥相映照。
　　剧颤骤然归于静寂的凝望，片刻，婴哭响彻天际。
　　比窸窣声更先一步洗涤听觉的是寒光出鞘的锵然，利刃斩破妄图禁锢躯壳灵魂的藤蔓囚牢，清出一片不尘之地。
　　“我还以为它有些更高明的手段。”夜渊落回几人身边，烈焰灼烧过的焦土之上，一切繁冗芜杂皆化为灰烬。
　　无论是凝结期盼还是怨恨，那些刚刚诞生的稚嫩目光在星火中燃尽，而更远处，密密麻麻的花苞怒放，挣扎着张开自己初生的眼帘，绯红的注视直漫过地平线，漫过天边。
　　不知何时，堕妖的生命兼并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人类则在它的身躯上，温度里，状似漫无目的无头苍蝇般，落入陷阱。
　　“怎么……我以为……会是只…生物……之类的。”
　　脚下破土而出的猩红触手让赵扬帆措手不及，好在符箓的辉光牢不可破，两厢触碰如金铁交击，轻而易举将看似柔软的奇异武器撞成碎片，叫他还有说话的余地。
　　看来，李清欢并没有因为他媲美穆曦微的潜力掉以轻心，这当然也救了他一命。
　　“无论是什么，顾好你自己。所有的生物体都易导电，以你的能力，感应它的攻击意图非常简单，专心些。”
　　“好的。”沉下心来，能量沿脚下每一寸骚动的土壤流淌，那些盘虬卧龙的粗壮根系扎向更深的黑暗，疯狂榨取已成为不毛之地的最后生命力。而从那之上生长出的血红怨念，成为地狱的引路砖与阴使的招魂幡，即将破土而出，撕碎吞噬这些不速之客的寸寸血肉。
　　而这里驻足的每一个人，无一不等待着它们破土而出的那一刻。人们做好了面对生死轮回的准备，或者说，他们中至少有人如此的凛然。
　　或许是初次执行任务，又强敌环伺的缘故，李清欢心中的意念与成竹在胸的底气，即使从她不动如山的淡然与兵来将挡的从容可窥见一二，赵扬帆也不敢贸然对她全权托付。虽然只算是初出茅庐的年轻执行官，可源源不断稳定醇厚的能量流一次次提醒着他，自己的实力甚至略胜他们一筹，面对妻子曾经的敌手，难掩紧张也并无怯场。
　　但他们真的能够不辱使命吗，他仍谈不上完全有把握。本以为残暴的庞然巨兽根本不在预估的范围内，亦与烂熟于心的堕妖图鉴中的形态天壤之别。它可以潜藏于大地中，可以翱翔在碧空云霄之上，可千变万化蛊惑人心，而只要有声有形，那便有克敌制胜的办法，有了办法那便想方设法去绞杀达成目标。
　　只要双眼看到，双耳听到，只要每一次斩切都正中要害，只要他们的杀意箭无虚发，无论怎样的敌人，无论怎样想要伤害她，想要让他们分离的恶鬼，都将湮灭于他的雷霆霹雳中。
　　但如果身在其中，又怎么杀尽所有生机。
　　天色晦暗，颓靡的影落在面容上。无雨无风，燥热闷湿令人气短。
　　焰火闪电擦身而过，咒文剑光刺破重云。矫健灵敏的数个身影突破危机四伏的重围，又被蔓延生长至更高处的枝干荆棘淹没，猩红汁液泼洒，腐朽的怨灵伸长了千疮百孔的触手，纠缠不染纤尘的仙人。他们的脚踝，臂膀，他们不容侵犯的容颜，抓住那些，吞噬那些，就能挣到世间的新轮回，就能沐浴期盼已久后被剥夺的和煦晨光。
　　“这不是樱血！这怎么会是！”齐根斩断的黢黑枝干后，露出夜渊不断切换人身猫身的影子，以恰到好处的角度与轻盈体态穿梭在千变万化的荆棘缝隙中，每一次翩然旋身，必然有隐约的浮光一闪，千军万马四分五裂不足为惧。
　　“嗯。之前的记录中，樱血只表现出与人类男孩相近的外貌特征，攻击属性以水为主。隐匿力量时，与人类没有明显的差别。”执行小队没有贸然移动位置，李清欢岿然不动，樱血猛烈如巨浪击石的攻击对她来说如若无物，在侵入其身边某个范围的边界时，无论倒刺利刃还是藤蔓枝干，都激颤着化为烟气瞬间消散。“穆曦微击败了她，迫使她陷入沉睡，也让她把那股力量，或者说天敌的气息牢牢刻印在本能里。既然感应到穆曦微都已经获得了更强的能量，为了应对曾经的敌人，她做出点出乎我们意料的改变，也合情合理。上一次从我们探知到她的力量到完全苏醒，经过了75个小时，这一次……”她没有完全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清楚的记得，距离他们第一天踏上这里荒无人烟的土地，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六天。每一天他们在相同的区域追着变动的能量波动点，每一夜他们在相去不远的露营点入眠，偶然经过以往驻扎过的地方，如同闯进三维迷宫中的死胡同，挫败感凌迟每一寸神经。
　　“这些都不是重点！”那些眼睛中激射出的柔软藤条带着密密麻麻的倒钩紧咬住言煜翻飞的瘦长身影不放，回旋甩开撕裂空气猎猎作响。“整个这片区域不可能都是樱血，重点是怎么把它找出来。”短兵相接，言煜不得不拔出腰后交叉的两把短匕格挡。每一根暗红的藤蔓末端都生长着锋利的精巧镰刀，一旦被这些灵活迅猛的生物突破了防守，剥皮剔骨不无可能。好在男人的闪避与攻击全无漏洞，烈火燎原之中体术格斗俨然一把好手，只消稍加僵持，金铁交击的当啷声响中，漂浮的焰星将一根又一根被匕首暂止住动作的长枝点燃。“我们不能白白耗在这！”婴孩细弱的哭泣与尖叫声中，来势汹汹挥舞着锋利刀剑的无数只手炸为烟尘灰烬，碎片崩散坠落成为新的焰种，臣服于它们的王，掌握燃烧的男人 。不需要任何的助燃与所谓恰到好处的时机，与莱希利用高温产生上升气流勉强漂浮截然不同，无视重力自由滑翔在空中的身体，早已与一团火焰别无二致。
　　这只是他十来岁时熟练运用的众多技巧之一，以其为代表的老牌力量经受的是郑单炯反人类的基因实验，这种强大力量的背后是千万分之一的成功概率以及失败后百分之百的堕妖产出。踩着无数血淋淋试验品诞生的食尸鬼，这让言煜自己也时不时的怀疑，如果不是现在的局势令他们不可或缺，自己和高恩星、诺拉之流，包括穆曦微，都很难得到如此的善待。
　　李清欢微昂着头，不再理会月上独眼的瞪视，右手画半圆合于胸前，简单掐了个法决，自脚下流淌出的微丝法力沿布满裂纹的灼热泥土扩散。“她学聪明了，藏得很好。”但是不过尔尔，她做事向来简单直接又随心所欲，因为一切的迂回战术都不过浪费时间，无数种各有优劣的解决方式里，她只会选择最高效快捷的一种。
　　既然找不到樱血真身所在，那就不必白费心力去寻找；既然无法准确地一击制敌，那么，就杀光这里的所有生物。
　　微光穿透红色薄雾，逐渐潋滟，如江河奔流，如湖海翻涌，涟漪四起，仙光微澜中，点点晶芒如明灯萤髓扶摇升腾，玲珑浮动于缥缈云雾、千红万艳之间，驱邪魔妖祟，除恶灵厉鬼。
　　灯光萤火骤烈，晕泽万剑，万剑齐发，较之流火更胜一筹。
　　裂帛声中，遍地乌木炸裂被劈碎，连带成型或蓄势待发的芽苞花蕾，统统被剑影反复穿刺劈开斩碎，虚实流动之间，光转万里层云，荡涤这片布满乌黑荆棘的血色丛林。圆月目眦尽裂，无处不在的灵肉都已破碎，李清欢不是多言善谈之人，她挥手所指，辉光如鹰鹫破云逐日，剑意四合化一，直直贯穿血月孤影，坠落天边，散落漫山遍野的霓虹焰火。
　　耳边是嚎哭大作，在那余生末尾似乎要燃尽最后一丝气力的巨大灼眼月晕中，赵扬帆只觉得那迸溅的余辉要穿透眼底，穿透大脑，直射入他重重防护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