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羲隐中录》高沧

136、魔盒（7）

　　感觉到手腕上的拉力，卡特琳娜几乎要开口坦白求饶。
　　根据Lilith的记录，在短暂醒来的间隙，穆曦微震碎了她曾居住过的实验室隔断玻璃，在麻醉气体的作用下，才艰难恢复平静。目睹陈末夏与纪舒远争执一番的她，有幸被满足“想再看看首席”的愿望，与长辈们一起，由整个执行部在校的精锐保护，浩浩荡荡聚集在这座名为病房，实为囚牢的地方。
　　病床上的女人仍在昏迷之中，可握力毫不马虎，让女孩瞬间就冷汗直流。她知道的，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囿于身体状况无法开口，一旦让她有了机会，自己必然万劫不复。
　　李清弈立刻上前，而赵扬帆则比他更快握住女人青筋暴起的手腕，电流温和划过，澎湃的力量柔润安抚，躁动平息。
　　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死里逃生，她呼出一口气。
　　“紧张了？看录像里你还是胆子很大的嘛。”收回手，李清弈瞥了一眼做贼心虚的学生，对她的异状不以为意。经历了这么一大堆起起落落，还能站稳就已经十分了不起了。
　　“嗯……”为映证这话似的，她往后退了两步，故作畏惧。
　　这也合理，毕竟香取夏绪是在她面前被法诀击中束缚，架出会议室，她自然心存戒备。
　　两人的小插曲并未被瞩目，这里真正被在意的人，被密切注意监视的人，是始终沉默着的另外一个。即使已经没有了决策权知情权，面对昔日同僚，郭启宁很是通情达理，不仅给了她道别的机会，还特意退场留足了空间。而她的表现，却像是辜负对方的一番好意。
　　“这里有我无间断的检测，红外成像和高光谱成像也会24小时连续存储成像记录，请安心。”
　　没有人说话，于是Lilith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稍有回响，只有她自己的余音回应自己。连她想去安慰的人，都只是默默垂眸凝视病人紧锁的眉头，看着看着，她的眉头也揪在一起。
　　没有话语亦没有多余的留恋，她无言转身离开了房间，纪舒远跟着离开，其他执行官呼啦啦的追上去。李清弈跟在最后缓缓地走，想想也是，自己无计可施，老纪无计可施，赵扬帆无计可施，搬来的救兵也不过让她昙花一现，如果这世界上最好的医院最出色的医生都宣布了某人药石罔效，那么大约便不会有人再报以希望了。歇斯底里与哀怨恳求都成了无用之物，这么去想，他倒佩服赵扬帆那小子，有那个本事在这关头直捣黄龙跟蛇精硬碰硬。
　　但对方是个从不吃亏的政客，朋友拿什么来报答这份成全的恩情。又或者在对方眼里，这根本算不上恩情，只是观看他们人类作茧自缚的戏码以为消遣。
　　可除了上演这样的“戏码”，他们又别无他法。
　　男人回头去看守护者寂寥的背影，新的任务指示下达后。这对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算作新人的眷侣，能够相伴的时间便所剩无几。潦草回忆，除了记忆中他们确认彼此的那一刻，在值得见证的大多数时刻，这对男女都以遗憾告终。这样安静的守侯在这里，在她的身边，对于男人而言，着实珍贵。
　　那小姑娘也在回头看，这些年轻人可真了不起啊。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老去，不是在什么体力不支反应力下降或者莫须有的疲惫状态，而是发现身后的人们正快马加鞭的逼近，沐浴着朝阳与新月的光辉。不过很快，他也将再次启程。
　　身边的杂音都消失了，而他们交握的手，像是凝固在一起，在这片弥漫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让人误以为，已经这样度过了许多年。
　　的确如此，从初中开始就在一个班里，只不过三年来他也是在女孩面前混了个脸熟。高中做了前后桌，才知道记忆力相当出色的人，连他们说过每字每句都牢记在心。虽然后来对方也坦白，执行官们的各项机能都被强化，她记住的是所有人并不对自己有什么特殊想法，但那时一无所知的自己已然心动。
　　无论特别与否，对十五六岁的少年来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看着你轻轻地说“我记得的。”无论是梅雨阴郁还是冬雪萧索，都无法熄灭胸膛中闪烁的火花，因为那是第一次，超脱生命血缘之外的人，分出自己的小天地来，与你分享。
　　只是到现在，唯一没有共享过的秘密，变成横亘的裂谷深渊。只要想到她孤身蜷缩在不见五指的底端角落，仰望一线天中的皓月繁星，仰望深渊外自己的笑容。即使已经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男人依然会下意识捏紧拳头。
　　我曾拥抱你的，哪怕你已经面目全非的出现在我们所有人面前。我仍该去拥抱你的，不仅仅是因为我郑重的向你承诺，而是，或许根本没有原因，这世上没有原因的事太多了。
　　爱你，是其中之一罢了。
　　呼吸面罩持续输送低压麻醉气体，呼吸产生的水雾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她重新陷入了深沉的梦境。赵扬帆将穆曦微的手藏进被中，抹去她额角的冷汗。
　　从能量结合完毕的那一刻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充满了矛盾与挣扎的混沌情感，那些积压到顶点的决心与不甘，正横冲直撞着寻找唯一的突破。与曾经专注的学术研究不同，文献著作中研习过的心境与感受有了具象化的体现时，把那些一腔孤勇的冲动刨除，剩余的，尽是无限的不可捉摸，前路未定。
　　好在他们真正的共有了人生与世界，还将共有更长更深刻的生命，所以他还有无尽无休的机会去修复这一切承担这一切。当沧海桑田的变化在他们的身上都不甚分明时，将再没有深渊或大雾，能够让他们彼此分离。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