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蛇的101种告白》云游天

6、他是人吗 见着活人就

　　锤头们接触冰冷玻璃的瞬间，蛛网状的裂纹以锤头落点为中心炸开，密密麻麻的白色裂痕爬满了整面巨大的玻璃。它无法承受这毁灭性的冲击，轰然向外爆裂。

　　花斗退到光影交界处，脚下的玻璃碴在灯笼光里碎成千万颗细小的星。他仰起头，遗像上的女孩从肮脏的涂鸦后完全显露出来。

　　她穿着浅蓝色的毛衣，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酒窝里盛着鲜活的光。

　　很漂亮。

　　花斗在相框边缘抽出一张因震动掉落出来的纸，打开，上面用漂亮娟秀的字体写着，土豆泥、软软的小蛋糕、新的手机、奶茶色口红、JK裙、玛丽珍鞋……

　　遗体告别仪式策划师找回神志，他指着这个罗列了几十种物品的清单，“对、对！根据客户的要求，我们会有一些特殊安排。虽然葬礼安排红玫瑰并不合适，但如果逝者生前十分喜爱红玫瑰，我们是可以做出调整的！”

　　大家开始按照物品清单从取货机里拿东西，清扫玻璃，按照女孩的要求布置灵堂。

　　他们井然有序地将所有物品全部摆好，灵堂在专业人士的指点下整理得漂亮而温馨。

　　倒计时最后一秒，他们腾挪到屋外，望向灰色的天空。

　　九个名字重新排成一行。

　　第一名花斗，曝光值2892，EV值100
　　第一名余奢，曝光值2892，EV值100
　　第一名白飞，曝光值2892，EV值100
　　……

　　惊人的数据，完全一致的分数。

　　微风拂动花斗栗色的微卷短发，他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天幕上那些发光的名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直到榜单上的曝光值重新归零，灰色的天穹下依旧一片寂静。

　　“……过了？”穿花裙子的大妈颤巍巍地开口。

　　“过了！我们都过了！”中年大哥猛地一挥拳，粗犷的脸上炸开狂喜，他几步冲到花斗面前，大手重重拍在花斗肩上，“小兄弟！真有你的！”

　　“砸玻璃那一下，我魂都快吓飞了！结果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激动得语无伦次。

　　花斗扯了扯嘴角，却觉得脸上的肌肉有点僵。

　　他穿过还在兴奋议论的人群，寻找着那个黑色的身影。

　　人群欢呼的声浪涌到他脚边便碎开，像撞上一堵透明的冰墙。风卷起尘沙，掠过他黑色的衬衫下摆。

　　花斗仰起脸，“我一直在按要求做，但无灾还没出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的镇压能坚持多久？这个副本如果找不到，你还能带我去下一个副本找吗？”

　　“打退堂鼓了？”

　　“不是。”花斗的目光落在他敞开的领口，那蔓延的暗色纹路已经从淡青渗成乌黑，“镇压对你的身体好像有负面影响……真没关系吗？”

　　余奢垂着眼，风把花斗栗色的短发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额角。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

　　花斗睫毛颤了颤，那点小心翼翼的关心被硬邦邦挡回去，无措地悬在空气里。

　　如果说前两次惨遭“关心被拒”，是因为两人脑回路不同频，但这次明显是故意了吧？

　　接受别人的善意有这么难吗？更何况他只是问问，又没真干什么。

　　花斗皱着眉，“你就当我是在探你的底吧，你的镇压到底能坚持多久，我还有多长时间？”

　　“三个月。”

　　花斗瞪大了眼睛，环抱在胸前的双臂松懈地耷拉下来，“这么短？”

　　三个月后镇压失效，他被碎片吞噬，面临的就只有余奢的抹杀了！

　　“你不是说灵监局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到无灾吗？只留给我三个月，是不是太苛刻了？！”花斗试图讨价还价，“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努力做，就不能再宽泛——”

　　“三个月。”余奢无情打断了他，“通关后的Boss战，怨灵执念最集中，才可能出现无灾，抓紧时间。”

　　花斗还想再争辩，可话到嘴边，又被余奢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堵了回去。

　　恐慌和焦躁的藤蔓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指甲掐进掌心，十分刺痛。花斗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余奢走了，留下花斗心里五味杂陈。

　　“喂。”白飞叫了他一声。“脑子转得挺快嘛，怪不得能跟在余管理身边。他几十年了都是独来独往的，连元老会想往他身边塞人都碰一鼻子灰。”

　　“哦……”花斗垂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味来，“什么，几十年？！”他朝余奢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开玩笑吧？他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岁。”

　　白飞稍稍压低了音量，“你小点声，我小时候他就长这样。”

　　花斗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双能瞬间变成竖瞳的眼睛，那冰得不似活人温度的手……

　　“他是人吗？”花斗语速奇快。

　　白飞抬着下巴，挑起眉，“虽然……我知道余管理铁面无私不近人情，但你骂的有点脏了，怎么说你们也是队友关系。”

　　“可别糟蹋队友这俩字了，”花斗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照白飞这么说，他对余奢应该了解的也不多，要么就是不愿意透露，要么……

　　哎，他都跑到异世界抓鬼了！身边还一堆会瞬移的人类！在这纠结余奢到底是不是人，还不如抓紧时间找无灾呢！

　　想到这，花斗也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下一关就能和其他人汇合了吗？”

　　白飞翻开腕表终端，重新确认了一下队伍位置。“对，你不休息？”

　　“不了。”他再不抓紧就只能活三个月了，哪有“休息”这种奢侈的东西。

　　白飞带着大家，用EV值兑换了钥匙，还从终端的压缩舱里取出一个临时避难胶囊，搭建了个安全屋。

　　幸存者们都在里面暂且休息，说副本结束后再带他们离开。因为前路危险程度高，不适合普通人跟随。

　　做好这一切，三人穿过场景地图，走了不知道多远。

　　再次映入眼帘的，不是泾渭分明的街道，而是红与白交融到一起。一扇颜色混沌的门扉，将两色粗暴地搅和起来，扭曲又斑驳。

　　余奢伸手推门，门内景象更是光怪陆离。

　　朱红的绸缎与惨白的孝布缠绕在一起，从高高的横梁上垂落；贴着金色“囍”字的窗棂旁，却悬挂着素白的纸灯笼。

　　丧喜参半，生死交融。

　　还没等花斗看清更多细节，一个灰扑扑的影子迅猛地朝他面门扑来，那东西速度极快，模糊一团，只能分辨出扭曲的四肢和一张黑洞洞的嘴。

　　“唔！”花斗瞳孔骤缩，不容抗拒的力量攥住了他的手腕，整个人被一股外力扯到后方。

　　花斗踉跄着站稳，眼前只有余奢宽阔的肩背。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只见那灰影被几缕半透明的淡青色气流截停，心跳这才后知后觉地狂飙起来。

　　真见鬼了。

　　“哎哎哎！属狗的啊？见着活人就往上扑！”

　　那几缕气流倏然收紧，灰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整个形体被强行压缩，化作一道模糊的灰线，“嗖”的一声被吸进了后方的枪口里。

　　那人单手握着风枪炮扛在了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敞开的作战服外套口袋里，“啵”的一声，泡泡糖吹破了，露出一张年轻面孔。

　　他生了一头极其醒目的白色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本该穿着规整的管理员作战服，外套的拉链却只拉到一半，袖子也随意地挽到手肘，硬生生将那身制式服装穿出了几分随性。

　　“余管理早~”凌岚眼尖地瞧见他身后，“呦，怎么把幸存者带进来了？”他抬手示意花斗出去，“后边的关卡不适合你玩儿，乖乖在安全屋等着，打完Boss哥哥带你出去啊。”

　　白飞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凌队，这位是花斗，余管理带来的。”

　　凌岚的表情比见鬼时可夸张多了，他身后的几个队员，闻言也一个个面露惊疑。

　　“余管理带过来的？真的假的？”
　　“看那新人脸色，不像是有底子的老手啊……”
　　“余管理亲自带来，应该有点能耐吧？”
　　“看不懂，这新人什么来头？”

　　“你要的东西，”余奢拎起一把大号的铜制钥匙，拴着白穗子。

　　凌岚手里的风枪炮闪烁了两下，化作细碎的数据流光消失了，他双手接过钥匙，“多谢余管理，真是劳烦您亲自跑一趟……不过，”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好奇，“你们三位……是怎么攒够EV值兑换到钥匙的？我们可是想尽办法折腾了好几轮，死活卡在这。”

　　白飞，“花斗他——”

　　“过程没有讨论的必要，”余奢淡淡地打断了他。

　　凌岚拿着那两把沉甸甸的钥匙，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余管理，我是这次带队的队长，队里启用意外呼救，回去之后，报告上总不能就写‘余管理携钥匙抵达’这几个字吧？我的记录仪里可没有您过来的这段内容。”

　　余奢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朝凌岚摊开。

　　凌岚一怔，随即绽开笑容，“我就知道您还是好说话的，能直接把过程传进记录仪里更好，这样我就能多看几遍再写报告了。”他连忙从作战服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巧的记录仪，递了过去。

　　余奢接过，五指收拢，咔哒一声轻响。

　　那枚记录了小队进入副本后所有关键数据的记录仪，在余奢冷白色的指间裂开细密的纹路，化作一撮晶体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凌岚的笑容也跟着碎了。

　　余奢掸了掸手，“记忆消除器在谁身上？”

　　凌岚：“您要毁了我吗……？”

　　“报告我来写，”余奢的目光扫过凌岚身后六名队员，落在了最角落一个小个子男生身上。

　　他腰间别着数样小巧器械，背着背包，是标准的“清道夫”打扮，那后腰皮套里，果然插着一把记忆消除器。

　　“出副本之前，一人给一枪，记住了吗？”

　　那清道夫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异常响亮地答道：“是！余管理！出副本前，确保对每位幸存者及……及必要人员消除记忆！包括我自己！”

　　花斗将凌岚和余奢的对话听在耳中，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余奢毫不犹豫地销毁记录仪，甚至安排记忆消除……他在斩断一切信息外泄的手段，让这个副本内发生的一切都变成绝密。

　　队伍里唯一的变数，不就是自己吗？

　　可加入灵监局的流程是正规的，花斗也一直按规矩行事，没做什么出格举动……为什么要隐瞒到这种地步？

　　“看什么？”余奢的声音冷冷地戳了过来。

　　花斗：我在背后看你你都知道，后脑勺是长眼睛了吗？！

　　花斗低下头，“没。”他赶紧胡诌了一个理由，“走神呢，在想副本。”

　　白飞正凑在队员扎堆的地方，手里拿着两管淡金色的液体，“你观察到什么，跟我们也说说？”

　　他边问，边将液体塞到旁边一个脸色苍白的队员手里。那队员捧着液体手足无措，连连低声道：“这太贵重了，我、我用普通的伤药缓缓就行……”

　　白飞却没理会他的推拒，只摆摆手，示意他赶紧用。

　　花斗收回视线，“第一关送新郎，第二关入殓，第三关布置灵堂，这本来是红白分家的事。但如果合在一起看，后两关所谓的‘白事’，其实很像在给新娘上妆和布置婚房。”

　　“现在红白区域融合，”凌岚靠坐在桌边，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空气，“所以新郎和新娘准备见面了，没问题，我也这么想。”

　　逻辑严丝合缝。

　　但很快，花斗就意识到一个不得了的问题。

　　“糟了！”

　　第一关他们卡BUG过的，那个接新娘的“新郎”，压根就没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