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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旧日-依存性伪神(20) 旧日-依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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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抬起眼,望向洞口,身上亮起莹莹的光芒,将素净的侧脸和简旧的衣裙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布裙的下摆扬起,勾勒出决然的弧度,她步伐坚定,整个人没入那片涟漪之中。
“这人是寨子里的吗?”有人在结界外低声疑惑,“怎么没见过?”
“等等……我怎么觉得她有些眼熟?”
“这不是桑吉年轻时该有的样子吗?!”
边铃也十分诧异,伸手捞向旁边,“花斗,你看她——”
旁边什么都没有,边铃捞空了。“花斗?!”他焦急地环视四周,哪里都没有花斗的身影,他去找余奢,却见余奢静立在原地,正盯着结界内部那个女人的背影。
边铃的视线在余奢和女人之间来回切换了三四次,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击中了他。
不是吧?!
崖边的风格外凄厉,像无数鬼手,疯狂撕扯着花斗单薄的衣襟,企图将那点可怜的温暖从他身上剥离。
他紧紧抱着怀里那套小小的衣物,一步步走向悬崖边缘。脚下的碎石松动滚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的脚尖前倾,已然微微悬空,整个人的重心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危险地摇曳。
而那些淬毒般的低语蔓延过来。
“她男人身子好,寨子里谁不知道啊,就是她克死的。”
是她克死的!
就是她克死的……
害人精!
诅咒和引论声向他伸出手来,实质的推力一点点压向他的后背,崖底的风扑上来,黑洞洞的深渊张开巨口。
“你是来赴约的吗?!”
孩童清脆的声音刺破了狂风的呼啸。
花斗闻声,迟缓地回望。
小小的白色身影猛地晃了一下,那张脸在她并不算清晰的视野里,正与记忆中朝思暮想的轮廓一点点重叠……
狂风瞬间将两人的头发都吹得凌乱不堪,梦呓般的气音从小圣女苍白的唇间逸出,轻得碎在风里。
阿妈……
花斗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但读懂了那个口型。
胸口的碎片在发热,共感带来的悲伤与小圣女的喜悦交织在一起,几乎冲垮了他酝酿的情绪。
好酸涩,心口闷胀的难受。
但桑吉现在应该是一个刚刚失去丈夫,被世界抛弃,心如死灰的未亡人。她没有力气,也没有那份心境,去回应这份炽热的情感。
花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苦涩的笑容,声音轻飘飘的,“……算是吧。”
小圣女拉住了他的裙摆,攥的越发紧,仰着一张小脸看着他。
花斗读懂了她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原地坐下,只是双腿还是荡在崖边,始终没有离开那块危险的区域。
他把手里的衣物放在旁边,崖风虽然很冷,但被石体遮挡了一部分,不那么呼啸了。
小圣女也蹲在他旁边,离得不远不近。她侧着头,用贪婪又痴迷的目光紧紧盯着女人的侧脸,仿佛要将这轮廓刻进灵魂。
共感看到的情景与现在虽然相似,但并不相同。
小圣女原本应该站在他身后,提出讨要衣物和鞋子的想法,但此刻她什么也不说,就在这里盯着自己发呆,蹲在那像个雪白的团子。
她张了张嘴,一个呼唤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咽了回去。
花斗望过来。
两人不知道对视沉默了多久,久到崖下的云雾都停止了翻涌,她才伸出小小的手,拿起那双明显穿不下的小鞋子,说出那句既定的台词。
“好漂亮的鞋子,是送给我的吗?”
花斗点头,“送给你了。”
小圣女将脚底沾染的泥土擦了又擦,把那只鞋往脚上套。
她只能勉强将脚尖塞进去一点点,可脸上还是绽放出又满足的笑容,抬起头的一刹那,她已经褪去了红色的眼睛,变成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
她穿着这只鞋,抱着另一只,在原地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又坐下来,仔细将鞋子脱下掸掸干净,再次紧紧攥在手里。
“本来,是给我的孩子做的,现在不需要了。”花斗看着小圣女手里的鞋子,“太小了,很难穿吧?”
小圣女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女人悬在崖外的双腿上。那双纤细的腿在风中微微晃动,随时都会挣脱最后一点羁绊。
“我想你送我一双我能穿的鞋子!……可以吗?”
她用目光紧紧拽着母亲,那眼神滚烫得能灼伤人。花斗被这道目光彻底洞穿,小圣女眼中汹涌的情感,在他灵魂中激荡出三个字。
【祝平安】
原来,她索要的不是礼物,而是一个“明天会再来”的承诺。她用这个稚嫩的借口,将一条名为“未来”的绳索抛向决心赴死的桑吉。那句祝平安,是她能给出的最虔诚的祝福。
这一刻,花斗忽然想起了余奢。
那个强大的S级王牌,也会在寒冷的夜晚下意识靠近他这个唯一热源,这些非人存在拥有的感情比人类要纯粹的多,也磅礴的多……一旦认定什么,在还没学会说“爱”的时候,已经为这个字赌上了性命。他们总是小心翼翼地捧着与人类迥异的心,祈求一点理解和温暖。
小圣女愣住了,清澈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花斗的脸,仿佛在确认梦境的真实性。
花斗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邀请的姿势。
小圣女,“可以吗……?”
花斗,“为什么不行?”
小圣女低下头去,“不按事情的经过走,我会惊醒……就看不到你了。”
花斗轻轻收拢手指,握住她和余奢一样凉的小手。
小圣女像被允许靠近火源的飞蛾,走进了花斗的怀抱,将头埋在了那片她渴望了千百个日夜的温暖中。
“阿妈。”
“阿妈在。”
小圣女抬头,摸着花斗的脸,“你真的是阿妈吗?”
花斗捏了一下她的鼻尖,“小傻瓜。”他用下颌轻轻蹭了蹭小圣女柔软的发顶,哼起歌谣。
“收起八只小脚脚,裹成一颗小甜枣,任那风吹树梢摇,我在网心睡懒觉……”
巫傩林孤寂的崖顶,结界柔和的光晕如同一个透明的茧,将两人温柔地包裹。巨大的圆月悬于黛紫色的天幕之上,清辉遍洒。
女人席地而坐,怀中拥着那个纯白的小小身影。她哼唱的歌声轻柔得如同梦呓,与穿过林梢的夜风交织在一起。
不多时,小圣女的身体在他怀中慢慢消失,只有一道红光落在他身上。
【你获得了圣女的赐福】
结界外的欢呼声模糊地传来。
花斗看着空荡荡的怀抱,眼里却没有喜色。她没有留下来,还是按照程序设定消失了。
“失败。”
花斗在原地待了许久,背影在空旷的崖顶格外孤寂,结界外的喧闹也不属于自己。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崖风,将胸腔里那份酸涩强行压下。当眼睛再次睁开时,瞳孔深处的温和尽数退去,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始终静立在结界外的余奢。视线交汇的刹那,余奢的下颌微微一沉。
花斗抿了下唇。
他不愿意这样做,但别无选择。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等着里面的“答案神仙”出来时,他却从怀中又掏出了一根竹签。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惊愕地看着那根多出来的签子。
“她、她怎么还有一根?!”
花斗紧紧攥着手里那根签,身上再次亮起白莹莹的光芒。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等在崖边,而是转身,向着小圣女本该出现的林间空地走去。
那身简旧的衣裙,颜色沉郁了许多。
挺拔单薄的背影收敛了些许青春的棱角,多了一份被生活重压后的隐忍。脚下那双布鞋的颜色,从浅灰转向了更深的靛青。及肩的黑发无风自动,被一双无形的手梳理,一丝不苟地向后拢去。
当他稳稳站定在小圣女即将凝聚的空地前时,所有的蜕变已然完成。长发被银簪在脑后挽成紧实而利落的发髻,露出已刻上细微纹路的额头。
二十岁桑吉眉眼间的柔软与绝望,被四十岁桑吉的扭曲“慈祥”取代。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再是一个心死的未亡人,而是这个寨子里,那位操持一切,笑容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的——
桑吉阿妈。
结界外的众人:我靠。
边铃看着花斗那完全陌生的背影,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虽然上山的时候花斗已经告诉他今天有大戏,但看到眼前这幕着实心惊,“我怎么感觉……他要搞事啊?”
结界内光影流转,小圣女的身影再次凝聚,她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失落与期盼。
当她看到静立在不远处的“桑吉阿妈”时,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几乎想也不想地就要扑上去。
然而,咔哒一声。
一股熟悉的味道从“阿妈”手中的木盒飘来。
小圣女的脚步一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花斗的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动作轻柔,但配上“桑吉”阴狠又慈爱的面容,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乖女儿,你看,阿妈给你带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