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蛇的101种告白》云游天

21、他很脆弱 不容他再拖

　　车子终于停在了一片荒无人烟的野地边缘，雨越下越大了。

　　主副驾驶座上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戴好胶皮手套，从座位底下抽出两把半米长的砍骨刀。

　　车门被粗暴拉开，两只粗壮有力的大手伸进车内。

　　张旭阳和花斗被屠夫推搡着扔出来，雨水瞬间浇透了衣衫，泥水没过脚踝，十分难受。

　　屠夫脸色一狞，“这傻子手上的绳子呢！？”他朝司机吼道：“看看那小子的！”

　　花斗双手背在身后，被雨砸的微微岣嵝着身子，闻言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雨水打透了白色上衣，清瘦纤细的骨骼和白皙的皮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小花，纤细的茎秆在风雨中无声颤抖，马上要被折断了。

　　司机瞥了花斗一眼：“一个瘦了吧唧的娃子，至于这么小心吗？”

　　他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反握的壁纸刀片寒光一闪，划向司机伸来的手腕。

　　“啊——！！！”

　　鲜血混着雨水涌出，剧痛让他五指痉挛，原本提在另一只手里的砍骨刀也掉进了泥水里。

　　花斗立刻弯腰捞起砍骨刀，转身就朝几步外的屠夫劈去。就在寒光即将触及人类血肉的刹那，花斗咬紧后槽牙，手腕一偏。

　　金属撞击声在雷雨中，没能发出多大动静。

　　这一偏力道已卸了大半，砍骨刀砸在屠夫的刀身上，差点脱手。

　　屠夫一愣，随即被这孱弱的反击激怒，脸上横肉扭曲：“妈的……！”他手起刀落，竟然真的要把花斗当场剁了！

　　花斗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身下蹲，刀刃擦着他的头皮掠过，斩断了一小撮湿发。

　　他顺势一把捞住张旭阳扛在肩上，转身就跑！

　　“追！”

　　花斗根本不敢回头，肩上扛着一个小孩，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冰冷的雨水糊住眼睛。

　　张旭阳的身子拧了两下。

　　“别动！”

　　“白……白……”他伸手去够花斗踩过的地方，那片泥水之中竟泛起一层乳白色的光晕，一闪即逝。

　　花斗发现自己越跑身体越轻快，他像一只兔子，在嶙峋的怪木和及膝的野草间左突右窜。身后两个成年男人愤怒地追赶和咒骂声，竟被越拉越远。

　　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动静，花斗才敢在一片相对密集的枯木丛后停下。

　　他脱力地将张旭阳放下，瘫靠着一棵扭曲的老树拼命喘息，感觉整个肺都要炸开了。

　　“我靠……脱力滞后……也够危险的……”

　　花斗喘了半天，才有力气抬头。他看着张旭阳茫然的样子，愤怒又悲哀。

　　“喂，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张旭阳眨了眨眼，歪了下头。

　　花斗看着他这副不知险恶的模样，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张旭阳愣了两秒，突然“嘿嘿”笑了。

　　花斗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又无法交流无可奈何，他弯下腰，用手掌遮住些劈头盖脸的冷雨，另一只手轻轻擦去男孩脸上的雨水。

　　“希望我现在做的这些，能让你心里少一点怨恨。”

　　少一些怨恨，张旭阳就不会那么痛苦，Boss形态的攻击力也会薄弱一些。

　　余奢……也能更轻松一点吧？

　　“你一会儿要轻点打他，他生病了，很脆弱的，”花斗捏了捏张旭阳的小脸，“能听懂吗，小Boss？”

　　张旭阳突然抓住了花斗的胳膊，“妹……饭……”

　　花斗抬起头，雨幕厚重，荒野茫茫，刚刚只顾着狂奔，已经完全丧失方向了。

　　寒意钻进骨头里，他搓了搓胳膊，意识到再待下去，失温会比屠夫更快找上门。

　　“我对这里不熟悉，你知道怎么走吗？”

　　花斗没指望张旭阳有反应，谁知他还真指了个方向。

　　花斗抿了抿唇，拉过那只小手，“信你一回哦。”

　　话音刚落，走出去十几步，花斗就顿住了。

　　那个屠夫就站在前方不到十米，本来累的够呛，迷茫地巡视着四周，一边咧着嘴擦雨水一边骂街，花斗进入视野范围内的瞬间，正好和他目光相接。

　　“妈的……跑这来了，窜挺快啊。”

　　花斗：……张旭阳，你跟地府有业务合作吗？！

　　他脚下发力却一阵钻心的痛麻，肌肉还僵着，又被冷雨泡了半天，根本没缓过来。花斗只能将张旭阳拽到自己身后，眼睛死死盯住步步逼近的人。

　　“别过来！”他厉声喝道，掌心却空了。

　　花斗猛回头，看见张旭阳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微微仰着头，对近在咫尺的威胁和花斗的紧张全然无觉。

　　花斗难以置信地再次伸手，试图去抓住张旭阳的手臂，手掌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又试了一次，两次……没有丝毫变化，每一次手指都径直没入张旭阳的身体，再穿透过去。他僵在原地，低头看向双手，雨水也穿透了自己。

　　他就像幽魂，失去了与这个世界交互的资格。

　　“张旭阳！”花斗嘶喊，“看着我！跟我走！快啊！”

　　这一次，就连张旭阳的目光都穿透他了。

　　砍刀从胸口处劈出，朝着茫然无知的张旭阳挥刀而下。一道猩红的喷泉从面前撞了过来，未能在花斗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张旭阳向后倒去，重重摔进泥泞里，溅起一片黑红相间的水花。

　　屠夫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狰狞笑容，“成了！俺儿子终于安全了！”

　　安全了——终于安全了——

　　嗡嗡的耳鸣声在颅内尖啸，盖过了风雨，也盖过了屠夫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花斗呆呆地站在原地，那抹红色灼烧着他的视线，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一个微弱的声音敲在他的意识上。

　　【哥哥……】

　　花斗如梦初醒。

　　【妹妹……吃饭……我必须要去……找妹妹……】

　　愤怒悲哀无力，情绪洪流反复冲击着花斗的心脏。为了见张晓红，他指了一条死路撞上刀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傻子！

　　花斗猛地挥拳砸向身旁扭曲的树干，却忘了自己虚无的状态，拳头挥空，被人稳稳截停。

　　冷淡的声线瞬间浇灭了怒火，“本事不大，胆子不小。”

　　花斗抬起头，强撑的脊背瞬间松懈下来，声音挫败，“……余哥，我真读不懂张旭阳的脑回路，想救他结果还被场景虚无掉了……”

　　“谢淮旭那样的是少数。”余奢松开花斗，目光落到张旭阳的尸身上，“孩童涉世未深，执念更难化，少走捷径。”

　　花斗没有办法直言，自己想走捷径，是不想让他在Boss战太辛苦，不过余奢之前说过的“因果已定”，他终于体会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这些进入副本的“玩家”，是不能改变事件结局的。

　　虽然雨水也无法对余奢造成影响，可在昏暗天光映衬下，那张脸显得更加惨白透明，如同易碎的薄瓷。

　　花斗有些心疼，“你刚刚咳血了，现在还难受吗？”

　　余奢转身就走，“不影响作战。”

　　赶紧接受治疗固然要紧，但这样去打Boss，实在不是上选。“有没有我能做的？”花斗快步跟到余奢身侧，语气急切，“你救过我好几次了，如果可以我想帮上你的忙。”

　　余奢斜睨了他一眼，把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够你出副本。”

　　花斗瞪着他蹙起眉头，可看到衣领下冒出来的黑色血管，又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你很强，总说‘够我出副本’。但我听到的不是保证，是你在独自承担一切！看到你受伤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很不好。我不是累赘，我想成为能帮你分担一点的人。你救过我很多次，可以理所应当的接受我的谢意，这不丢人。”

　　余奢停下脚步。

　　花斗认真地看着他，眼含期盼。

　　余奢，“保护低级管理员是我的职责，不用你道谢。”

　　他说完，迈开长腿，走了。

　　花斗此刻的咬合力不亚于一条成年鬃狗，拳头张开又攥紧。

　　无奈，他只能默默跟着余奢穿透雨幕，很快又见到了那个屠夫的身影。屠夫和司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走上小坡，来到汽车旁边时，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端端正正地立在他们的汽车轮胎旁边。

　　雨水冲刷着头颅的面颊，冲刷着断颈处不断渗出的淡红色血水。

　　“老、老王！这……这……你怎么把头拿回来了！”司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屠夫也吓得魂飞魄散，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不是我拿的！邪门……邪门得很！快！快上车！离开这鬼地方！”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进车里，手忙脚乱地发动引擎，司机一脚将油门狠狠踩到底，破旧的面包车发出嘶哑的咆哮，在泥泞中猛地向前蹿去。

　　然而，仅仅开出去一分钟，在车灯惨白光束的照射下，前方道路相同的位置，一颗湿漉漉的头颅，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啊——！！”司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方向盘差点脱手。

　　“这……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老王也吓得面无人色，声音都变了调。

　　两人身上早已分不清是冰冷的雨水还是粘腻的冷汗，簌簌地往下淌，将身下的车座浸湿了一大片，他们惊惶地看向车窗外。

　　昏黄的车灯穿透雨幕照亮了前方。

　　依旧是那片泥泞不堪的田野，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树影，在风雨中疯狂摇曳，如同鬼魅的爪牙。

　　余奢，“空间能力。”

　　花斗想起体育器材室的苹果，“原来是这样……”

　　那辆在泥泞中挣扎的破车突然安静下来，随即被空间伟力硬生生撕裂了。

　　面包车的上半截车身，连同驾驶室里那两个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它垃圾般被随意丢弃在百米开外。

　　暗红色血液被雨水冲出车体，染红了整片小路。

　　-

　　这里已经看不出操场的原貌，变成了撒哈拉沙漠的一角。

　　白微站在旗杆上，两捧灰沙悬浮在他掌心，沙化的场地是他的领域，任何攻击都算不上什么致命威胁。

　　只是张晓红的言灵有些麻烦。

　　这次出战本来带了一个B级的“沉默者”，拥有随时制造真空的能力，可惜一个大意战陨了，不然也不至于苦战这么久。

　　但张晓红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她猩红的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尖锐的叫声不像是人的喉咙里能发出来的。

　　“刺耳。”白微的眸中闪过亮银色，右手挥至身前，炎天发动能力，沙粒便闪烁出的红光。一大片灼烧肺部的热浪化作无数道长长的尖刺向张晓红捅去。

　　热刺烧卷了张晓红的发丝，在触及到她身体之前便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白微惊愕，突然，热浪从他身后涌来。

　　“布朗寂灭！”白微的身体迸发出一道强烈的灰色光帐，那尖刺撞上光帐的瞬间就磨灭了。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挡在了张晓红面前。

　　“张旭阳？”季星野认出了那个男孩，只不过除了脸一样，那浑身散发出的狠恶气质，哪里又半分痴傻的样子？

　　“哥哥……他们欺负我，他们欺负我！”张晓红尖锐着嗓子大声咆哮，扒着张旭阳的衣服哇哇痛哭。

　　“记得捉迷藏怎么玩吗？”

　　张晓红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嗯！”

　　“陪他们玩玩。”

　　张晓红嘻嘻一笑，身影消失了。

　　白微警惕四周，沙尘立刻在他周身形成防护，突然一道笑声从他右耳炸响，“你被鬼抓住啦，不许动。”

　　“呃！”白微突然被红光裹挟，真就动弹不得，他欲再次发动布朗寂灭，张晓红的身影却再一次凭空出现在左耳边，“又被抓住啦，不许说话。”

　　张旭阳的空间操作能力，能将张晓红传送到任何地方，而张晓红除了言灵，最不擅长的就是距离弥补问题。她一旦和张旭阳配合，输出能力才真正显现出来。

　　拳脚如同狂风暴雨，密集地击打在白微的身体上，炎天立刻展开岩浆瀑布保护白微，可张旭阳随手隔空抓了一块，原本该落在张晓红身上的滚烫热浪就被抽走了，反而丢到了白微的头上。

　　“住手！”白微怒极，他冲破言灵立刻再次发动布朗寂灭，张晓红的半个手臂瞬间磨碎。

　　“啊啊啊啊——！！”惨叫声回荡在空中，张晓红的身影从半空中坠落，瞬间移动到张旭阳的身边。

　　“战况如何？”

　　季星野猛地回头，他瞪大了眼睛，“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花斗注意到沙堆里那两个人，“我们跟着张旭阳过来的。”

　　他说“我们”，季星野往花斗身后看去，果然有一道如影随形的漆黑存在。

　　他极淡地抿了下嘴，语速快得像解说残血反杀的团战，“……那个张晓红，平A攻速离谱，自带‘言灵’硬控。但她短板太明显，手短腿短，天生被微哥这种Poke流法师克制。本来微哥走位拉扯，眼看就要把她风筝到死，压进斩杀线了……结果张旭阳那小子直接从阴影里跳出来了！我操，这Boss机制是双人位！张旭阳绝对是个空间辅助，技能是全图传送！他能把张晓红像闪现一样‘贴’到微哥脸上，瞬间补足了她的位移缺陷！现在微哥被连环Combo了，走位全废，那对兄妹连招是绑定位移加定点爆破，这副本难度是S级吧？！”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噼啪声，S级正在活动指关节。

　　花斗愕然转头，“这你也会？”

　　余奢，“略懂。”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整个人被空间排斥出去，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如一颗出膛的漆黑子弹，直射战场核心。

　　张晓红的身影在半空中模糊闪烁，借助张旭阳的空间传送，眨眼出现在白微左耳侧，那张小脸上满是残忍的快意，嘴巴张开，“又被抓住啦，不许说话！”

　　她的嘴唇刚做出“又”字的形状，音波尚未成形，一只冰冷得手捂在了张晓红张开的嘴上。

　　“嘘。”

　　霎那间，风沙声，呼吸声，蝉鸣声，说话声……所有人连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