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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那你们怎 ...

  •   火车驶出站台的时候楼宿雪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一点点后退的城市,那些熟悉的建筑一条接一条地退远,变成模糊的轮廓再变成更模糊的影子。

      她没有哭,只是盯着窗外某处出神,看轨道两旁的楼房慢慢矮下去变成成片的厂房再变成田野,夏天的绿油油一片铺开去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反复翻着昨晚睡前跟他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早点休息’,他回的‘你也是’,两个人在那两句话之后都默契地没有再继续,好像谁多说一句那根弦就会绷断。

      她对着屏幕轻轻呢喃,嗓音轻得像叹息,“我们都不敢再多说一句了,对吧。”

      她心里清楚,他们是默契地停了下来。仿佛只要谁再多一句关心、多一句不舍,心里那根勉强绷住的弦,就会彻底断裂。

      她缓缓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包里,靠着车窗闭上眼。

      车轮碾过铁轨,轰隆作响,规律又沉闷。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又远了一点,再远一点。

      单调的声响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节拍器,一下下,精准丈量着她与付清也的距离。

      抵达上海的前两周,楼宿雪几乎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入职培训排得满满当当,规章制度、业务流程、报表逻辑塞满了大脑。每天下班回到公司分配的公寓,浑身疲惫,连抬手洗澡的力气都不剩。

      公寓在静安区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七楼,没有电梯。她每天爬完七层楼梯,扶着门框站定,双腿发软,连抬手开灯的力气都没有。

      房间的窗户朝东南,视野被密集的楼宇挤得很窄,只留出一道细细的缝隙。透过缝隙远眺,楼宇尽头隐约浮着一条灰蓝色的水线,是黄浦江。

      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窗外的风景发给他,配了一句话说这边窗户外能看到江,但只看到了一条缝。

      她望着那道若隐若现的江面,心头轻轻一动,低声自语,“你以前说,以后要带我去海边拍照片的。”

      旧事轻轻撞了一下心口,温柔又酸涩。

      她拿出手机,对着窗外狭长的江景拍了一张照片,点开聊天框,发给了付清也,配文简单:这边窗户外能看到江。

      半小时后,付清也的消息跳了出来:比北京好多了,北京除了楼就是楼。末尾附带一个无奈的表情。

      楼宿雪指尖落在输入框,轻轻敲下一行字发过去:是啊,上海有水,北京只有密密麻麻的楼。

      消息发送成功没几秒,对话框立刻弹出一个哭泣的表情包。

      她望着屏幕上小小的图像,无声弯了弯唇角,将手机搁在桌边,动手整理行李箱。箱内最上层,正是那只用报纸层层裹住的淡蓝色马克杯。

      她拆开报纸,仔细冲洗干净,摆到床头柜。以后每天早上都用它喝咖啡。

      上班之后的节奏比学校里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楼宿雪所在的投行部每天早上八点晨会,晚上八点能走就算早的,忙起来熬到凌晨也是家常便饭。

      她很快就摸清了组里每个人的脾性,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香港女人姓卢,说话又急又快中英夹杂,对数字敏感得像是脑子里装了一台高速运算器,报表上任何微小的出入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组里还有一个比她早入职一年的男生叫赵远衡,圆脸戴眼镜脾气随和,每次她遇到不懂的问题去问他他都有耐心讲清楚,讲到她点头为止。

      楼宿雪感激这份善意也尽力回报,在项目上做得比谁都卖力,第一个月就主动认领了组里没人愿意碰的一堆历史数据清洗的活,坐在工位上一行一行地核对到半夜,眼睛盯着屏幕酸得直流泪也没撒手。

      第二个月付清也打来第一通电话。

      那天深夜,她刚结束加班,瘫在沙发上缓神,浑身筋骨都透着疲惫。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付清也三个字,她心跳骤然快了半拍,连忙抬手接起。

      听筒里传来他熟悉的嗓音,依旧沉稳清晰,褪去了些许校园青涩,多了几分职场沉静,“在上海还好吗?累不累?”

      楼宿雪靠着沙发,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疲惫,软软回道:“超级累,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感觉身体都快扛不住了。你今天不用加班吗?设计部不忙?”

      “今天难得早收工。”他声音轻轻的,“想着有空,就给你打个电话。”

      简单一句话,瞬间熨帖了她连日的疲惫。两人隔着千里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琐碎又治愈。

      “你们事务所怎么样?同事好相处吗?”楼宿雪轻声问。

      付清也低笑一声,“还行,隔壁工位有个同事,大家都叫他姜胖子,其实一点不胖,就是脸有点圆,纯属外号误伤。”

      楼宿雪听得失笑,随即分享起自己的日常,“我们组那个赵远衡人超好,特别照顾新人,就是总爱在茶水间煮螺蛳粉,味道飘满整层楼,大家都调侃他。”

      十几分钟的闲聊,全是无关风月的琐碎日常,却格外安心。

      挂断电话前,气氛忽然变得微妙又缱绻。

      两人默契地沉默着,谁都舍不得先挂。

      楼宿雪轻声开口,“你先挂吧。”

      付清也的声音温柔又迟疑,“还是你先挂。”

      来回两句简单的拉扯,笨拙又可笑,却藏着两人最真实的不舍。

      最后,电话在长久的静默中缓缓中断。

      楼宿雪抱着手机蜷在沙发上静坐了很久,心头郁结的沉闷终于松了一道缝隙,有细碎的暖意钻进来,温柔地裹住了她。

      可挂掉的电话跟挂掉之前不一样了,从前他们挂电话是随手的,像关一盏没那么着急关的灯。现在的挂电话多了一层郑重,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挂,又都怕对方先挂,最后经常陷入那种谁先挂的拉扯里,可笑又可悲的拉扯,偏偏谁也舍不得先撒手。

      日子不声不响,一天天往前挪着。

      楼宿雪在上海渐渐站稳了脚跟,业务越来越熟练。第二季度结束的例会,卢主管当众点名表扬了她的数据分析能力。

      散会后,赵远衡凑过来,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楼姐牛,这波属实厉害。”

      她笑着回了句,“客气。”

      事业在步步往上走,可每当深夜下班,独自走在街头,看见路边牵手并肩的情侣,心口就会莫名空一块。她边走边轻声呢喃,心底一遍遍回放着旧时光,“你以前手心总是干干暖暖的。”

      她试着把这种想念压下去,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分离期反应,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可想念从来不受控制。它像潮水,退了又涨,反反复复。

      路过街边烤红薯小摊,甜糯焦香扑面而来,瞬间拽回从前。

      她站在摊前愣了两秒,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低声念着,“以前冬天,我们总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那时候两人裹着同一张被子,共用一台电脑。他掰一半滚烫的红薯递给她,热气氤氲,糊住了他的眼镜镜片,笨拙又温柔。

      摊主热情招呼,“姑娘,来一块吗?刚出炉的!”

      她回过神,轻轻摇头,“不用了,谢谢。”

      她快步往前走,可那股甜香死死黏在鼻腔里,一路追随,缠得人鼻尖发酸。

      后来的某个正午,食堂吃饭时,赵远衡忽然状似随意地开口,“宿雪,你电话里经常提的那个付清也,是你男朋友吧?”

      楼宿雪握着筷子的手微顿,愣了一瞬,轻轻点头,“嗯,是他。”

      “那你们怎么不在一起呀?”赵远衡随口问道。

      她沉默片刻,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奈,“我们毕业后,留在了不同的城市工作。”

      “哦。”赵远衡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扒拉碗里的叉烧饭。

      可他那声“哦”里含着的某种了然像一根针扎在楼宿雪心上,不疼,但能感觉到那个微小的存在。

      她回去之后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翻着翻着就停住了,看到最近这一个月他们的对话里出现了越来越多‘在忙’‘改天’‘有空了聊’这样的词。

      整屏的对话拉下来像一条越来越宽的路,走着走着

      她忍不住一遍遍设想,“如果当初我选了北京呢?如果当初,你愿意来上海呢?如果我们其中一个人,肯妥协一次……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可那个如果的后面永远连着一串她算得清清楚楚的代价,她太能算了,算到任何一个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都没有错,只是两条路太长,中间的交叉点太短。

      之后,楼宿雪接手了一桩并购案的尽调工作,彻底开启连轴转的出差模式。三周时间辗转数个城市,每天在不同酒店醒来,推开窗,全是陌生的天际线,没有一丝熟悉的温度。

      深圳的深夜,凌晨两点。

      她对着电脑改完最后一版报告,身心俱疲,心底的思念却骤然翻涌。冲动之下,她拨通了付清也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他的嗓音沙哑困倦,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其实她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太想他,太想听听他的声音。

      可话到嘴边,只剩克制的歉意,“对不起,把你吵醒了,你继续睡吧。”

      那边安静沉默了两秒,轻声问,“你是不是在深圳?”

      她微微一怔,应声,“嗯,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语气温柔又笃定,“你上次说近期要跑几个城市尽调,深圳就在其中。”

      她指尖攥紧手机,心头一暖,轻声感慨,“你居然还记得。”

      听筒里传来他低沉认真的声音,“你说过的话,我什么时候忘过。”

      短短一通电话,寥寥数语,却熨帖了她所有疲惫。通话时间很短,匆匆便收尾。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消防喷淋头,静静发呆了很久。而后点开相册,翻出大三周庄的合照。

      照片里,她靠在他肩头闭眼浅笑,他微微歪着嘴角,眼底温柔满溢。暖融融的光线裹着两人,岁月温柔,岁岁安然。

      她盯着照片,鼻尖一酸,轻声呢喃,“那时候,我们真好啊。”

      后来几个月里两人的联络越来越少,从一周一两次,慢慢变成一月一两次。

      楼宿雪从不怪他,也不怪自己。

      她心里清清楚楚,“我们不是故意疏远,只是被各自的生活裹挟了。”

      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新环境里被新的节奏吞掉了,从前的习惯在慢慢剥落,像旧墙皮一片一片往下掉,你伸手去接反而接不住更多。

      八月,周星宇的婚礼请柬发到邮箱时,楼宿雪第一时间就动了心思。

      她心里清楚,付清也会借着参加婚礼的由头来杭州,她偷偷编辑好了调休消息,其实就是想借着同学婚宴的由头,好好见他一面。

      分开许久,心底藏着难以否认的惦念。她还记得靠近他时感受到的暖意,还有那股熟悉的气息,时常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可调休申请还没发出去,卢主管先把她叫进了独立办公室。

      办公室的落地窗映着成片的高楼,城市光线冷硬地落下来。卢主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指尖轻轻叩着桌上的项目草案,开口直奔主题。

      “周六有一场重要客户应酬,对方机构的负责人,正好敲定新一轮持续合作,我打算带你过去。”

      楼宿雪心里一沉,老老实实开口,“卢姐,我本来打算周六调休,大学室友结婚。”

      卢主管闻言没有立刻施压,沉默几秒,看向她,语气带着过来人才懂的通透与惋惜,“宿雪,我知道难得的旧人相聚,人情推不掉,换作是我,年轻时也会动摇。但机会摆在眼前,我必须跟你说透。”

      她微微前倾身子,眼神里是纯粹的惜才,是女性之间才懂的互相体谅与提点。

      “部门两个男同事盯着这个对接名额很久。这个客户信任女性分析师的沟通方式,我优先想到了你。这次露面,是你独立牵头完整项目的敲门砖。你应该清楚,我们女生在这一行往上走,窗口期格外短,机会不会停在原地等人。”

      “你这次错过,不只是少吃一顿饭。未来一两年,同批次的人会稳稳走在你前面。资源一旦被别人攥住,你再想抢回来,要加倍吃苦、加倍费力。”

      楼宿雪喉间发紧,还是忍不住争取,“我知道机会难得,只是很多同学很久没见,还有一个朋友,专门从外地赶过来。”

      “情谊珍贵,可情谊不能托住你日后在上海立足。”卢主管放缓语调,温和却一针见血,“我不是让你冷漠,是希望你分清主次。感情、旧相识的见面,总有下一次契机。但事业的上升节点,往往就只有一次。你熬了那么多通宵、啃了那么多数据才走到现在,别因为一时心软,把自己的路让出去。我很看好你,不想看你耽误自己。”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楼宿雪在心里反复掂量拉扯。她真的很想去见付清也,很想抓住这一次难得的碰面。

      可她更清楚,卢主管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女生在金融行业打拼,根本没有任性的资本。

      最后,她默默删掉了调休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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