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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楼宿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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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宿雪第一次注意到付清也是在大一下学期的图书馆里。
那天她抱着一摞《公司理财》和《宏观经济学》从二楼社科区往自习区走,经过第三排书架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她手里的书散了一地,最上面那本精装版的《投资学》封面朝下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那人蹲下来帮她一本一本捡,动作快而安静,把书叠整齐了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看清他的脸,眉毛生得浓,眼睛不大但亮,嘴角抿着一条平直的线,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拘谨和干净。
她接过书说了声谢谢,他点了下头就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进建筑类书架那排的背影,瘦而高,后颈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截干净的皮肤。
后来她发现他几乎每天都在图书馆同一个位置,靠窗第三张桌子,桌上永远摊着一本速写本和几支削好的铅笔。
她不知道他是哪个学院的,但从他桌上那些画着建筑平面图和透视图的纸张来看应该是建筑系的。
她选座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离他隔了两排,这样抬头的时候余光能扫到他的侧脸,又不至于太明显。她从不承认自己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那个位置光线好,安静,适合看书。这样的理由说给自己听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真正开始有交集是大二秋天。
那天晚上她在图书馆复习到将近闭馆,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雨幕密密匝匝遮住了前路。她站在门廊下望着积水的路面,暗自发愁,正咬牙打算冒雨冲回宿舍,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骤然回头,撞进付清也清亮的眼眸里。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折叠伞,身形挺拔,静静站在雨边。
“没带伞?”他说话的语气跟那次帮她捡书时一样,短促的,没有多余的字。
楼宿雪愣了愣,老实点头,“嗯,忘了看天气。”
“正好,我也要回去。”他微微倾了下伞柄,示意她上前,“一起。”
不过半秒犹豫,楼宿雪便抬脚走进了伞下。伞面不大,两人自然而然挨得极近,肩膀紧紧相抵。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洗衣液香气,干净通透,像夏日晒透的白衬衫,让人心头莫名发暖。
一路无话,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前路要分道而行。付清也脚步顿住,下意识将伞稳稳倾向她那边,大半伞面都遮在了她头顶,自己的后背早已淋上细密雨丝。
“到了。”他轻声道,“你进去吧,雨大。”
“谢谢你啊,付清也。”楼宿雪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没再多言,只轻轻颔首,转身便踏入雨里。仓促落下的雨珠很快打湿了他的后背T恤,晕开一片深色水痕。他步子又快又稳,不过片刻,挺拔的身影便彻底融进茫茫雨幕中,再也看不见。
楼宿雪立在门廊下,望着他离开的方向静静出神,耳廓悄悄发烫,分不清是雨夜微凉的风激的,还是心底藏不住的悸动。
自这场大雨过后,两人之间便多了层无需言说的默契。
每天早上她去图书馆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晚上她走的时候他通常还在画图。有时候她去接水的路上经过他旁边会看见他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线条利落而准确,她不敢多看,怕被他发现,可脚步总会不由自主地放慢半拍。
午后图书馆人来人往,她捧着一杯白桃乌龙奶茶,小心翼翼走到他桌旁。彼时付清也正低头改图,眉眼专注。
楼宿雪轻声开口,“付清也,给你的。”
他闻声抬眼,目光落在奶茶杯上,淡淡发问,“怎么突然给我带这个?”
“看你一直在画图,应该会渴。”她放下奶茶,小声补了句,“不用特意回礼的。”
说完便快步转身逃回自己座位,心口砰砰直跳。
次日清晨,楼宿雪刚落座,便看见桌角摆着一盒草莓味小饼干。包装精致,上面贴着一张小巧的便签,字迹工整端正,像是细细临摹过字帖一般,只写了两个字:谢谢。
她指尖轻轻抚过字迹,心底一片柔软,悄悄将便签撕下来,夹进了专业课书本里。往后无数次翻书,只要瞥见这两个字,心底都会泛起浅浅的暖意。
正式在一起是大三下学期。那天傍晚她抱着一摞专业书从图书馆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最上面那本书摇摇晃晃地滑下来,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书的边角。
她转头看过去,是他。
这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点个头就走,而是站在她面前安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深水底下翻涌上来的暗流。
某天傍晚,收拾完书本准备离开图书馆时,付清也忽然开口叫住了她,“楼宿雪。”
她抱着一摞书回头看他。
“要不要一起去喝杯东西?”他语气很轻,带着一点难得的试探。
楼宿雪抱书的手指悄悄收紧,心跳乱了半拍,轻轻点头,“好。”
两人一路走到学校后门的奶茶店。
点单时,店员询问口味,付清也率先开口,“一杯白桃乌龙,加两份珍珠。”
是她当初送给他的那一杯一模一样的口味。
楼宿雪看着他,轻声报出自己的选择,“一杯乌龙奶茶,去冰少糖。”
两人在角落的小圆桌对坐,各自捧着饮品。店里的电视循环播放着老电影,张学友的粤语老歌缓缓流淌,温柔漫满整间小店。空气安静,却丝毫不显尴尬,是松弛又安心的沉默。
良久,付清也放下手中的奶茶杯,抬眼看向她,认真开口,“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楼宿雪垂着眼,轻轻咬着吸管,声音软软的,“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他微微一怔。
她终于抬起头,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坦然望向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顿了顿,她认真补了一句,“我也一样。”
付清也彻底愣住,几秒后,眉眼缓缓舒展,漾开一抹干净又松弛的笑。
这是楼宿雪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开怀,平日里清冷凌厉的轮廓尽数柔和下来,整个人在暖黄的灯光里,明亮又温柔。
确定关系之后的日子,远比楼宿雪想象中更自然、更安稳。
没有刻意的改变,没有生硬的磨合,他们依旧是图书馆里相邻而坐的模样,她看书,他画图。只是偶尔她抬眼走神时,总能撞进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
被抓包的瞬间,他不再躲闪,只是坦然看着她,唇角轻轻一扬。
“又偷看我?”楼宿雪偶尔会笑着打趣他。
付清也淡淡回她,“看一眼而已。”
周末闲暇时,他总会陪她去后门的梧桐路散步。道路两侧的法国梧桐高大茂密,春日新芽嫩绿繁茂,层层叠叠的枝叶拢出一条静谧的绿廊,晚风穿叶而过,满是温柔。
那天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忽然,付清也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叉,紧紧相扣。他的掌心干燥温热,衬得她微凉的指尖愈发柔软,两种温度慢慢相融,熨帖得人心头发烫。
楼宿雪脚步微顿,轻声问,“怎么突然牵手?”
他侧头看她,语气平淡却认真,“想牵。”
没有多余的情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沿着梧桐路慢慢走,走到尽头就折返,一遍又一遍。她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觉得心脏里有什么东西满满地装着,鼓胀胀的,却一点不觉得沉,路灯将两人的影子照得格外亲密。
大三暑假他们一起去了趟周庄。那是她提议的,说想去看看水乡的夜景,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他们攒了许久的零花钱,凑钱买了最便宜的短途车票,去了一趟水乡。
民宿藏在巷子深处,是老宅子改造的,没有空调,只有头顶一台老旧电扇,慢悠悠吱呀转着,墙角爬着细碎的潮气裂缝,朴素又陈旧。
白日暑气灼人,两人索性窝在屋里避暑。楼宿雪趴在床上翻专业书,付清也坐在窗边,对着窗外的水乡河道静静画画,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刷刷声。
楼宿雪翻了几页书,忍不住抬眼看向他,悄悄挪过去凑在画板前打量。
“你这窗框画歪了。”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
付清也低头细看,果然偏了半度,忍不住低笑出声,“这么细微的偏差你都看得出来?”
她把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声音软软闷闷的,蹭着他的衣料,“你的事,我都看得出来。”
付清也心头一软,侧身迁就着她的姿势。
那个漫长慵懒的午后,他们就这么依偎着,静静望着窗外。乌篷船慢悠悠划过河道,船娘的吴侬软语混着橹声,被湿热的暑气揉得绵软温柔,轻轻飘进屋里,温柔裹住相依的两人,岁月安稳得不像话。
大四开学之后日子忽然就变了节奏。
楼宿雪开始疯狂地投简历跑面试,付清也也陷在毕业设计的图纸堆里整夜整夜地赶工。
他们的见面时间从每天变成隔天,从隔天变成周末,有时候周末也凑不到一起,他在画室通宵她在会议室模拟面试,两人只能靠微信上的几句简短问候确认对方还活着。
楼宿雪心里清楚这是毕业前必经的阶段,所有情侣都在经历同样的挤压和拉扯,可她还是会在深夜回到出租屋看到对面房间的灯已经灭了的时候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一小块什么东西被悄悄地抽走了。
大四上学期结束的时候她拿到了上海一家头部券商的录用通知,同时手上还有北京另一家同等体量的offer。
她拿着两份录用通知,走到正在伏案改立面图的付清也身边,“付清也,我拿到offer了,上海和北京的都过了。”
付清也笔尖一顿,面上看着平静,指尖却悄然收紧,攥紧了手中的画笔。半晌才低声应道:“那挺好的。”
“你呢?你的事务所定了吗?”她轻声追问。
“差不多定了,北京一家不错的建筑事务所。”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那张堆满图纸的桌子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破那层东西,可空气里已经隐隐约约地浮起了一股他们都闻得到却不敢认的气味,像暴雨将至前那种闷热而压抑的潮意。
两人隔着堆满图纸的书桌静静相对,谁都没有开口,空气里却弥漫着压抑的闷热,像暴雨前夕的沉闷,心照不宣的难题,横亘在两人之间。
当天夜里,他们第一次认真坐下来,直面这份藏在心底的顾虑。
楼宿雪把两份offer的薪资、前景、晋升路径,一条条整理成Excel表格,轻轻把电脑推到他面前。
“你帮我看看,我该选哪个。”她抬眼看他,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选哪边,我都听你的。实在不行,我去北京也可以。”
付清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沉默良久,抬手拂开她额前散落的刘海,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你去上海。”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上海的平台资源,比北京更适合你,学金融的,去那边才是正路。”
“那你呢?”她立刻追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留在北京,我们就要异地了。”
“我这边可以调整,但你的机会太难得了,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他看着她,眼神清醒又克制,“不值得为了我放弃。”
她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在Excel表里算过无数遍了,上海那个offer无论从薪资还是从晋升通道还是从行业集聚效应来讲都比北京这边高出整整一个台阶,她花了四年时间才拿到这张纸,放弃太可惜了。
可不可惜和愿不愿意放弃是两回事,她心里明白如果她坚持要去北京付清也不会拦她,可她也明白那样的话他将来有一天一定会后悔,她了解他,他嘴上不说但心里什么都会想明白。
“我们试试异地好不好?”楼宿雪轻声提议。
付清也垂眸思索片刻,缓缓摇头,“短期可以,但我们的工作节奏都太满,长久下来,耗不住的。”
“那……我跳槽去北京找你?”
“我刚入职扎根,你刚起步打拼,谁都耽误不起。”他声音低沉,满是无奈。
换城市、一方妥协、暂缓事业、日后再团聚……所有方案被他们逐一拆解、推敲,像拆解房屋梁柱一般,细细查验每一处细节,可到最后才发现,所有选择的根基,都是松动的。
凌晨三点,两人靠在出租屋的床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安静地靠着彼此。
楼宿雪把头枕在他的肩头,声音沙哑疲惫,“要不……我们抽签决定吧。”
付清也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满是酸涩,“你从来都不信概率的。”
“是啊,我不信。”她鼻尖发酸,语气带着无力的释然,“我们能把每个选择的利弊,算到小数点后两位,可偏偏算不出来,怎么让两个方向不同的人,走同一条路。”
付清也伸手将她的眼泪轻轻拭去,“宿雪,不要这样。”
那段日子楼宿雪常常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发呆,旁边床上的付清也睡得沉,呼吸均匀而平稳,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又暖又疼,暖的是这个人还躺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疼的是这个距离很快就会从两米变成一千多公里。
她伸手在黑暗里朝他的方向虚空地描了描轮廓,描到肩膀的位置停下来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塞进枕头底下,眼眶里有东西胀着,她憋住没有让它流出来。
四月的时候付清也的毕业设计拿了优秀,楼宿雪的毕业论文被导师推荐到了核心期刊。
这些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可传到他们耳边的时候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灰,像隔着毛玻璃看远处放烟花,光能透过来声音却闷住了。
他们开始把出租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分拣打包,她的书他的图纸她的衣服他的模型,贴上了各自的标签堆在墙角。
看着纸箱里去年一起挑选的碗碟杯盏,楼宿雪驻足看了很久。
当初挑这对淡蓝色马克杯时,付清也还打趣她,“颜色太浅,像漱口水。”
她还是买了,后来他每天早上都用那只杯子喝咖啡,指尖扣在杯沿上的时候蓝釉衬着骨节分明的指节好看得很。
她把那只杯子从纸箱里抽出来擦干净包了层报纸塞进自己的行李箱,付清也在旁边看见了没有说破,她也没有解释。
毕业前最后那个晚上,两人谁都没有睡意。
他们出门找了家还在营业的面馆,点了两碗面,安静坐在店内。窗外夜色沉沉,校园慢慢归于沉寂,路灯投下梧桐的树影,风掠过枝叶,影子在路面轻轻晃动,像一片起伏不定的水光。
热气氤氲,笼罩着两人。
楼宿雪将脸微微埋下,声音闷着,藏着压不住的哽咽,“付清也,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他半天没说话,后来伸手摸了摸她后脑勺的头发,手心覆在上面暖烘烘的,像一只温度刚好的热水袋。
“我想好了。”她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夜色里的他,“我们以后都会很好的,你会成为很厉害的建筑师,我也会做好我的工作。”
“嗯。”他低声应着,嗓音沙哑。
“那我们为什么要分开啊?”眼泪终于绷不住,簌簌落下,她声音带着委屈的颤抖,“我们明明可以好好过日子的,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摸她头发的手骤然停住,付清也俯身,轻轻将她的脸扳过来,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浅浅落在他半边脸上,眼底翻涌着藏了许久的酸涩与不舍。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又克制,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楼宿雪,我同样也舍不得你。”
她听完这句话眼泪就下来了,那时候她还在心里恨自己的不争气,明明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他的心跳咚咚地隔着胸腔传过来贴着她的额头,快而乱,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什么都算得很准的付清也。
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他抱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手指一直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哄小孩那样,掌心一下一下地落下来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轻手轻脚地把行李箱拉出了房间,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他面朝墙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露出肩胛骨微微凸起的轮廓。
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弯腰从包里摸出一张便签和一支笔,在玄关柜面上垫着写了“一路平安”四个字,笔画写得工工整整的,写了又觉得不够,想加点什么却想不出来该加什么。
她把便签贴在他枕头上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空空的只有她行李箱轮子的响声在回响,走到一楼门厅的时候她停下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发现眼睛肿得厉害,拿手背压了压,那点凉意激得她吸了口气。
她推开门走进外面淡青色的晨光里,六月的上海已经热了,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栀子花香,她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往车站方向走去,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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