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传》祺灵

28、穗禾凝晶（二）

　　辞别了穗禾凝晶，梵音刚要迈步离开麦田，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轻柔嗓音：“梵音公主，请留步。”
　　“紫罗兰花灵？！” 梵音心头一惊，用灵语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一道柔美的身影缓缓现身于金色麦浪之中 —— 花灵少女身着飘逸紫纱，容颜甜美，宛如幻梦降临。
　　“梵音公主，随我来。” 她长睫低垂，避而不答，不由分说拉起梵音的手，朝着麦田深处快步走去。
　　“等等！你要带我去哪？” 梵音满心疑惑，有些不情愿地追问，“上次你送我的魔界之书，我还有许多不解，关于魔族的事，能不能说得直白些？”
　　少女回头，指尖轻抵唇瓣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公主，原谅我不能说 —— 他们随时都在听。”
　　“谁在听？是天族吗？到底是谁在偷听我们？” 梵音眉头紧锁，追问不休。
　　紫罗兰花灵却不再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两人沉默着穿行在麦浪中，最终在一座象牙色的神庙前停了下来。
　　梵音仰头望去，眼中满是惊异。这座神庙显然已荒废万年，残垣断壁间散落着大理石碎块，门口矗立的两只玉石狐狸雕像硕大威猛，虽布满裂痕，却仍能窥见往昔的辉煌盛景。
　　“我的天！这野麦田里竟藏着这么大一座神庙！” 梵音瞬间兴奋起来，笑着对花灵道，“花灵姐姐，我最近总走霉运，不如咱们进去朝拜一番，求神灵保佑？”
　　天界神庙本是祥和福泽的象征，供奉的多是上古陨落的创世神祇，向来为各界生灵提供朝圣祈福之所。梵音未曾多想，抬脚便要踏上残破的台阶。
　　可紫罗兰花灵却悄然后退了几步，脸上闪过一丝惧意。她忧虑地瞥了眼神庙，轻声道：“公主，这座神庙与别处不同，周围布有结界，专门阻止灵界生灵靠近。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梵音心头一凛，涌起强烈的不安。天界神庙素来是守护六界之地，从未有过设结界阻拦生灵的道理。她警觉地问道：“花灵姐姐，这不是普通神庙吧？你到底为何引我来此？”
　　少女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似有千言万语却终是咽下：“原谅我，梵音，我不能说。那本魔界之书的答案，终究要靠你自己去发现。”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化作漫天紫色花瓣，随风消散无踪。
　　“哎？又来这套！” 梵音满脸沮丧，方才的兴致瞬间烟消云散。她无奈地转头望向神庙，残破的大门内漆黑一片，阵阵阴风向外涌动，让人不寒而栗。
　　“花灵不会无缘无故带我来这里，神庙里一定藏着魔族的真相。” 梵音咬了咬牙，压下临阵脱逃的念头，决定壮着胆子探个究竟。
　　她踏上布满裂痕的台阶，缓缓走进神庙。幽暗的月光从塌陷的穹顶洒落，照亮了满目的衰败 —— 野草丛生，碎石堆积，土堆遍布，早已没了半分神圣模样。
　　借着微弱的月光，梵音小心翼翼地穿过长廊，来到神庙大厅。大厅中央，一座宏伟的神像赫然伫立，可惜上半身已然断裂失踪，只剩残破的下半身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这想必就是神庙的主神了。梵音仔细端详着神像残存的部分，却始终认不出是哪位创世神祇，只是那挺拔健硕的轮廓，竟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心头掠过一丝诡异的悸动。
　　“哗啦 ——”
　　身后突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瞬间让梵音汗毛倒竖。她猛地回头，颤声喝问：“谁？谁在那里？”
　　回应她的，是黑暗中碎石堆后传来的阵阵低语，语调怪异扭曲，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是魔族！” 梵音瞬间反应过来，来不及多想，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闪身躲到不远处的石堆后。心脏狂跳不止，她下意识摸了摸荷包里的灵穗，暗忖：紧那罗说五雷林的魔族尚未肃清，难道是这些灵穗的灵力吸引了它们？
　　透过石缝，梵音紧张地注视着大厅。果然，两只野狼大小的赤色魔族从石堆后缓缓爬出，身形诡异乖张，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黑气，眼神凶狠嗜血。
　　梵音吓得浑身僵硬，几乎无法动弹，心中满是懊悔：真是自讨苦吃！好好的干嘛要闯这座破庙，我真是蠢透了！
　　就在她恐惧万分之际，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灼人的凝视。梵音僵硬地转头，差点被吓得心脏骤停 —— 身旁不远处的土石堆中，掩埋的正是那座神像断裂的头颅！一对大理石雕刻的冰冷眼眸，恰好透过石缝，直直 “望” 向她的藏身之处。
　　“原来是石像……” 梵音虚惊一场，稍稍平复了气息，可转念一想，愈发觉得那神像的眉眼似曾相识，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这一次，她惊得差点掉了下巴，背脊阵阵发凉：这神像的模样，为何与北天王如此相似？！
　　半晌，两只魔族似乎嗅到了灵穗的气息，缓缓朝着梵音的方向爬来。梵音握紧腰间的水月短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黑暗中，魔族间的低语愈发沙哑低沉，令人毛骨悚然。其中一只突然呲出尖锐的獠牙，显然察觉到了天族的气息，径直扑到梵音藏身的土堆前 —— 隔着一层薄薄的土石，两者近在咫尺。
　　梵音屏住呼吸，只觉心跳都要停止了。
　　下一秒，那只赤色魔族抬起锋利的狼爪，凶狠地将面前的土堆拍得粉碎！
　　好在梵音本能地弯腰躲闪，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她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刀狠狠刺向魔族掌中的神门穴。
　　“嗷 ——！！” 魔族浑身抽搐，发出痛苦的嚎叫，黑色的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
　　趁魔族注意力分散的瞬间，梵音惊骇不已，来不及拔出短刀，转身便朝着神庙大门的方向狂奔。另一只魔族见状，如饿狼扑食般追了上来，眼神昏暗可怖。
　　逃跑途中，梵音数次尝试瞬移法术，却都以失败告终 —— 这座神庙果然如紫罗兰花灵所说，被布下了强大的结界。
　　魔族的速度快得惊人，眼看大门近在眼前，梵音还是被它追上，凶狠地堵住了去路。而方才被刺伤的魔族也已恢复过来，紧随其后。两只魔族一前一后，将梵音围在中间，宛如围捕猎物的野兽。
　　梵音被逼得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眼中写满恐惧，进退两难。
　　刹那间，两只魔族同时朝她猛扑过来！
　　“啊 ——！” 梵音惊恐地护住头部，发出一声惨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眼角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梵音缓缓睁开眼，只见两只魔族的头颅竟如玩偶般滚落在地，身躯瞬间瘫软，黑色的血液如泉水般涌出，浸染了地面。
　　“啊 ——！” 见状，梵音又是一阵惊呼。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却见破败的神庙中，一道挺拔的白衣身影伫立其间，手持利剑，神色凛然。
　　“北天王？！” 梵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喜交加地唤道。
　　北天王收剑入鞘，步伐稳健地走近，语气平静无波：“本君见你久未归营，放心不下，便来麦田附近查看，还好来得及时。”
　　梵音感动得险些落泪，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北天王救命之恩！”
　　北天王垂下清冷的目光，微微颔首，肃然道：“没想到魔族的爪牙已伸到了这片麦田。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快回营。公主若不介意，本君的坐骑就在庙外，你我同乘回去，明日再派人寻回你的天马。”
　　梵音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座阴森恐怖的神庙。
　　两人匆匆走出神庙，踏入金色的麦田。不远处，北天王的坐骑正伫立在风中 —— 那是一匹神驹，即便在暗夜里，也散发着洁白无瑕的光芒，威风凛凛。
　　行走间，梵音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鼓足勇气开口：“神君，梵音有一事不解，不知当问不当问？”
　　北天王突然驻足转身，夜风吹起他的白衣，与麦田中摇曳的麦穗相映成趣。“何事？” 他沉声道，月光下，清隽的眉眼不染尘俗，俊美得令人心惊。
　　梵音抬眸，小心翼翼地问道：“方才在神庙中，我见到一座废弃的神像，不知为何，总觉得它的长相与8您有些神似……”
　　话音刚落，北天王的表情似乎微微一抽，嘴角紧抿，眸光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异常紧张的气息，沉寂的麦田里，只剩下风吹麦浪的沙沙声。梵音察觉到不对劲，尴尬地挠了挠头，连忙改口：“是我眼拙，许是看错了，我们还是快回营地吧。”
　　“你没看错。” 北天王突然冷冷开口。
　　梵音心中巨震，满眼惊异。
　　北天王负手而立，清寂俊秀的五官在澄莹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沉寂，嗓音沉郁地缓缓道：“梵音，你可知天界四大天王是如何降生的？”
　　梵音被问得一愣，随即点头道：“世人皆知，四大天王是受天地感召、应运而生的天神。东方持国天是万剑塚的宝剑之神，南方增长天是乳海藏火岩的火神，西方广目天是西海龙族水神，而神君您，一直被称为北方的风神。”
　　四大天王诞生于一万年前，早已是天族家喻户晓的传说，梵音自幼便耳熟能详。只是她不明白，北天王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这与神庙中的神像又有何关联。
　　北天王颔首：“所言不差，只是细节上略有出入。”
　　梵音的心猛地一沉：难道长辈们代代相传的故事，竟是假的？她不敢置信地追问道：“神君，哪里有出入？”
　　北天王抬眸望向天边明月，似有难言之隐，顿了顿才道：“梵音，本君与其他三位天王虽同为天地神灵，却截然不同。”
　　“有何不同？在我们眼中，你们都是借天地之力诞生，是天族的守护神。难道天地之力还分高低？” 梵音满心纳闷。
　　北天王意味深长地答道：“其他三位天王，皆诞生于剑、火、水的自然之力。唯独本君，是由生灵的愿力化生而来。”
　　“愿力？” 梵音满脸困惑。
　　突然，北天王低头自嘲地哼笑起来，那笑声中带着说不尽的悲凉，半晌才停歇。他眸光松懈下来，望向梵音，缓缓道：“原以为本君的故事早已无人可诉，既然今日有机缘，便讲与你听吧。”
　　望着举止反常的北天王，梵音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北天王沉声开口，娓娓道来：“早在一万年前，你脚下的这片麦田，曾生活着银狐一族，又称述亚族。他们是崇尚明月的天界狐族，以小麦为食。”
　　梵音仔细回想，好奇道：“述亚族？我从未听长辈提及过天界有这一族。”
　　北天王的眼神骤然变冷，语气轻描淡写：“因为他们的记录，被天帝抹去了。”
　　“啊？” 梵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方才见到的神庙，便是万年前述亚族为拜月而建，庙中的神像，正是本君。” 北天王语气犀利，一语道破天机。
　　“这…… 怎么可能？” 梵音失声惊呼。按照天界惯例，神庙供奉的皆是十万年前陨落的创世之神，述亚族为何要独树一帜，供奉刚降生不久的风神？即便要拜在世天神，也该供奉月神才合理。
　　“没错，本君是述亚族用愿力创造出来的。” 北天王平静地叙述着过往，“我本不是什么北方风神，最初只是他们祈求五谷丰登的稻谷神。”
　　梵音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起初，他们用愿力为我铸像，祈求麦田丰收。后来，他们祈求挖出黄金宝藏；边境战乱时，又祈求麦田结满能包治百病的穗禾凝晶。” 北天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我是他们的守护神，虽能力低微，却向来有求必应。”
　　他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继续道：“可众生的贪欲，本就是填不满的深壑。有一年，天灾不断，土地贫瘠，麦田颗粒无收。我身为小小稻谷神，根本无力扭转天地因果。谁知，述亚族竟将所有罪责归咎于我 —— 他们手持石块，冲进神庙，一点点砸碎了我的神像，放火烧毁了整座庙宇。”
　　听到这里，梵音心头一阵抽痛，眼中泛起湿润。她能想象到那一刻，北天王眼睁睁看着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信众恩将仇报，心中该是何等的绝望与万念俱灰。
　　“幸得天帝有好生之德，念及我的功德，复活了我的神体，封我为北方风神，位列四大天王。” 北天王说着，俯身朝天空一拜，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梵音早已被这段过往深深触动，没想到风光无限的北天王，竟有着如此不堪回首的噩梦经历。她轻声问道：“那述亚族呢？天帝惩罚他们了吗？”
　　北天王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此后不到百年，述亚族因贪婪无度，内乱四起，自相残杀，最终全族覆灭。天帝视他们为天族之耻，下令将其从所有天界记录中抹去，仿佛这一族从未存在过。”
　　梵音心中五味杂陈，既震惊于天帝的决绝，又觉得述亚族罪有应得。她抬眸望向身旁的北天王，月光下，他身形挺拔，清冷的目光遥望着明月，仿佛仍沉浸在那段与述亚族纠缠的岁月中。
　　一股深深的酸楚与悲伤涌上梵音心头，说不清是为北天王的遭遇，还是为那个早已消逝的述亚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