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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南 枯藤老树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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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仿佛就是为了这个地方而写的。小小的村子,家家户户都是白墙瓦房,木栅栏一圈就是院子,比起村路,更加四通八达的是从山上流下的泉水形成的溪流,几乎流经了每一户人家。
季安羽在树荫下睡了个午觉,醒了才发现自己霸占了季年的摇椅,不过她一点儿也没打算起身的意思,而是慢慢摇着,看着四周的风景。
来到这个江南水村已经好几天了,没有工作没有烦恼,季安羽还真有些乐不思蜀。
“醒了?”沈曼正画着画,刚收好尾,就发现模特醒了。
季安羽看到那个熟悉的画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佯装生气:“姑姑你又偷画我!”
沈曼不慌不忙,一点不害怕侄女的愤慨,那张脸微微笑着就让人恨不得为她攻城掠池。都说容貌是天生的,气质是培养出来的,沈曼既有着倾国倾城的美貌,躲着季安羽要看画的样子都像是在跳优雅的回旋舞,哪怕已经年近五十了,就是一个笑容也足以颠倒众生。
真是个美人啊。季安羽暗暗感叹,她自认也算长的不错,可在沈曼面前完全黯然失色,却不得不心服口服。
“曼曼,过来帮我一下。”沈清河在屋内喊着沈曼,沈曼应了一声,就要进去,快到门口了又折返,还是把画架一起搬了进去。
季安羽也是无语了,她这是怕她把画偷了或是毁了吗?真当她和她一样小孩子脾气啊。
门口小溪旁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短褂的老人,正钓着鱼,见证了事情发生的全过程,忍不住笑出了声,等了好久才出现的鱼刚要咬钩,就被笑声吓跑了。
季安羽听到笑声,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陪爷爷奶奶而不是睡觉来了,有些惭愧,于是从舒服的摇椅上起来,乖乖搬了张小板凳到季年身旁陪他钓鱼。
季年不说话,季安羽也不说话,两个人都是安静的人,就这样静静坐着,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直到第三条鱼上钩,季年才结束了一下午的钓鱼活动,季安羽自告奋勇要做一道西湖醋鱼孝敬二老。
沈曼还打趣她:“看来下午做了个好梦啊,不仅乖乖陪着爷爷钓鱼,还主动要求做菜,不会是白日春梦了无痕吧。”
“奶奶!你看姑姑!”
沈清河看了沈曼一眼,不怒自威。要说沈曼是朵娇艳的玫瑰,那沈清河就是身居高处的天山雪莲,常人不敢靠近却不影响他们仰望它。
沈曼作为季家的小女儿一向被宠爱,算得上任性妄为,偏偏对母亲没办法,只好乖乖闭上嘴不说话。
季安羽拎着鱼进了厨房,把鱼放在水盆里后,却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
只有她自己知道,沈曼说对了一半,她真的做了个梦,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看到方初衍的梦。
良久,季安羽才开始处理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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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和方家一向交好,梁家支持方明城当上了禹城市长,两家联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季安羽昨天刚考完期末考就被打包到了这参加表姐的订婚典礼,虽然她不明白梁菲才十八岁为什么这么快的定下来,可是表面上的祝福还是要给的。
爸妈看她这么累就没早早叫醒她,结果等季安羽醒来订婚仪式已经结束了,大家都在酒店的花园里参加酒会。季安羽被司机送到门口就自己进去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常常在想,如果那时候她耐心些,等季安阳出来接她,而不是自己进去,她就不会迷路,也就不会这样遇到方初衍,更不会有了这十年的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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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季安羽特地做得清爽些,锅里的水已经达到温度了,放进料酒姜片等材料后,季安羽拿着鱼尾,把鱼身放进水里,沸腾的水溅到手上季安羽也没有什么感觉,这点疼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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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太大,季安羽走着走着就见不到人了,不过她一向随遇而安,干脆就往风景好的地方走。
走了很久,季安羽看到了一个喷泉,准确来说,是没有水的喷泉,周围都是施工的痕迹,而且隐隐约约还有谈笑声和音乐声。隔壁应该就是酒会现场,估计这里是酒店扩建的地方,还没装修好,今天有人要办酒会,所以停工了。
季安羽正想往前走,却看到前面的柱子边上有两个男人在谈话,貌似还很激烈,季安羽不想过去打扰,就躲在一旁,想等人走了再过去。
无所事事地数手指,可是声音还是传入耳中,大概听出来是别人的家事,季安羽当自己左耳进右耳出,直至一声响亮的耳光声。
方明城终于忍不住打了方初衍一巴掌,打完后又有些后悔,没控制好力度,待会方初衍半张脸是手掌印该怎么招呼客人呢?
果然,方初衍的脸已经微微泛红,方明城更是怒火中烧,要不是为了和梁家联姻,还真是不想再见到他。
“你还不走,想待在这丢人现眼吗?你刚刚的态度已经够让梁家难堪的了。你马上离开这里,剩下的我会处理。”
方初衍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对这个父亲他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我不会和那个女人结婚的,下一次你要是再用外婆来威胁我,我就自己告诉她我妈是怎么死的,不管她知道后会怎样。”
“你……”方明城还想再打一巴掌,方初衍却说完转身就走,步履匆忙,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可是面上却是一脸决然。他的眼神平视前方,却没有焦点,转角时差点和季安羽擦肩也没有一丝反应。
那一边方明城整理了一下仪容就回去了,只剩下季安羽看着方初衍消失的方向发呆。
这是第一次,季安羽感觉到了这样的心跳频率,从此脑海挥之不去少年清明俊朗的身影。那时她还不知道,心里住进了一个人,慢慢成了她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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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安羽隔一会儿就往锅里加水,让锅里的水不会再沸腾。等她觉得差不多了,才把鱼捞了起来,放在一旁,用剩下的鱼汤准备开始做酱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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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安羽觉得自己是疯了,第一次见面的人,还是表姐的未婚夫,她就这样对人家有好感,喜欢人家喜欢地无法自拔。
高二和高三整整两年,季安羽都在认真学习,因为梁菲说方初衍考上了s大,可是季安羽的成绩虽然不差,上s大这种百年名校一级学府还是很有难度的。还好季安阳在s大医学系读书,她常常打着激励自己的名义到s大去找哥哥,其实只是想看看能不能看到方初衍。方初衍在学校很出名,学生会的校草级干事,可是季安羽每次远远看到他就会躲起来,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默默看着他远去。季安羽不停地告诉自己不可以这样,可是最后还是为了方初衍拼命学习上了s大。
季安羽始终安于在一个角落里进行她的单恋,学校里的很多女生都喜欢方初衍,不顾别人的眼光追随着方初衍的脚步,可这些人里从来不会有季安羽。
谁也不知道,季安羽隐瞒了全世界,把方初衍装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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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酱汁正在沸腾,慢慢变得浓稠,季安羽拿着勺子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搅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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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方初衍要出国,知道内情的人很多,可没人敢去送他。
季安羽知道自己没有理由也没有身份去送他,可她还是去了。她就光明正大站在方初衍的不远处,方初衍也不知道,因为方初衍不认识她。
那天她在机场待了很久,看着方初衍不停的看手机,环顾周围,仿佛是在等什么人,看着着方初衍最后还是过了安检,看着载着她整个青春隐秘爱恋的飞机冲破天际。
季安羽原本以为,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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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汁熬好了,季安羽把酸酸甜甜的酱汁淋在了鱼上,西湖醋鱼就做好了。
看着这道色泽饱满的菜,季安羽叹了一口气。不过是一道菜的功夫就能回忆完的东西,她竟然十年来不断重复想起,也不觉得厌烦。
季安羽,你真真是无可救药啊。
沈曼是个画家,有个儿子,没有结婚,这几年定居在意大利,偶尔会回国看看父母亲,这次在国内待了一个多月,季安羽来了几天后,她就离开了。季年和沈清河的两个孩子都不是常伴在身边的,离别是家常便饭,所以没有多少伤感,摆摆手就算是再见。
爱闹她的姑姑走后,季安羽继续住着,没有要走的意思,季年和沈清河也由着她,什么都不问,只是陪伴。
季安羽小时候有心脏病,后来做了手术,这些年身体也养的不错,只是一到换季的时后就容易生病。这刚准备入秋,天气才凉爽了些,季安羽就感冒了,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无精打采,半夜还发起烧来。
沈清河喂她喝了退烧的中药仍是不放心,就在床边守着,季年也睡不着,两个人就一起在季安羽房里轻声说说话。
“安羽刚来我们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动不动就生病。那时候总是你和我陪着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过了二十多年了。”沈清河感叹。
季年看了看床上躺着的孙女,季安羽脸上还有着不正常的潮红,看起来体温还是很高:“是啊,我们都老了。孩子都大了,不过安羽这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凡事都忍着,不管开心还是难过,这次突然来这住了这么久,怕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沈清河拧干了湿毛巾,放到季安羽的额头上给她降体温:“没事的,安羽能处理好的。她的忍耐是因为她知道那些东西对她来说都不重要,说是她忍着,不如说她在保护自己。“安羽在孤儿院长到六岁,知道人情最是凉薄,她有自己的方法,你也别管太多。”
季年点头:“我知道,可上次外事办那事儿我到现在还耿耿于怀,你说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倔呢?”
沈清河比季年看得通透:“我看啊,安羽本来就不想在外事办待着,正好给了她个借口,她就顺水推舟了。”
“真是,不喜欢就不去,又何必拘着自己,找什么借口,白白让别人欺负。”季年幼年便家境富裕,又是老幺,喜欢国学就一直钻研,特殊时期又正好在国外授学,一生可谓活的潇洒肆意。虽然季安羽是儿子儿媳领养的,可是他因为季安羽是女孩一向对她比对季安阳还好,在他看来,季安羽应该和他一样也是自由自在的,可偏偏季安羽的性子沉稳隐忍,为人处事总是顾虑周全,却委屈自己。
“安羽肯吃亏,吃些小亏也没什么。不过我担心的是,她这次和以前都不太一样。”季安羽这次来可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在里头。
季年大气地挥挥手,没有沈清河想的弯弯绕绕:“让她折腾,不行还有我们和她爸妈担着呢。也就是梁家那些人不识货,才不知道安羽有多好。这可是我们季家的掌上明珠。”
沈清河看着越老越护短的丈夫,觉得很是有趣。季年年轻时候才华出众又自诩清高,功成名就了就嫌弃北阳人多喧闹,和沈清河一起回了江南定居,可骨子里那股自傲始终还在。他护着的人,怎么能白白被人欺负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清河摸了摸季安羽的额头,觉得没有这么烫了,就拉着季年回房去睡觉,省的两人在这打扰季安羽休息。
房间里就亮了一盏台灯,季年走的时候想顺手关了它,沈清河却挡了挡他伸出去的手,朝他摇摇头。
季年这才想起季安羽睡觉一向是要开一盏灯的,要不一个晚上都睡不安稳。
两人轻手轻脚出去,只把门半掩着。床上的季安羽脸上的红潮褪去了些,在灯光下五官十分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