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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九十一 千尘,我如 ...
山的另一头,白雪之中,两个身影悄然而立,静静望向一端。
其中,一袭白衣与雪色交染的千尘开口:“算着时间,她应已得手了。”
子祺思量着请命道:“我去接她。”
千尘未应,他沉眸忽然转了话题,说:“子祺,我和愔儿曾打了一个赌。”
子祺安静等了等,不见下文,才试探问:“什么赌?”
千尘没有正面回应,只说:“我虽未赢,但也没有输。这个世界上的选择,往往看似结果纷然,却多的是殊途同归。”
“他若不爱她,则必死无疑。”
“可他若爱她,亦是必死无疑。”
他平静叙述过,又转身,沉声叮嘱道:“她今日应该很伤心,怕是要比往常多费许多心思去哄了。你去吧。”
子祺俯身,千尘已然消失在了雪幕里。
·
梨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动步子,怎么在那场大雪里浑浑噩噩的走下山的。
她孤身一人,仿佛失了魂的活死人,踉跄跌撞着,漫无目的的朝前走着。
她的衣衫已浸了层血污,手上同样沾满了血污与湿泥。
是草草将柳明瑜掩埋后留下的痕迹。
柳明瑜又骗了她。
跟来的随侍们根本没有下山,他们全死在了护国寺外那间他们居住的小院里,所有人均被人干净利落的一剑致命,没留下一个活口,除了她。
泪水早已经流干了,梨愔浑浑噩噩的,不知走了多远,雪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师父。
“任务完成了,我们回家吧。”子祺温和的朝她笑着说。
梨愔站住步子,恹恹凝望了他一阵子,忽然开口问:“师父,我和主人打了一个赌,你觉得,是谁赢了?”
子祺怔了下,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还好大雪遮掩,看不分明。
他只避开视线道:“他已经死了,谁输谁赢,不是已经不重要了吗?”
空气静了一秒。
梨愔忽然笑了。
雪白的雾气从她唇齿间模糊而出,竟像是烫伤了她早冻僵的皮肤。
“是啊,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
她重复着,说不出此时是怎样的心情。
再然后,她猛然跌倒在雪地里,吐出一口心血,昏死过去。
·
大雪天,一辆孤独的马车正在平坦的官道上行驶着。
故而哪怕速度很快,车身也很少颠簸。
这辆马车,正是千尘那辆。
子祺在外面驾车。
面前是纷飞的白雪,与被雪掩盖的道路,分明是该比寻常更专注十二分精力去行驶,可子祺此时,却偏不得专心,时不时便要分出神去,听马车里的动静。
马车里很安静,安静得他心慌。
于是,愈发不安。
他其实早已忘记了自己第一次执行任务,或者说,第一次动手杀人时,是什么样的感受,但他想,大抵是与此刻一样,一样焦虑不安吧。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有任何危险,牵扯到的人命也只有一条。
车内,千尘的神情同样凝重。
却不是因为梨愔的病有多难治。
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超出他预料的事情。
梨愔,怀孕了。
她有了孩子?她怎么能有了孩子?是,那个柳明瑜的?!
是他强迫,还是……
千尘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可视线很快重新落在梨愔身上,又变成了两难。
她,知道这件事吗?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马车远离云州城很远很远,邻近两国边境小城,子祺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也是终于寻到了借口,问:“主人,前面就是两国边境了,我们要去边陲小城里暂歇一夜吗?”
他们根本不需要休息,子祺真正问的是梨愔。
声音安静片刻,车内才传来千尘沉静的嗓音:“不必了,直接回宸阁。”
简短的一句话,让子祺放下心来。
这说明,梨愔已无碍了,至少,并没有性命之忧。
他应声,驾马继续朝前奔赶着,只盼着早一日回到宸阁。
·
梨愔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宸阁,她自己的房间里躺着了。
她醒来时,眼睛不安的四处转了一圈,只看到了子祺。
平常重伤醒来,主人也会在旁边守着,今日却不在。
梨愔垂下眼帘,心里略有些失落,却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幸好,不在。
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才好。
毕竟这次任务,实在是太糟糕了……
胡思乱想之际,子祺已起身端来温水,又重新守在她旁边。
待她坐起身喝过几口,他才解释道:“主人回来后,就去后山闭关了,谁也不见。你若要找他,可能得一段时日了。最近宸阁外也不太平,若无事,便好好呆在楼中休养,不要再出去了。”
梨愔应了声,又思索着,小声问:“主人……可有说些什么?”
“什么?”
梨愔咬咬唇,鼓起勇气道:“就是,我的孩子……主人他,可有说些什么?”
她低着头,紧张的绞着被子问。
主人医术精绝,定是能轻易看出她已有了二十多天的身孕。没什么好瞒的,她也瞒不住,不如坦诚。
子祺闻言,却是震惊不已。
他盯着她看了一阵子,好一阵子,才缓过来,神情却复杂难言。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想问些什么,但是到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咬咬唇,侧过头沉声道:“没有。”
梨愔没有看他的表情,紧张地不敢去看,也自然没有看到他的情绪,只沉浸在自己的慌张与为难里。
待听到答案,同样是震惊。
什么都没说?这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主人至少……至少……至少会要她辩解几句……
她将脑袋垂得更低,闷声说:“我知道了。”
子祺又张了张嘴,一阵沉默后,只沉声道:“你,好好休息吧。”
他说完,转身离去了。
梨愔坐在床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才后知后觉的感知到。
师父他,生气了?
可她此刻,实在顾不得这么多。
主人什么也没说,这让她心慌不已。
她必须得去想办法确定她的孩子到底好不好!
这可是,她和柳明瑜,唯一的孩子……她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她这么痛苦的想着,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朝门外走去。
·
人长大了,就会变得贪心,忘记了自己最初只想要什么。
梨愔忘记了是从哪里听到的这句话,从前她也一直不懂这句话。
从前的她,最开始的时候,也只是单纯的想要活下去。
可是,现在的她长大了。
·
大雪仍在下着,她跌撞着回到宸阁,来到宸阁后山。
来找千尘。
她很快来到千尘闭关的门前,一言不发,冲着那扇门直直跪下来。
白雪纷纷扬扬,飘得凄凉。
宸阁建在南国内,虽同处深山,这里的雪总是不如北国云州城外的雪大。
地面上只积了层薄薄的雪霜。
但跪上去还是很冷的,尤其是她这样虚弱的身子。
但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落晚香的毒其实早就已经发作了。
从北国离开后,千尘并没有给她用落晚香的解药。
在她下山四处求医的这段时间里,毒发的痛苦一天天蔓延着,折磨着,直到今日,她知晓自己马上就又要看不见了。
可这些天寻到的大夫全都说自己束手无策。
没有人能救她,也没有人能救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们说,她的身子根本不适合,也不能怀孕生子!
且不说她脉象不稳,她本就中了奇毒,常年吃药,身子早就已经垮了。
就算真有个万一,万一真有人能有办法勉强保下她腹中胎儿,可若她不能为了孩子断掉服药,那孩子最终还是会胎死腹中,绝无出生的可能。
而她根本不能断药!
若是断药,她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就会毒发死去。
此局无解。
她注定留不住她的孩子。
梨愔不信,她只觉得其余人都是庸医!
可她没有办法了,全天下若真有人能有办法破解此困境,那,便只有千尘。
这个制出落晚香的人,这个曾经名扬天下的神医。
于是,无奈之下,她只能抛却所有的情绪,再回到宸阁来,求他看在从前种种,求他慈悲救她。
她还未言语,门内人的声音已响了起来。
“治不了,你走吧。”
一句话,冰冷的打断她的念想。
千尘从未对她如此冷漠过。
梨愔慌张地爬到门前,使劲拍这门,一下一下叩头,求着千尘。
“主人!您还未看过,怎能如此说?求您替我看看吧!您是当世有名的神医,您一定救得了我的孩子,求您了!只要您肯救他,肯留他一命,属下愿此生肝脑涂地,报答主人!还有,还有我的孩子,待他长大,属下一定教导他为主人效力,为宸阁所用!主人,求您!”
门终于开了。
梨愔欣喜之中,慌忙后退让开,待千尘走出来,抬头,满目期待的望着他。
可看到千尘的神情,她心里没由来的慌了。
她亦是从来没有见过千尘这样难看的脸色。
他开口:“梨愔。”
从予她名字的那一刻起,他从未叫过她全名,从来都是温柔的唤她愔儿。
梨愔心口发颤,但还是坚持跪着,又磕头请求:“主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千尘开口打断她:“你该知道,自己中了剧毒,无药可解,只能每月以丹药延缓续命。”
“主人……”
“你该知道,这救命的丹药,对你腹中胎儿却是剧毒。”
“主人!您一定有办法!您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梨愔也顾不得拘谨,扯着千尘的衣角晃着求他。
千尘却冷漠的从她手里抽了衣角。
失了力,梨愔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片刻,痛苦绝望的笑了。
“你不愿救我。你既不愿救我,当初为什么要捡我回来?为什么要假意照顾我多年,让我将你当做唯一的依靠!而如今,却又要亲手推开我,对我的生死不管不顾?”
“梨愔!”这次扬声怒喝她的名字的人是子祺。
他出声制止,也赶紧去拦在二人面前。
他怕她情绪激动,真惹到主人生气。
但梨愔未看他,只瞪着双眼,望着千尘,满是恨意。
她又哼笑着说:“我说的有错吗?主人?千尘主人!我如今这一切,难道不都是拜你所赐吗!你是有多恨我,才要如此报复我!”
泪水从她眼角砸落,混着脸上融化的雪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来。
千尘没有说话,只凝望着她。
但她也无需他说什么,她不想听。
下山的这几日里,她也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她所有的悲剧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千尘!是他害她!
如果不是他给她下毒……肯定是他给她下毒!
落晚香这种毒,宸阁并不外传,又有千尘拥有。
而它中毒后的特征,又怎么可能会是母胎落下的病根?若是母亲中了落晚香,孩子是根本没办法出生的啊!
就是因她失忆,忘却了,所以被人误导,才以为这是她一直残存的病果。
而如今,她已记起来了,记起自己失去从前全部的记忆,刚刚醒来时,就是有那么一个人,这样告诉她的,告诉她这个错误的认知,告诉她让她去安国寺等待千尘。
虽然不知道千尘为什么也忘记了她,可能是死在千尘手下的人实在太多,根本不屑去记住自己吧。
但她的境遇,她的一切,的的确确,全都是他造成的!
是他害她!
“梨愔!”子祺又厉声呵斥了句,慌张对千尘解释说,“主人,她,只是,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刺激,情绪太过激动才会如此。您,您千万不要和她计较!”
他说着,又看向梨愔,拼命使着眼色:“你的孩子,的确没办法保住,我知道你只是一时无法接受,但这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怎么能只因为这件事,就将所有的缘由怪责到主人身上来?这几年间,主人是如何待你,如何照顾你,你都忘了吗?他哪儿有分毫对不起你过?就算情绪激动,你也不可如此乱说胡话,惹主人伤心!”
这句劝说,梨愔只充耳不闻。
她哼笑一声,彻底撕开了蒙在三人之间的最后一层遮掩,直白问:“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中毒?”
“这件事的确蹊跷,但我敢保证,你中毒一事,绝对与宸阁,与主人没有半点关系。”子祺说。
“没有任何关系?那可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是全天下只有他才能制出的奇毒!”梨愔再控制不住情绪,怒吼道。
子祺还想劝说,千尘轻描淡写揽住他道:“子祺,你退下吧。”
“主人!”子祺担心不已,可看着千尘冷漠的表情,看着梨愔倔强不已的模样,还是叹息一声,后退了两步。
但他也只退了两步,没有离开,只站在了稍远些的位置,担忧的望着两人。
千尘看着梨愔,看着她几乎恨他入骨的眼神,问:“所以呢?我若不救你,不救你腹中的孩子,你当如何?”
一片雪花掠过梨愔的眼瞳,瞬间染出一片猩红。
她猛地从地上跃起身,执刀朝他砍过去!
刀身落在他脖子上,被千尘用指尖轻轻抵住了。
他说:“杀了我,你会死,为了他,为了你和他的孩子,你已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了吗?”
梨愔没说话,只是手上更加拼力用力了。
但两人实力相差实在悬殊,便是竭力,她也还是撼动不了分毫。
她只能挫败的,双眼恶狠狠的瞪着他。
千尘手一挥,短刀被撞飞出去,梨愔也重新跌倒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望着她,沉声道:“我从前便与你说过,我也只是一介凡人,不是什么神通广大的神仙,这世上总有连我也治不好的伤病。我也早叮嘱过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他说完,还是从袖中掏出一个瓶子,丢给了梨愔。
是落晚香的解药。
梨愔没有接,瓶子在她面前砸在地面上,碎开,解药滚落在地上,也跟着碎散开来,溅了一地。
梨愔仍望着他,痛苦道:“从前,他们都说,你是祸世的魔头,是恶鬼,我从前不信,现在,我真狠自己当初瞎了眼!若是早知今日,便是当初死在了雪里,我也绝不可能求你!”
梨愔说完,挣扎着起身,决然转身离开。
可没走两步,她眼前一黑,身子也跟着软下来,她又一次昏死了过去。
本就离得不远的子祺快步冲过去,抱住了梨愔。
千尘只冷冷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主人!”子祺急急忙忙唤了句。
他还未说下文,千尘已打断他,说:“你也听见了,是她自己说,宁可当初死在雪里。”
说完这句话,他便再不在乎分毫,直接转身离去了。
子祺抱着梨愔,茫然蹲坐在雪里。
有一股湿热从梨愔身下的雪霜里一点一点溅开,一点一点,将这片白雪,染成了刺目的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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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带两个预收,希望今年能写完这三本。 《晨露》《没杀掉的神尊非要he》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