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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九十 注定(柳明 ...
柳家覆灭的那天,是个雪天。
柳明瑜孤身一人,站在柳家庭院里。
那年,他十岁生辰刚过不久,瘦小的身影独自站在白雪里,摇摇晃晃的踏遍每一处院落,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人声应他,只有踩碎的雪声一步一步伴着他。
官府早已将府内惨状清理干净,此时,昏沉雪景下的柳府,就好像一座静谧可怖的鬼宅,而小小的柳明瑜就这样望着,望着这场大雪,将柳府湮亡。
再然后,他扛不住冻,冻僵的身子再挪不动,跌倒在雪地里,砸出厚厚的雪坑。
没有人扶住他。
·
后来,他被相府捡了回去。
宴相以学生为由,收留了幼小的柳明瑜,在宴府另辟别院给他住下,养他长大,他也一直将宴相视为养父般尊敬。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在小时候。
当时的宴相还只是个御史,与柳家也只是官场上的点头之交。
可收留柳明瑜后,他不仅借此博了个仁善的好名头,一度提了官位,还在柳明瑜十五岁以后,倚靠着他的才学与计策,一步一步爬上了宰相之位。
只是,他与宴家,却已然貌合神离了。
虽无实证,可当年真相,在这几年间,他也已隐约知晓了大概。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位宴丞相真的很厉害。能私下里攀炎附势害了柳家满门,更能面不改色的收留他这个柳家余孽,堂而皇之让他为己所用。
他虽能接近真相,却实在势单力薄,无人可依。
而宴相到底还是心虚,虽说收他为学生,但这些年总是严防死守,断他结交其余党羽的门路,更是想尽办法阻碍他的入仕之途。
但也大约是报应,宴相算计至最后,却毁在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手上。
宴芸雅,老师最疼爱的女儿,同一座大宅院内相处几载的,几乎没什么印象的一个年岁稍小些的妹妹。
她在府内被骄纵着,脾气有些难缠,偶尔几次遇到,总是麻烦。但看在老师的面子上,柳明瑜总宽容温和,遇事能避则避,能让则让,事事顺其心意,从不与她计较。也毕竟,表面关系总是要维持的。
而这个妹妹,也终于不失所望,在他不断退避求和之间,越发没分寸了。
·
大概是柳明瑜十八岁那年,他收到了一封邀约。
是宴丞相长女,宴芸雅所书,信中邀他同去明水桥观景。
最初在宴府的几年,柳明瑜一直视宴丞相宛若养父,尊敬有礼,于是对宴芸雅,也自然从来照顾,宛若妹妹一般。
即便各怀鬼胎,他与宴家的表面关系仍平和,妹妹的邀约,没有理由拒绝。
信中未写明具体时辰,只说了天亮后。
于是,天刚蒙蒙亮,柳明瑜便去往明水桥赴约了。
那天,也是个烟雨朦胧的雨天。
他撑伞立桥头,于雨中枯等一个白昼,宴芸雅也未曾来过。
只临傍晚时分,她的贴身婢女才慢慢悠悠从远处走近。
瞧清楚柳明瑜雨幕中依旧挺拔的身影,赫然嗤笑。
“还真在这里苦苦等着啊?噗!不过几年情谊,真以为自己能有资格追求我家小姐么?我家小姐这辈子都不可能看上你这么个无父无母的丧门星,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柳明瑜沉默而安静,任那婢女一番嘲笑,待那婢女趾高气昂的离开,然后,将他在雨幕中如何狼狈的模样告诉宴芸雅,再然后,宴芸雅又如何踩着他向太子投诚,倾身投奔。
一切,如他所料一般发展着。
宴芸雅早与太子纠缠,故意借他人之手折辱,是一贯自傲,也是为了划清界限,向太子聊表殷勤。
而他只需在雨中站上几个时辰,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机会。
此事很快传入宴相耳中。而他的反应,也早在柳明瑜预料之中。
那丫鬟走后不久,宴相便立刻派府内下人驱车迎他回来,在正堂等着见他。
将人带回来后,宴相满脸忧愁,与他好说歹说,最后,又无奈自责道:“这孩子,都怪我给娇惯坏了,明瑜,你放心,今日,老师必然会重重惩罚这个逆女,为你出气!”
柳明瑜闻言,只摇摇头,贴心劝道:“阿雅妹妹不过与我开了个玩笑,老师实在不必如此!感情一事,本就是不得勉强的。”
他说得宽容,仿佛真对宴芸雅爱而不得,又无奈嘱咐一般。
宴相表面叹气,内心却暗暗窃喜。
所谓自责也不过说说而已,他当然舍不得为了一个外人惩罚自己的宝贝女儿,不过是生怕他一气之下,再不肯为自己所用,才好言安抚。
而柳明瑜与自家女儿的情谊,他是看在眼里的,他有自信,凭借女儿的才艳,柳明瑜定然对她倾心不已,便是她无此心意,也是痴心一片。
这不,才为了他女儿的一句话,就能在雨中傻傻等上一整个白日,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强压着窃喜,又装作叹惋,假模假样张罗着,要帮柳明瑜走上仕途了。
到底女儿这次做得太过分了些,是该稍稍给他一点甜头补偿的。
两人又是客套一番后,柳明瑜才走出相府正堂。
雨还在下着,可他却丝毫不觉烦闷。
宴相几经考量,最后也只给了他一个御史台内的微末闲职,他并不在意这些,只要踏上这条路,往后如何,就不是宴相所能控制的了。
·
柳明瑜本人足够争气,短短几年,他已在朝中崭露头角。
二十岁,北国欲出使南国,有同僚举荐,柳明瑜作为使臣远赴南国皇城。
出发那日,本不在出使之列的宴相竟也出现在了城门前。
还带来了一道圣诏。
主使臣变成了宴相。
宴相还是谨慎,也更是忌惮,怕柳明瑜在这次出使中光芒太盛,脱离掌控。
如今有他同去,便是柳明瑜如何出彩,旁人也都会记得,盘根究底,他不过是他的学生。
谁会在老师与学生同时出现的场合,将学生的光彩,只照给学生一人呢?
他的心思太明显,柳明瑜清楚,却不在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虽是个好机会,却绝不能押上全部本钱,否则,必会被反噬。
他还不能自保,还需得暂且依附宴相。
·
出使的过程十分顺利,没什么可值得提及的,若说特别,似乎也只有一样特别。
使团入宫那日,宫中设宴,盛情相邀。
期间柳明瑜短暂离席,于宫中走了几进院子,便寻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蹙了下眉,却很快释然,继续做出迷路之状四处闲逛。
也正好趁此机会,看看南国这座最坚固的堡垒。
今日虽是来议和,但终有一日……!
他又绕了几个院子,越走越偏了。
这一路也是奇怪,竟是一个宫女内侍也未遇到。
再然后,行至某处宫苑外,猛然一抬头,他便终于,瞧见了自他离席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
朱红院墙外,独生了一棵高大的梨木,春来风暖,树上开满了雪白的花。
衣着精致的小女孩侧对着他站在花树下,仰头望着那片纯白。
那小姑娘很好看,貌美精致。
绝不会是宫女。
是,南国的某个公主?
他在北国时,也随宴相入宫,见过宫中宠妃膝下娇生惯养的公主,同样貌美精致,却仍是与她不同。
她似乎,好看的过于诡异了,或者说,好看的不像是个活人!
对,虽说她是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会动会看,可那几乎未有任何世事磋磨过的痕迹的样貌与皮肤属实是诡异的不像活人。
南国皇帝对公主的宠护,真的到了这种程度吗?可为何他从未听说过一丝半毫,与所谓的公主有关的消息?
他蹙眉望着她,忽然有些猜不出她的来历了。
小女孩只望着那花树,根本未在意来人,眼神平淡如一潭死水,没有半分孩童天性与好奇。
柳明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树,还是思索着做做样子道:“在下柳明瑜,初来贵地,误入歧途,还望贵人指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客气俯首。
表面礼数,他从来是最周到的。
那小女孩听见声音,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她回头望着他,未开口,只望着他,目光死寂。
柳明瑜的眉心不禁蹙得更深。
但他仍是笑着,又笑着继续道:“敢问贵人,此地是何处宫苑?今日设宴的御花园,又该如何走?”
她望着他,抬手看也不看,指了个位置,她没有开口,也仍是没什么情绪,真如活死人一般。
柳明瑜不信鬼神之说,不觉得可怕,只觉得诡异。
小女孩指完,便彻底收回注意力,又仰头去望着那一树梨花了。
他也不知怎的,心中忽然一动。
四下再无人,也无其余动静。
他俯身捡起两颗石子,指尖轻轻一动,两枚石子先后相继打中花枝。
一枚将梨树枝头的花枝打断,另一枚调整了位置,让那花枝精准的落入了那小女孩见状,不自觉弯起的手心里。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会武功的这件事。
在异国他乡,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女孩面前。
女孩捧着花枝,那死寂的深潭终于泛起涟漪。
她望着手里那枝梨花,眼神怔怔,似不知所措,手指微曲又松开,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她终于转过身来,尴尬的捧着那花枝,眼神颤颤望着他,似是求助。
柳明瑜弯起唇角朝她笑,又俯身一礼,感激道:“多谢贵人指路!”
他说着,重新直起身子。
只见那小女孩又是一愣,懵懵懂懂之际,竟也学着他的模样,张开嘴,提着唇角,艰难的,朝他笑了。
那笑容十分笨拙,像是头一次做这种事,生硬不已。
柳明瑜已离席太久,不好多耽搁,虽又忍不住蹙眉,但还是再度颔首辞别,转身离开了。
也是,听见了远处有人声靠近。
似是脚步。
那声音刚来没多久,二人间的举动,应也只被看到末尾片刻,不管来人是谁,都是好说的。
果然,没走几步,来人就迎了上来,面露笑容,实则试探道:“那个女孩,瞧着有些像阿雅小时候,难怪你会多看两眼。”
来人,正是宴相。
“不像,她们的眼神不一样。”柳明瑜平淡应着。
虽说瞧见的第一眼,是略有相似之处,但很轻易就能看出,完全是两个人。
宴相闻言立刻应和道:“的确,她的眼神太怯了,如何能比得上阿雅?”
如此自满说完,他又看向柳明瑜,忍不住浅浅笑了下。
话虽如此,柳明瑜到底还是会对与阿雅相似的人,多点在乎的。
他还是放不下阿雅。
这实在是一件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因着欢愉,宴相言谈的语气都轻松不已。
柳明瑜温和应着,临走之际,又淡淡回头瞥了一眼。
他瞧见,那小姑娘仍握着他送的花枝,站在原地,她不再抬头去看远方了,而是只望着手里那枝梨花,嘴角一点一点更改着弧度,不断笑着,似是要扬出最好看的弧度来。
难道长至如今,她也从未笑过吗?
真是,可怜。
若有一日,北国挥兵南下,或许,他有机会……
他很快蹙眉,将心中的念头,全然抛诸脑后了。
·
出使南国后,柳明瑜再次升迁。
之前不过是个闲职,这一次,是真被封了个实官。
后来的路,他越走越顺,乃至二十四岁那年,他便已官居高位,连宴相都要忌惮几分了。
也是这年,他的生活里,终于出现了极剧烈的变数。
他收到一张签纸,写着邀约。
地点时明水桥,落款为宴芸雅,与当年同样,未写明时间。
只是,这张纸条与当年不同,它非是宴芸雅亲自书写。
有人模仿宴芸雅的笔迹,明明模仿的不错,却故意潦草几笔不像样,让人轻易就能认出是模仿。
而如此恰巧的明水桥,那个当初,宴芸雅故意羞辱他的地方,若有心人稍加调查过他,就不可能会不知道当初之事。
那为什么,偏要选在这样一个地方?偏偏,敢冒用宴芸雅的名头?
思虑再三,约定当日,柳明瑜一早就去了。
不管是谁,总得去看看对方到底在耍什么把戏,才能更好应对才是。
他这么想着,已踏上了明水桥。
又是雨天,明水桥上烟雨朦胧,行人匆匆。
柳明瑜撑伞来到桥头,一眼便望见了一个瘦小孱弱的背影。
梨愔。
那时他还不知。
他只是走近,只是看清那女子的容貌,便登时一瞬恍惚了。
其实是不太像的。
只是恰好,是宴芸雅的字迹落款,书信邀他前来。
只是恰好选在了他与宴芸雅曾经有过渊源的明水桥。
所以在看到的第一时间,脑袋便自动将她与她关联了。
但很快的,看到桥上人的眼睛,他就已确定,她们没有半点相像了。
许是因为习武,梨愔的眼神总是很坚定,无论任何情绪都能从中看出一点坚定来。
或者说,是韧劲。
是置之死地,绝望但想要拼命求生,想要活着,想要不顾一切的,拼命活着的证明。
宴芸雅就没有这样的眼睛。
她更多的是温柔,是装出来的如水一般缠绵,含情脉脉的温柔。
藏在名曰温柔的伪装下的,是她身为高门贵女,从来养尊处优,自幼被宠出来的骄傲。
能很明显的看出,梨愔并没有这样的经历。
望着那双眼睛,他觉得,他们或许是一种人。
尽管她与他或许敌对,她一定是怀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他。
后来相处之中,更是能看出她们根本不像。
性格上的天差地别,让样貌上的几分彻底清空。
可旁人又不知晓她的性格,他们只觉得,梨愔与宴芸雅样貌有几分相似,梨愔常常出没在他身边,自然而然,那一点相像便被完全放大了。
但她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
他当然也不在意,他只好奇,她到底是受谁之命接近他,到底想要留在他身边做什么?
毕竟,他本人并非完全清白。
北国朝堂之中看似平静,实则几股势力都在暗流涌动。
他也欲动。
但他的谋划,决不能被浮于水面。
所以,他担心她的动机,担心她到底是朝中哪支党羽派来的眼线。
但几次试探过后,他发现她似乎与他想象之中有些不同。
她很聪明,很快察觉出他武功非凡,但似乎并未对任何人提及。
因为那之后,朝中并没有人伺机试探过他的武功。
她常常半夜偷溜出柳府。
那晚林中交手后,他隐约猜到,那个偷跑的黑衣小贼是她。
于是他后来偷偷跟过几次,发现她是去赵府踩点。
她的目标似乎不是他,柳府与她的这张脸似乎只是用来掩饰的幕布。她背后的主子似乎并非要对他不利,而是想利用这两点做些别的事。
但他不敢保证,只能一边纵着她,一边调查她,直到,她非常拙劣的杀掉了赵洋华。
·
他与赵洋华也并非真心之交。
不过是一个为了太子做事,刻意接近,一个装作不知,假意允他接近,再利用他,放出些想让人知道的消息罢了。
也因此,太子对赵洋华极为不满,甚至后来,已全然不再相信,将他沦为了一颗弃子。
但他也并无意暗害赵洋华,只是漠不在乎。
又恰巧,被牵连的人是梨愔,他才从不解释,作默认状,让三皇子误会。
·
其实那日山中相遇并非故意。
他本忙于政务,是盈翠找上他,说小姐被赵大人用马车接走了,不知要去哪里。而赵大人看上去似乎十分奇怪,来柳府时身边带着的人全都是生面孔。她怕小姐有什么不测,才急忙赶来禀报。
他答应跟上去看看,结果却瞧见了这样一幕。
那个笨蛋,竟不知道处理现场,隐去自身关联,难道是想从此便从云州消失,也从他身边消失吗?
那日,他做了此生最冒险的一个决定。
他没有杀了她,或是折磨她逼出事实,而是为她遮掩。
再后来,他猛然发现,他竟对她有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明明柳家的仇还未报,可是他竟在私心里期待,若梨愔不属于朝中势力,或是其实她背后的势力并不会与他敌对,并不会阻碍到他,该有多好。
后来武平关平乱,他数次试探,真知晓了梨愔并不与他为敌时,他高兴地难以自抑。
他以为,他们还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在一起。
他并不着急。
爱上一个人这种事,从前二十多年来都从未有过,如今猛然发觉,他也会藏好,一点一点同小姑娘表露出来,他有的是耐心。
只是他没想到,小姑娘会要比他着急更多。
那夜她说喜欢他,爱上了他,他以为是少年人总不如自己沉稳,心事总藏不住。
可后来每每回头去想,他才发现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想要离开他了,或者说,其实从最初相识,她就已做好了最终诀别的准备。
他的小姑娘会爱他,会心疼他,会为他做很多很多事,却唯独不会为他停留。
·
他以为自己会从容。
情之一字,于他有什么重要?他从来清醒的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然而后来发生的一切,却将这个认知一次一次碾成笑话。
明明相爱,明明看似天作之合的两个人,为什么结局却是此生此世,再也不见?怎么可以?他怎么能容忍她离开他?
于是,在知晓她的第二个任务目标后,明明柳诚的武功也足够拦下她,但他还是不遗余力亲自阻止。
不止是为了命令,是他私心。
不许她完成任务,不许她离开他!
可有些故事的结局,总是在最初就已落了笔。
他没想到,江湖上流传的,那些控制死士的最恶毒的法子,竟会被用在她身上。
梨愔昏死过去后,除了娄夏,一个自称宸阁主人的男人,也亲自找上了他。
“若要救她的命,就拿任务目标来换。”
那个男人的语气十分高傲。
他不是没有动手。
那是他这些年来头一次不遗余力,无半分隐藏自身全部绝学。
可他竟擒不住那个人!
他们的武功路数差距过大。
他虽武功不差,却在实战经验上吃了大亏,对手显然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深谙避战逃跑之道,从不正面与他抗衡,又有各种诡谲奇术与阴毒手段,他始终占不到上风,也擒不到他。
男人和他纠缠了半个时辰,让他彻彻底底认清楚这个现实之后,才转身离开。
他不该答应的。
如果答应,他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可他还是在那日做出决断了。
他知晓,如此,便是从此以后都要受制于人,哪怕终有一日,那人要让他在梨愔的性命和他的生死之间做选择,他也已在今日,做出决断了。
可他怎能看着梨愔去死?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爱人,是他将将要过门的夫人。
·
她终于又醒来了,又鲜活的站在了他面前。
可她不会对他笑了。
她的眼里全是戒备,与他似乎隔了断崖天堑。
她似乎,不那么爱他了。
她请求他放她走,可明明他们是相爱的,明明好不容易才重新抓到手中的小姑娘,他怎么能,怎么甘心,让她彻底离去,带着对他的厌倦,又被时间匆匆冲淡回忆,从此于他再记不起分毫呢!
他还是不肯信命,哪怕骗她,他也要她留在他身边。
但也不算是骗,他许诺成婚后放她自由,可他们的婚礼被打断了,他们未能礼成,所以算不得成婚,所以,他不肯放她走,并不能算是骗她,对吧?
但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小姑娘在骗他的?
许是她说要同他亲近,说要如他所愿,有个孩子。
许是更早更早。
她未伤及脑袋,又怎么会失忆呢?虽说落水,是会有可能。
可她演的太像了。
可他太了解她了。
不过,怎么都无所谓,她还在他身边就无所谓。
时间还长,他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总会有办法的。
朝中心愿已了,他也顺势卸职请辞。
反正三皇子,如今的陛下对他也并非完全信任,总有忌惮。
如此正好,他也可以将身心都投入到另一件事中来。
他遍寻名医,意图制出落晚香的解药。
梨愔的感知没有错,他的确动了些手段,让她昏沉嗜睡,是为了取血,为了制出解药。
他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必须要尽快制出落晚香的解药来,或者最差最差,能延缓她毒发,能争取到更多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得不得上天眷顾,他只能将唯一的希望,寄予这件事情上。
·
从上次换得解药,至今日,一月时间已然过去,解药仍未研制出来。
他没有机会了。
终究还是如注定一般,他终究还是留不住她。
他放手了,如当初所预料的那般,放弃自己的生命,让她完成任务,放她离开,回到那个,她念念不忘的宸阁。
小姑娘也的确,彻底对他失了爱意。
他看到她递来的那碗汤,看到她竭力掩饰,却还是稍慢的动作,他知道她要动手了。
他忽然想,若是不能长久相守,就这么死在她手里也不算差。
至少,是她亲手杀了他,或许还能换来她的久久不忘,不是吗?
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他做不到独自一人滚去天涯的另一端孤独死去,让她慢慢遗忘他,他就是自私的,想要用最决然的方式,让她永远记住他!
有些后悔。
他是不是,太过忽略小姑娘的心情了?
譬如,其实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怀孕,孩子也根本活不成。那些期盼,不过是他对外的说辞,想从多疑的君主手里留她性命。
譬如,他日日忙于研究药理,想要给她解毒,却明知她怕针,还要用手段偷偷取血,却未能多陪陪她,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若他能再多照顾她一些,再多关心她的情绪一些……
罢了,多想无益,毕竟,若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如今,也是因果循环,无法可解。
只是可惜,明明设想过无数以后,他却只能停留在这里,看她独自赴往前路了。也不知那条路好不好走,她一人能不能顺遂平安,会不会有人陪着。
·
漫天骤雪,将天幕也遮成昏沉,一时竟分不清白昼黑夜。
好冷,好冷的雪。他的意识模糊,身形逐渐支撑不住,软倒下去。还好还好,这一次,是可以落在最喜爱的人的,温暖的怀抱里的。
她的泪水流干了,整个人抱着他呆坐在原地。明明这一切如她所愿,可她竟像是完全不能接受这般结局。竟像是,她也深爱着他那样。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勾了个极其极其小的弧度,嘴角僵硬的险些看不出来是笑。
真好,她是爱他的,她还是爱他的。
只是可惜,也只在他死时,才能瞧见她如此动情的,满眼只有他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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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带两个预收,希望今年能写完这三本。 《晨露》《没杀掉的神尊非要he》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