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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避嫌 “陈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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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前淌。
学堂里的流言碎语没有消散,反倒像春日潮湿的水汽,悄悄渗在走廊、回廊与自习室的每一处。同窗们不会当着二人的面议论,可只要何嘉懿走过,身后便会落下细碎的交头接耳。有人叹陈淮这般家世,竟会对一个姑娘如此上心;也有人暗自嘲讽何嘉懿故作清高,明明心里动摇,偏要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这些话,何嘉懿不是听不到。
每一回听见,她都只当做耳旁风,背脊挺得笔直,照常上课,抄录讲义,课后便埋首在古籍之中,尽量把所有心神都拴在书本上。只是心底那道防线,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固若金汤。
那些悄无声息落下的小物件,她依旧没有退回去。
不是接受,是不知该如何处置。当众再还一次,只会再掀起一场风波,将两人再度推到所有人目光中央;私下找他归还,又要独独与他相见,恰是她最想避开的境况。于是那只糖纸折成的纸鹤静静立在笔筒,金黄的银杏叶藏进旧书的扉页,变成一份不能言说的秘密。
这日午后,天降微雨。
闷沉沉的乌云压在屋檐之上,雨点淅淅沥沥敲着玻璃窗,学堂提早放了半日课。不少学生撑着油纸伞三三两两离去,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
何嘉懿收拾书本,动作慢条斯理,刻意等大部分人都离开,才将几册厚书捆好,拿起墙角那把半旧的油纸伞。
走出教室,廊下雨水雾气蒙蒙。
她刚撑开伞,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在青石廊板上。
何嘉懿的指尖微微一紧,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雨丝被风卷过来,打湿廊边的栏杆,潮湿的草木气息漫在空气里。
陈淮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逼迫,声音被雨声衬得略低:“就这么怕同我走一段路?”
何嘉懿握着伞柄,没有回身,伞沿微微倾斜,遮住大半张侧脸:“陈同学,避嫌二字,你该懂。”
“避嫌。”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带着一点淡淡的自嘲,“在你眼里,我与你之间,只剩避嫌?”
何嘉懿终于缓缓转过身子。
雨雾朦胧,少年一身素色长衫,肩头落了细碎雨珠,没有撑伞,黑发被潮气濡湿几缕,贴在额前。往日里那股张扬桀骜收敛大半,眼底藏着几分疲惫。那日课堂之上的对峙过后,他没有再当众为难她,不再说那些惊世骇俗的话,只用这种细碎的方式靠近。
“恩情我记着,但不该生出旁的纠葛。”何嘉懿的声音被雨声揉得柔和,却依旧坚定,“你出身显贵,往后前路万千,可我有我的分寸与难处。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陈淮往前踏出一小步,雨水溅在他鞋边,“何嘉懿,何为一路人?出身门第,家世钱财,便要把人硬生生划开?”
他的语气压着压抑的情绪,这些日子他看着她处处躲闪,看着她把自己困在礼教分寸之中,心中的郁结早已堆了厚厚一层。
“我不是看重门第。”何嘉懿轻轻摇头,睫毛垂落,雨雾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是世道如此。女子立身本就艰难,流言足以压垮一个人。我赌不起。”
她可以不在乎旁人闲言碎语,可家族、名声、往后的去路,桩桩件件都拴在她身上,由不得她随心肆意。
陈淮望着她,看清她眼底不是全然的冷漠,是顾虑,是挣扎,是明明心湖已经泛起涟漪,却拼命逼着自己退回岸边。
他沉默片刻,伸手自衣襟里取出一样东西。
正是那方素色绢帕。
绢帕已经被仔细叠得齐整,怀表并未裹在其中。
“那日你当众归还,”他指尖捏着绢帕一角,没有递过来,只是静静拿着,“怀表我留下。但这帕子,原是你的。”
何嘉懿一怔。
“我不逼你即刻接纳我。”雨声簌簌,少年的声音格外清晰,“我也不会再在学堂之上,闹得满城风雨,让你难堪。”
他终于松了那一份咄咄逼人的执拗,却没有全然退让。
“可我也做不到就此放手。你要守你的分寸,我便换一种方式。不必立刻两清,时间还长。”
说完,他抬手,将那方绢帕轻轻放在廊边的石台上。
没有再逼迫她伸手接。
做完这一切,陈淮往后退开两步,任由冷雨落在肩头,不再看她,转身便走入雨幕之中。青衫背影很快被蒙蒙雨色晕开,渐渐走远。
廊下只剩何嘉懿一人,油纸伞斜斜举在手中。
雨点噼里啪啦敲打伞面。石台上,那一方素绢安安静静躺着,被细碎雨雾微微打湿边角。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雨里的方向,心口乱糟糟一团。
明明是他退了一步,可为何,反倒像是自己的心防,又裂开一道缝隙。
风携着冷雨吹过来,她指尖微微发颤,久久没有上前去拾起那一方绢帕。
雨还未歇,廊下的青石台面浸了一层薄薄的湿意,那方素绢安安静静搁在原处,边角沾了几点细碎雨珠。
来往零星几个晚走的学生经过廊口,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何嘉懿立在伞下,进退两难。若是就这么丢下,是辜负了自己的物件;若是伸手去拿,又好似默许了方才陈淮那一番话。
僵持许久,冷风卷着雨丝扑在她面颊,带来一阵凉意。她终究上前,弯腰,指尖飞快捏住绢帕一角,迅速收进自己的袖袋。布料沾着潮湿的寒气,贴着胳膊,烫得人心里发慌。
她不敢再多停留,撑开油纸伞,迈步踏入雨雾。
雨水打在伞面,沙沙不绝。一路上她走得很慢,袖袋里的绢帕仿佛有重量,时时刻刻提醒方才廊下的那番对话。陈淮没有纠缠,没有逼迫,收起了少年人蛮横的锋芒,可这份克制的靠近,反倒比当众的直白告白更叫她心神不宁。
回到宿舍,屋内阴沉沉的。她将油纸伞靠在门边,把绢帕从袖袋取出来,摊开搭在椅背上,等着水汽慢慢风干。
窗外雨势渐小,变成绵绵濛濛的细雨。
一连两日,学堂之中,陈淮果真恪守了那日所说,再无半分逾矩之举。
课间不再刻意经过她桌边,也没有再悄悄放下糖纸鹤、银杏叶这类小物。他照旧坐在后排,看书,和同窗闲谈,偶尔抬眼望向窗外,好似前排的何嘉懿于他而言,不过是众多同窗之中平平无奇的一个人。
这般疏离,本该是何嘉懿一心想要的局面。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早自习低头诵读讲义,余光扫过后排那个熟悉的位置,看不见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视线,周遭安安静静,她却常常读着读着,思绪便飘远。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是求之不得的距离,如今得偿所愿,反倒生出莫名的怅然。
乔梓云敏锐察觉到她心绪不宁,趁着午休,拉着她坐到庭院的海棠花树下。雨后泥土湿润,落了一地被雨水打落的粉白花瓣。
“最近陈淮,当真半点不招惹你了。”乔梓云捻起一片落花,低声说道,“学堂里不少人都在猜,说他是热脸贴了冷屁股,终于死心了。”
何嘉懿指尖捻着书页,指尖微微收紧,垂着眼眸:“如此最好。”
“最好?”乔梓云侧过头打量她的神色,“可我看你,并不像全然放下的样子。嘉懿,你老实同我说,你心里,是不是有一点动摇?”
这话戳中隐秘心事,何嘉懿身子微僵,抬眼看向院中来来往往的学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动摇又能如何。”
家世悬殊,流言如刀,前路飘摇。心动是一件太轻巧的事,可要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她负担不起。
就在这时,庭院入口传来一阵喧闹。
几名穿军装的男子立于回廊之下,一身笔挺制服,腰间佩着□□,引得学堂学生纷纷侧目。训导主任神色恭敬地站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是督军府的人。
何嘉懿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朝后排回廊望去。
陈淮正和几名男同学站在廊下说话,听见动静,也转头看向那几名卫兵。
领头的军官上前一步,对着陈淮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足够周围一圈人听清:“陈少爷,督军大人请您即刻回府,家中有要事。”
庭院里瞬间安静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在陈淮身上。
陈淮脸上闲散的神色一点点褪去,眉峰轻轻蹙起。他淡淡颔首,没有多问,只简单交代身旁同窗几句,便跟着卫兵,迈步向外走去。
经过海棠树旁的时候,他脚步顿了半秒。
视线掠过树下坐着的何嘉懿。
四目仓促相撞。
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沉忧虑,没有说话,也没有停留,转瞬便移开目光,跟着军人的身影,消失在学堂大门之外。
那一眼短暂得如同错觉。
可那股压在眉宇间的不安,清清楚楚落在何嘉懿眼里。
人已经走远,庭院之中才重新响起窃窃私语。
“督军府急召,怕是出大事了。”
“莫不是时局上面又起变故……”
乔梓云也有些不安,轻轻碰一碰何嘉懿的胳膊:“你看他方才神情,好像不太好。”
何嘉懿望着学堂大门的方向,手里的书页被指尖揉出褶皱。
方才那匆匆一瞥,挥之不去。她明明该置身事外,可心口却无端地悬了起来。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把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可无论如何,都再也读不进手中的半行文字。
暮色降临,陈淮没有回学堂。
整整一下午,后排那一张座位,空空荡荡。
晚风穿过教室窗棂,吹动桌上摊开的课本,纸页哗哗翻动。往日里那个少年支着下颌,漫不经心望向窗外的模样,一遍遍浮现在何嘉懿脑海。
放学之后,她走回宿舍。椅背上的素色绢帕已经彻底干透,平整柔软。她伸手拿起,犹豫片刻,叠得方方正正,悄悄收进了自己书箱的最底层。
夜里,城中远处隐约传来车马奔走的声响,隔了重重屋舍,朦朦胧胧传入宿舍。
窗外月色淡薄,云絮层层叠叠遮住月亮。何嘉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不断地问自己,督军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份牵挂,来得毫无道理,却顽固地盘踞心底,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