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而行》美景

1、一章

　　寒冬，凌晨，月朗星稀。
　　宽敞的房间靠南一条土炕，挤满十几个小太监。身上的薄被裹得极紧，仍感不到一丝暖和气，小九默默数着更漏，听到身边悉娑的声音时才睁开眼睛，掀开被子披上衣物。衣服并不新，不过洗得勤，透出皂角的香。
　　小九是专司伺候书房的小太监，昨天被镇南王贴身大太监王荣华提拔上去，今日第一天当值。
　　小九去得早，三个小太监仍在清扫。说是清扫，这书房的地比他小九的脸还要干净呢。仔细检查过，小九才去惜福院给干爹王老太监请早安。
　　惜福院是专为王府的大太监预备的，王老太监如今快六十岁，在镇南王幼时贴身伺侯的，整个王府的太监都以王老太监为尊。小九入府一年便认了干爹，这才十三岁便已在书房伺侯，算是太监中的侥侥者。
　　在温水里投了毛巾，拧干再递给王老太监，小九笑问，“父亲昨晚睡得可好？”
　　王老太监“唔”了声，浑浊的眼珠盯着小九的脸，“你今儿个搬到东厢来，咱们父子俩也做个伴。”
　　“是。”
　　镇南王喜欢俊俏干净的内侍，即便王老太监年轻时也是出挑的容貌，再看小九，皮肤太黑，就这五官也是平凡的让人过眼即忘，就一双眸子清亮过人。可是这孩子做事俐落，也有眼力，难得的是一份坚韧，自从认了干亲，小九仿若真当王老太监是亲爹，每日早晚过来伺侯，无一例外，就冲这份心，王老太监才破格提拔了小九。

　　镇南王权掌南疆十八州，国之重臣。亲王五更在议事厅与臣属议事，用过早膳便往书房批奏公文，小九专司伺侯茶水。
　　这是份眼力活，小九的上一任便因一杯冷掉的茶掉了脸袋。
　　镇南王搁了笔，随手端起边上的茶，浅呷，不觉挑眉，春时的碧螺春，此时泡来仍是清香隽永，抬眼看向站在自己书桌一侧的小太监，问，“学过泡茶？”
　　“回主子，奴才家以前有个小茶寮糊口。”小九恭谨的回答。
　　“那你做这差事便得宜。”镇南王起身，舒展下筋骨，“换衣。”
　　王老太监不用问便低声吩咐另外的一个小太监小明子去找了普通的衣衫来，伺侯着主子换了外袍。
　　镇南王不过三十岁，星眉剑目，十五岁时以皇子过继老亲王为嗣，当今皇帝正是镇南王的亲生哥哥，明帝，凤思复。
　　微服私访，镇南王瞧了眼小九那平凡无几的脸，道，“小九，你随身伺侯吧。”
　　小九不爱说话，与素来伶俐的小明子比，哑巴似的，不过却极有眼力，往往镇南王刚动了念想，小九已将主子所要之物送到了跟前。
　　镇南王用得顺手，高兴下赏了小九十两金子。
　　小九高兴的两眼放光，大街上嗑了两个头谢赏，黑黝黝的面皮因兴奋而泛红，镇南王笑，“这么喜欢金子？”
　　重重的点头，小九说，“奴才听说一两金十两银，一两银就能买十只鸡，王爷赏了奴才一百只鸡，这得吃多少天哪。”
　　小九天真的话引得镇南王一阵大笑，拍拍小九的头，径自向前走去。

　　小九迅速走红，却越发恭敬，对干爹更为柔顺，对下面的小太监则是和颜悦色，从不摆架子。如此，没人能说上不好。
　　镇南王而立之年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对子女的教育尤为重视。
　　幼子凤福平不过五岁，对父亲尤为惧怕，嗑嗑巴巴的背着文章，眼见父亲冷了脸，哇的一嗓子大哭起来。
　　镇南王乃天朝第一悍将，最厌恶男子掉泪，一巴掌过去，怒喝，“哭什么！没做好功课，你还有理了！”
　　小福平跌在地上，粉颊肿痛，吓得眼泪啪啪掉，不敢出声。兄长凤福佳忙跪下请罪，“是儿子没教好弟弟，父王恕罪！”
　　“没用的东西！”镇南王拂袖离去。
　　小九在书房，随手取下一册幽梦记，翻了两页就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忙去迎驾。
　　镇南王恨铁不成刚，怒喝，“茶呢？你这狗奴才不是最有眼力么？还不上茶！”一腔怒火全撒在小九头上。
　　小九嗑头认错，忙去取了温着的茶水。
　　刚碰了茶盏边儿，一盏茶全都赏给了小九簇新的袍子，骂，“狗奴才！如今你也来糊弄本王！宠你几日便忘了自己姓谁名谁了是吧！”
　　茶不烫，小九径自跪下，不言不语。
　　镇南王怒，“说话！”
　　“听人讲王爷十五岁便率十万大军拒尘国于南疆，乃我凤淮不二的英雄人物，奴才不知道是什么事王爷都犯难发怒。”小九淡淡的说，“若是拿奴才出气有用，就请王爷杀了奴才吧。”
　　镇南王暴怒下，阖府上下谁敢多言，唯独小九神色冷淡，倒把镇南王气笑了，如今真见个有胆色的。
　　小九道，“奴才念的书不多，也知道子不教父之过的道理。”
　　镇南王头一遭给人拿话噎着，瞪着眼直瞧着小九恭敬的身子，似要瞧出两个洞来才罢休。
　　“你念过书？”语气温和。
　　“认得几个字。”
　　“那好，你去陪小王爷念书，以后他背不出文章，本王就罚你。”镇南王笑，“今天就过去吧，本王看看这么伶牙利齿的奴才到底有没有本事。”
　　小九依言退下，面色平静心里却极是懊悔，这么沉不住气，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就这么失去了。恭敬的行礼后，小九垂眸退出凤嘉蕴的书房。

　　小九做着本分的事，几乎每次在镇南王检查功课时都得替罚，有时是在大太阳下跪到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有时还要挨戒尺，镇南王的惩诫手须层出不穷，大半的时间小九身上都带着伤，迅速瘦下去。
　　这一瘦，倒瘦出几分风韵，圆润的下巴露出个尖，两只眼睛也大了不少，原来的内侍服套在身上露出几分标致来，倒显得小九高了不少。
　　其实小九真的是长高了，少年的身体似春日的嫩竹迅速拔高。
　　一日，镇南王心血来潮便将小九又调回身边贴身伺候。小九的身份水涨船高，即便是镇南王身边最得宠的属臣也要恭恭敬敬的称一声九公公。
　　“各位大人，王爷身子不适，今日的晨议免了，请回吧。”小九站在议事厅门口，扬起声音道。
　　杨子语笑，“九公公，这都连着三天了，我等实在有重要事情，能不能请公公通报一声。”
　　“杨大人恕罪，王妃娘娘这三天在王爷身边衣不解带的照顾着，亲自交待不能打扰王爷养病。”小九笑，“奴才倒是可以代为转答，看王妃娘娘的意思吧。”
　　“劳烦九公公了。”
　　“不敢。”
　　小九施施然离去，心里不禁冷笑，死在外面才好呢。
　　王妃如今昼夜守在镇南王的寝园，急得团团转却没了主意，这王爷留言便离开王府，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小九行礼请安，温声道，“娘娘稍安勿燥，如今也只能拖一天是一天。王爷独身离府，万不能走漏消息，以免小人起了歹意。府里两位小王爷年纪小，都是庶出，此时还需娘娘乾坤独断哪。”
　　王妃摆摆手，让小九起身，短短三日已瘦了一圈，喃喃道，“这都三天了。我们要不要……”
　　“娘娘，这事只能暗访，哪儿能明察？”小九轻声道。
　　“本宫素来不懂这些。”这位王妃出身贫寒，又无家世，只是当年镇南王执意迎娶，方册为正妃。不过是镇南王自册立的，朝中宗正拒不受礼，皇帝也未将王妃的身份谱进玉牒。所以，这位王妃从未入朝接受众人拜见。
　　小九扶住王妃，沉静的说，“只要王妃在这里，奴才誓死保卫您的安全和您的地位。”
　　小九的声音中有一种特殊的东西，让人安心，王妃略带几分感激的点了点头。小九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人像足了自己的母亲。
　　王妃吃不下喝不下，倒是小九难得有机会亨用亲王的美食，吃得极是满意。
　　如果一连半个月都不见镇南王的身影，不仅臣属有异，就这府里的大小美人也不安分了。今日大集合，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