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5 ...
-
唐有卿以为,杜玥作为母亲,确实是十分了解自己的女儿。
周暮似乎是对母亲耿耿于怀,即便杜玥再三劝说,她仍然选择留在当地,而不是随杜玥去南方。
等开学的这段时日,周暮一直住在唐有卿家里。
周衔南名下几处房产,均被查封,她实在是无家可归。只得借住在唐有卿家,逐渐的,竟然鸠占鹊巢。
唐有卿自觉避让她,心知无论如何,与一位成年女孩共处一室实在是不合适极了。
终于有一日,周暮拦住他。
“你讨厌我吗?”
“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在躲着我。”极为肯定的口吻。
“我不讨厌你。”唐有卿也是极为肯定的口吻,再次强调,“周暮,我不讨厌你。但你要知道,我与你在一间屋檐下,本身就不合宜。”
眨眼。再眨眼。她倏地笑了,“所以,我不是小孩子了?”
唐有卿脱口而出的斥责,到了唇边卡住了。他微微蹙眉,在赶人,“等开学,立刻搬到宿舍去。”
“不要你说,我也得搬。”周暮刻意拖长声说话,“但是——你觉不觉得——你这样说了,就显得欲盖弥彰啊——”
得意没过五秒钟,额头被狠狠地敲了一下。
唐有卿似笑非笑,“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什么?”
“揍你。揍到你闭嘴为止。”
周暮笑瘫在沙发里,顺手抓过抱枕,抱在怀里,“要不得要不得!暴力可是要不得的。”
难得看她笑得这样开怀。
“周暮。”客厅采用无主灯设计,他此刻张望过去,四处是光,汇到周暮身上,仿佛她才是光源。
原本是无意义的一声唤,迎上她疑惑的目光,忽然叹息。
弯下腰,揉乱她剪短的发,终于笑起来,“早点长大。”
只有这样,才有能力去做从前做不到、却极力想要做的事情啊。
周暮也看他,眼里积蓄着某种坚定和柔情,应道:“我会,尽力长大的。”
.
有关周暮的事,唐有卿大多亲力亲为。譬如陪她报考,再譬如陪她报到。
周暮是本地人,按理说远不必拿太多行李。只是从未住宿过的人有执念,要将宿舍打造成小家才满意。
对此,还引起了一场小规模的“战争”。
唐有卿的意思是,只拿些琐碎的必需品就足够了,不常用的,譬如那些厚重的棉衣棉被,到了季节再准备就足够了。反正来得及,无需急急堆在宿舍中。
“到时候你的宿舍都没那么多空闲的地方安置。”
“我不呢。”积年养出的骄矜,绝非一日的家道中落可以磨灭,即便此刻寄人篱下,周暮也有不知好歹的傲慢和任性。
她仍旧是骄傲的孔雀,唐有卿也从没想过要折断她的羽翼。
“成啊。”他靠坐在沙发里,手里端着iPad,一面查看那里头的pdf文件,一面回应,“你报到那天,我正好有事,有多少行李自己都拿过去就成了。”
周暮和他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才干巴巴地问:“那司机呢?”
唐有卿的表情里写着你是不是傻,语气里写着你脑子不大好,“当然是得跟着我,执、行、公、务。”
公务个屁。周暮气得磨牙,扭头就走。
结果报到那天,还是唐有卿将她从床上拖下来的。
他本不想进小姑娘的屋子,然而再三催促,没能叫醒一个和床做亲姐妹的人。
只好“破门”。
冷毛巾盖在脸上那一瞬,周暮下意识想骂人。脏话差点脱口的时候,意识忽然回笼,急急噤声。
还是被唐有卿捉个现行。
“你想说什么?”
“我…我猜你就不会抛弃我,让我一个人去报道的。”周暮从床上爬起来,一手去拉往下滑的睡裙带子,乖巧得像只猫。
难得。唐有卿站直身子,看了眼表,下最后通牒,“二十分钟。多一秒我都不等你。”
得到她比的“OK”手势之后,就往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她微笑,“再让我听见什么不该说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拔了你的舌头。”
“……是。知错了。”
周暮说自己简直是“忍辱负重”。搁从前,她爸那些生意伙伴或者下属,哪有一个敢这么和她说话的。动不动就要对她实施暴力。
说着,用余光去看唐有卿的反应,“你说是吧。”
唐有卿在开车,没工夫搭理她,只淡淡说:“谁教你斜着眼看人的?”
“……”
“唐有卿,你不放过任何一个说教我的机会,对吧?”
“我这是在纠正你不合宜的习惯。”
“……行吧。”
周暮嘴硬很久,也因为负气,就差把整个家搬过去。
唐有卿冷眼旁观,从来不阻止她,直到搬行李时——
“我错了,我下跪认错,太重了!”周暮竭力提箱子,也没能将它从汽车后备箱里拿出来,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唐有卿,“你真的不帮忙吗?”
唐有卿冷笑一声,抱臂旁观,“我说没说,有多少行李你自己拿,我送你来,已经仁至义尽。”
关键时刻,周暮总有大招使。她去扯他的衣袖,叠生喊叔叔,“唐叔叔,你帮我一下嘛,好吧。”
唐有卿让她闭嘴,“好好说话。你这是恶心谁呢?”终归,还是搭了把手。
他手扶上拉杆箱的把手时,周暮尤为狗腿地提醒,“小心点,别闪了腰啊。”
虽然更近似挑衅。
箱子稳稳落地,唐有卿笑看她,像是要秋后算账,“你刚才说什么?”
乖觉的人立刻接手箱子,拉出拉杆,丝毫不脸红地说瞎话,“我说您可太棒了,真是老当益壮。”
一记爆栗击在她头顶,唐有卿到底还是年轻,对老这个字并不敏感,“别皮。”
又去提她另一个大箱子时,听见周暮在旁感慨,“我觉得,你好像和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唐有卿不动声色地将箱子搁置在手旁,问她:“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周暮坦言,只是一种很微妙的直觉。从前两人之间没有这样分明的界限感,或者说,从前的唐有卿并不时时刻刻将自己框在长辈的框架里,总和她玩笑的。虽说现在也一样玩笑,但总是有些不同。
最后,周暮下定论,“总之,你越来越爹味了。这可能是男人逐渐变老的体现。”
懒得理你四个字刚要脱口,又急急转了话锋,“还说我,你也一样。”
从前的周暮,给他的印象是一只高傲的孔雀,披着一身艳丽羽毛,不知是恃美扬威,还是被优越家境养出了肆意妄为。
周暮点点头,先纠正他的误区,“首先,有艳丽羽毛的都是雄性孔雀。”
其次才是,“那么现在呢?现在我在你眼里什么样?”
见她好奇极了,唐有卿低声一笑,朝她勾手,“你靠近点。”
小姑娘就老老实实凑过去,耳朵和他的嘴唇只隔了约几毫米的距离,听他的笑再次响在耳边。他仿佛自带音响似的,笑起来有混响。
周暮心跳如鼓。
唐有卿垂眼,盯着她轻颤的眼睫毛,察觉到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脸颊也无端地浮上一抹红,在过分白的皮肤上,格外的分明。
心中忽然有些奇异的猜测。
下一刻,他后退,回归到寻常且安全的距离里,笑一笑,刻意要打破方才无意酿造的微妙气氛中:
“现在么——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