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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 ...

  •   周暮不知外头雨下了多久,自她醒来,已经是连绵不绝的雨声在响。
      唐有卿进门收伞时,砰的一声,四溅的水珠落满地。他身上也沾了些寒涩的雨意,一面伸手去掸,一面脱大衣。
      虽然不甚合适,周暮还是无由地联想起“风雪夜归人”这句诗来。

      唐有卿往里走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坐在窗边。窗半敞着,有些雨水漏进来,沾湿了周暮的衣裙。他便走近,抬手关了窗。
      伸出去摸她头的手顿了顿,在犹豫,见她没有躲开的意思,才落下来。
      “饿不饿?吃饭了没?”

      这些天里,他们之间最常发生的对话,便是这样的:
      饿不饿,以及,想吃什么。

      周暮摇摇头,不说话。还是精神不甚好的样子,恹恹地坐在一旁,背靠着窗,仿佛雨点和雷电都冲着她打过来。
      唐有卿就去够她。原也没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在,只是在雷雨天里,坐在窗边实在不安全。然而,少女骤然落入他怀里的那一瞬,还是不由得怔愣了。
      他往后撤,要撒手。不料周暮动作更快,伸手便攀附上他的肩膀。

      她的身子在颤,伏在他肩膀,哀哀地哭。

      唐有卿浑身都僵住。自打他把周暮捡回来,还是头一遭见她这样肆无忌惮地、发泄似的流眼泪。
      再三斟酌,还是去回应她的拥抱。掌心贴在她瘦的略显嶙峋的蝴蝶骨上,轻声地哄,“没事了,都没事了。”

      周暮以一双朦胧的泪眼看他,视线去描摹他的五官,再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玄关未关灯映照出的橘黄的光晕,与沐浴在光晕之下的一柄黑伞上。
      正是那柄伞,将她从能把人灵魂冲刷走的大雨里解救出来。

      周衔南出事之后,唯独拜托唐有卿帮一件事:能瞒住周暮是最好的,瞒不住,也请他代为照顾,别叫周暮太过忧心,耽误了自己的正事。
      唐有卿应下了,但心知肚明,这事岂是能瞒得住的。

      果然,周衔南被警局带走没多久,周暮才回家,就得知了消息。
      自打周衔南夫妇离婚以后,周暮便跟着父亲生活,父女之间,虽有隔阂,却也有积年积攒的情分。父亲骤然出事,没有女儿是不担心的。
      事后唐有卿归拢此事,没过分责备她:一腔对父亲的爱与关切,不应当被责备。

      只是那时她夺门而出,几个小时不见人,外头又不知何时起下起瓢泼大雨来,终归让家中佣人担心。
      电话打到唐有卿这里来时,他才开完视频会议,摘了眼镜,准备洗漱。接到这样的消息,也是又惊又惧,手中眼镜一个没拿稳,落在地上,镜片碎成好几块。
      他已无暇顾及,匆匆驱车去找人。

      偌大城市,人在其中不若蜉蝣之于大江,要找到一个失魂落魄的少女有多难,几乎不言而喻。
      唐有卿没有目标作参考,车子茫然地汇入车流,只期待自己的运气足够好。

      确实是,足够好。

      遇到周暮时,她正蜷身蹲在某家连锁便利店前,身上湿透了,活脱脱丧家之犬的模样。
      唐有卿又急又气,抄起搁在副驾的长柄伞,砰地一声撑起,走到她身边去。
      迎着她疲惫的惊喜目光,一把扯住她的手臂,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黑伞像黑云,罩住她。唐有卿的怒火也像黑云,登时压城,城欲摧了。
      他是被周暮气昏了头了,这时节,开口第一句居然是,“出门前不看天气预报、不懂得带伞的?”

      周暮也被这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质问惊到,半晌,才答:“我出门时还没下雨。”
      “谁要听你解释下没下雨!”唐有卿发觉这姑娘总有办法逼得人朝她发火,有毛病,“谁给你的胆子,大晚上的一个人往外跑?命不要了?”
      “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终于,唐有卿耐心告罄,扯着她往车旁走,又直接将她塞进车里。
      这场面,任谁看都有些像犯罪现场。
      换了往常,周暮大概会挣扎,或者与他闹,只是眼下实在没了力气,只在他开车时问一句,“去哪?”
      唐有卿瞥她一眼,“我家。”

      得到答案,再没了下文。此后几日,她都是这般寡言。
      昔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骄傲又放肆的小麻雀不说话了,连哭也是默默的,唐有卿不会不担心。几次去询问周衔南该怎样做,他也只是一味叹气,无计可施。
      最末最末,只一句话,“有卿,倘若你有一分一毫顾念我们这些年的情分,也请你务必照顾好小暮。”

      这晚,周暮的情绪被撕开一道口子,终于将所有累积的脆弱和恐惧宣泄出来。最后她松开唐有卿,问他:“我爸爸会没事的,对吗?”
      这不好说。照目前的情形看,恐怕不大妙。但他只是说:“你别担心,凡事有我们这些大人来料理。小朋友就去做小朋友该做的事情。”
      他指的是,“务必打起精神,你要面对的是即将到来的高考。”

      周暮仍是说:“我爸爸如今这样,我哪里有心思管旁的事。”
      “你爸爸最担心影响你的状态,再三叮嘱我的,也只是照料好你。”
      “可是……”

      “哪里有那么多可是好说。”唐有卿忽然专/制起来,“你只需要保重你自己,这是对你爸爸最大的支持。”
      他去握周暮的肩膀,几分微弱的无力,藏在恰当的关切中,“……周暮,有些时候,我们能做的太少太少,保重好自己,是对家人最大的支持。懂吗?”
      “我知道你不懂,但你得努力让自己懂。”以及,“最好记住我的话,你好,你爸爸就不会差。”

      终于,周暮于懵懂之间,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事情尘埃落定,是在周暮高考结束的那一日。
      这事到底是杜玥出面料理了。她对周衔南说:“我不为你,也不为我自己,我是为小暮。她总得有个家,即使这个家已经不完整。她总得有个爸爸。”
      又冷冷地对唐有卿,“只希望你是真心愿意接受周衔南的‘托孤’,别让我们家闺女受一点委屈。”

      这厢,唐有卿也寸步不让,针锋相对地指责起她,“玥姐,如果你真的关心女儿,就该带她走。而不是让她留在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身边。”
      须知他是以多大的决心和忍耐,才让周暮住进他的家里去。

      杜玥岂能不想,但是,“也要她肯。倘若她肯,我一定第一时间带走她。”
      唐有卿微微颔首,“但愿如此。”

      周暮去探望父亲时,有怨怼,更多则是心疼。她哭成个泪人,请父亲万万保重,“七年而已。爸爸,不过七年,我挺得住,您也能。”
      周衔南去握女儿的手,眼中含泪。此刻悔之晚矣,然而,“到底……是爸爸耽误了你的前途。”
      她哭得连说话都断续,直说没有,“做错了……还可以改。只要您诚心想要改……我不怪您,真的。”

      周暮由来,是最没资格说责怪的那个人才是。

      父女叙话结束后,周暮迎着一片刺目的光走出去。
      等在车旁的是唐有卿。他想要询问,终究没开口,只是说:“上车。”
      周暮默然地上了车,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窗外的景化成一道线从她面前略过。

      “唐有卿。”她忽然开口。
      “怎么了?”
      长久的静默。她倦极了的声音响起,“没什么。只是想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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