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日落阳关

27、魔障 绛霜与严昌

　　绛霜与严昌商议了下皇城中的防卫布控之后便领着不换出了刑律司，没有搭乘马车回皇宫而是直径朝天桥而去。这次出宫她穿的极其普通，藕色的儒裙式样平常，头发也只是简单绾了个大鬏，唯一不变的却是那泛着白华的脸庞依旧如昔。

　　她来到天桥，在表演大戏的戏台低下隐没在人群之中。上面正在表演抵角，两个大汉带着狰狞的面具相互对抵着。低下的人，分为两阵为各自支持的选手叫喊助威。“他们在赌博？”她向身边的不换问道。不换点点头，他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绛霜会来到着龙蛇混杂的地方，可是不换一般不会纠缠在原因上边。他只会环视周围，通过目测来判断谁有可能是暗人。

　　绛霜转身，看见三三两两个玩耍的孩童。露出慈柔的笑容，从包里摸出几个狮子奶糖，伸手将他们唤到面前，用糖果让这些孩童在天桥围着自己上唱童谣。“到天桥，看大戏。十五月亮好神奇，上元灯光分外明，元宵汤圆甜蜜蜜，盂兰烟火如星系。”这是杜皖留给她的提示，唯一能让她找到敖寰的线索。

　　不换以为她是浮身偷闲，在逗乐、体会那从一抹不曾长久的母子情愿。天桥上一切都是照旧的，大汉还在奋力抵角而看台下的看客还是在声嘶力竭的叫喊。童谣飘过抵角场飞到一旁的杂耍圈，那个蒙眼飞刀的武师停止了表演，撤下蒙布寻声而望看见被孩童包围的绛霜。手腕一转刀尖直接对准了她，一运力那排排的尖刃便朝她飞了过来。在刀刃离手的瞬间，那武师也顿身而闪，跑的无影无踪。

　　不换听见风声，但那些围着她转的孩童却拦住了他的路。绛霜完全被孩童的笑声吸引，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些异常的情况。这个时刻，她身后的抵角戏台上，一抵角选手却扑身压下了戏台，正好将绛霜推到几个翻滚带着她翻落在了几米之外。那几把表演用的尖刀整齐的排入了抵角看台上。
　　围观的人群显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都茫然的看着这个落逃的选手。而不换已经将那个抵角选手抓离开她，亮出了令牌，暗中的皇卫队人马将场面包围了起来。那些卖艺杂耍也被就地抓了起来，熙闹的天桥顿时人跑摊倒、一片狼藉。

　　从地上爬起来的绛霜，盯着那个被侍卫架起来的抵角选手。她走过去，想将那人的面具扯下来，却被不换阻止。

　　“夫人，严昌大人马上就来了。还是将这件事交给严大人处理，您请速速离开此地吧。”不换说道。

　　绛霜斜睨了他一眼，心里对他提到严昌很是反感，总感到自己被人监视一样。她没有理会他，直径走到那抵角选手面前，伸手拿去了他的面具。面具下的模样让她倒抽了口冷气。

　　不是别人，是嘉泰玉。

　　两人对视稍顷，绛霜来不及多想便让不换将人放掉。不换不解，却也不敢多言一句只得向那两个缚人的暗人挥了挥手，嘉泰玉回望了她一眼后便迅速离开了。当严昌赶来的时候，带走了卖艺的艺人，而她没有回答他关于这次遇袭的相关问题。

　　严昌执意要将她在天桥上逗留的缘由问个清楚，绛霜急了呵斥他作为刑律司执事居然连京畿防务治安都没有办法保障，随即她便离开上车奔皇宫而去。

　　陷入迷茫惊慌中的绛霜回到东宫偏离殿，将自己关了起来，沉默良久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冲到紫宸殿，曾经敖寰最喜欢独处的地方便是书房，书房内有他临摹的书法、绘画、还有些记录琐事的手册，当敖寰不在皇宫的日子，有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来到这里，但只是在门口望了下，不敢踏入。房间的一切摆设被白布所覆盖。她有些神经质的将一张张的白布扯开，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中翻浮。

　　纸鸢在门口无措的站着，有些惊诧的问道：“小姐，这书房被封了好些日子了。您要找什么，我叫宫人来办就成了。”

　　“你离我远点，不许盯着我！”她对纸鸢不耐烦的吼道。

　　纸鸢被她吼的一怔，抿了下嘴像是受了委屈，但却也只是俯了下身，默默离开。当纸鸢端着晚膳来到书房的时候，原本整齐的房间被翻得凌乱不堪。她坐在书架下，面前摆着一堆的书籍、文稿，都是敖寰在东宫时留下的。而她双眼瞪得老大，手里捧着一本手记，全身僵硬，看样子这个姿势是保持了很久了。

　　纸鸢唤了她一声没有答应，她放心不下便将饭菜托盘放在廊道木台上。走了进去，绛霜还是没有反应，仍旧僵坐在那里。死死的盯着手中的手记，像要看出朵花来。

　　纸鸢蹲在她面前，伸出手将她手中的手记取了下来，丢在地上的书堆中。说道：“小姐，吃饭了。”

　　绛霜打了个寒战仿佛出梦魇中惊醒了一般，却见她呢喃低语了句：“你就是我的魔障。”纸鸢匡着她揪心的说道：“小姐，您就当从前做了场梦吧，梦醒了故事也完了。您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看着您吗？不要想从前了，皇上会伤心的。”

　　绛霜迟疑的点点头，随她站了起来，游历般的走出书房。纸鸢跟在她后面，风刮过，掀起那手册的单页，她恍然间瞟到上面写了句话：庆历十三年春，西戎来访。留赠武师者二，孤甚喜。留宿东宫，日夜练习抵角、御射、御马，不愈两月，艺近精，那不透着力度不失灵气的字体一看就是敖寰的。

　　纸鸢见了摇摇头，心里想来，到底是二载夫妻，心里总归是放不下。

　　那晚，绛霜再次做了那个梦，梦中她握着一把刀捅进了敖寰的心房，涌出来的血溅到她的脸上，是甜的。

　　绛霜再次出现了恍惚的错乱情景中，那些窗棂门隙仿佛都晃着敖寰的影子，在太医院开了几天安神定气的药丸才稍微好了些。但那个嘉泰玉还是在困惑她，从子建那里得知，原本嘉泰玉的出使期间早已过应该返回西戎。可是不知何故，他取的了敖冕的准予留在圣京了解圣京的风土人情，做手记留传西戎以宣传天朝盛世文明。

　　绛霜听罢，陷入沉思，敖冕在这个多事之秋怎么会留下西戎的特使，描绘什么圣京市井生活？文化交流应该是盛世太平的点缀，难道敖冕也曾怀疑这个神秘的西戎特使？

　　子建建议她可以再见其一面，以将心中的困惑解除掉。

　　绛霜望着他，子建肯定的点了点头。“你没有对不起他，也没有必要无颜愧对。最紧要的是你自己觉着心里舒坦。”子建劝她的话，绛霜听得进去。

　　在子建的安排下，外事司安排了场外使聚会，也就是在皇宫外的小行宫安排了场戏曲表演。嘉泰玉也在应邀之列，表演到中时，小憩之隙。子建站在廊道口，望着大厅里靠在窗户喝茶的嘉泰玉，看了片刻才走了进去。绕开了其他外使，来到他身边笑道：“嘉泰先生，上次你托在下找那前朝书法大家的手抄孤本。这场找到了本，在下不善此道，不敢冒然鉴定。还请先生前往内阁细究。”

　　嘉泰玉听罢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说道：“岳大人过谦了。世人皆语君之画笔可化腐朽为神奇，你找到的定是珍贵的正本。”两人朝殿外走去。

　　“嘉泰先生觉得这场戏好看吗？”子建问道，这场戏是绛霜授意安排的武家坡，写的是薛宝川十八年之后再见丈夫的场景。

　　“不好！”嘉泰玉直言而道。

　　“不好？何处不好？”子建诧异而道。

　　嘉泰玉笑了笑：“首先，我是个军人。虽然对天朝文化仰慕之至，但还是没有耐心看文戏。这一点，是需要我改进的地方，人无静思绪不定。另外我对戏中的内容并不认同，对发妻太不公平。十八年的苦窑等待唤来十八天的相聚，太不公平。女人最珍贵的韶华都在等待中虚度了，我不喜欢。”

　　“可，按照我邦的文化。这是忠贞的表现，没有忠贞的女子难以让人接受。”子建解释道。

　　“忠贞？！”嘉泰玉停下了脚步，音量有些惊诧，“岳大人，忠贞是建立的双方对等的基础之上。如果是单方的那只是愚忠。”他表情单纯而认真。

　　子建听他这么些抽笑，见到了偏殿便对开门对他说道：“您请进吧，稍作休息，书我立马取来。”

　　嘉泰玉点头言谢，走了进去，里面的空间不大，是间书房，透着优雅的墨香。

　　子建掩上门，朝廊道的另一面走去，推开门，对立在门边的绛霜说道：“你都听见了？”

　　她苦笑了下嗯了声，点点头，跨出门，直径朝对面走去，伸出手正要推门的时候，子建突然很轻声的说了句：“如果不是，便早些回宫吧。”

　　她低头还只是嗯了声，子建的话却是只说了半，他想说：如果是，便寻机离开吧。这个偏僻的行宫后门通往东方，一直走便是比较安全中立的东欧，子建甚至为他们准备好了马车和干粮，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全然出走。只是真要看着她离开，才又觉得割舍不下。于是硬生生的将后半句给咽了下去。

　　午后的阳光从窗间镂空的花纹落了进来，他立在书架间，正在翻看本书。修长骨节突起的手指，在书页间徘徊。那样的手，这么可能出自一个军人。绛霜站在门口，通过门缝静静的看着他。看了半响才推开了门，门响惊动了里面的人。嘉泰玉以为是子建来了，连忙合上书转身说道：“岳大人！”

　　定眼一看，却是绛霜，倒有些惊诧将书放上书架说道：“我以为这次聚会只是大家来看看戏，不想夫人也在这里，是正式的外事聚会？”

　　绛霜笑而不语，走近他，望着那双褐色的眼眸说道：“这里是最偏僻的行宫，没有人会来。你是谁？你为何现在来？为何出现在皇宫里？”

　　嘉泰玉没有立刻作答，反而笑了起来：“夫人，真的如传言说的那般，敏感、多疑。我是谁？我为何现在来？我为何出现在皇宫里？这些问题，如果我回答了可能会显得我很愚蠢。”嘉泰玉耸了耸肩，抱手在怀，绕出她的视线，走到窗户旁，伸出手扯了片盆景中的叶子，“夫人，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些？那我可以离开了吗？”

　　他闪身想走出房间，绛霜快了一步挡在他面前说道：“今天不把事情弄清楚你休想离开这里。算起来，你救过我两次，两次在我最危难的时候，你都出现在我面前，就像是事前排演好了的一般，尤其是第二次。”

　　嘉泰玉，瞟了眼两人旁边的窗户说道：“夫人不担心窗外的眼睛？你只身同个外使在一起，怕是有损名誉吧。”

　　“哼，什么名誉，我可不在乎。我还能做出更出格的事情，你如果不回答我的话。我就立刻让你永远也出不去。”她说罢，离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里面雪白的脖子，“如果我吼叫，说你轻薄我，你还能那么自由的在圣京街头玩抵角？”

　　嘉泰玉捂着嘴，再度笑了起来：“您真的如外界传闻一样，精神、思维异于常人。”

　　“说白了就是个疯子，对吧。我不在乎，因为再这样为你困苦下去，我会真疯掉的。”她抓起他的手，说道：“你的手，不会是出至于武将之手。你自己看中指、食指上的线条突起，是握笔握出来的。你是谁，你为何现在出现在这里？”她紧盯着他，一步步的朝他压去。

　　嘉泰玉退步可退，被逼的抵在书架上，双手挡在胸前说道：“夫人，在下作为西戎使节，被您这样逼问实在是有失颜面。但如果您真的想要知道答案，我也可以回答，虽然显的很愚蠢。我是嘉泰玉，是西戎皇家特使、我现在来是因为上月接到的上谕要我前来，我之所以出现在天朝皇宫是因为我是西戎特使。还有，那两次相救，第一次是我有意为之，不希望你被送回南诏，因为只要您一天在皇宫，南诏的公主就一天嫁不进来，在天朝政坛上也就没有话语权。从而不至于让南诏再次施压挑起对西北的战事，至于第二次，那完全是场巧合。”嘉泰玉一口气说完，然后靠在书架上，静静的凝着她眼眸。从她的眼眸中，他看到自己略显紧张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