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日落阳关

24、帘子 绛霜才第一

　　可敖冕忘了还有句老话叫：纵然两情相悦，仍难逃宿命之劫。

　　第二天，廷议之时，中书省参知政事联合御史参了本太子性别之误。参奏的理由却是让敖冕直接称帝，设三宫立后，摒弃摄政之名。坐在太子位上抱着稚儿的绛霜瞟了眼不动声色的敖冕，心里不由的想来难得这么快他便等不及了授意下臣将这个秘密曝露出来，想快刀斩乱麻？

　　她手里搂着稚儿，担忧起这个注定是弃子的命运起来。

　　可时局却急转直下，朝堂上立马分为两派，一派要捍卫皇室的正统尊严，为那个在藩城实假未明的敖寰留一个机会，就像绛霜再回皇宫的初衷一样。而另一派则坚决要敖冕名正言顺，向蠢蠢不安的藩王们和外邦给已铁血之震。

　　相争之下，居然有人剑指敖冕肖小，用个真公主来迷惑世人的眼睛，毫无帝王应有的正直风范，愚弄世人，儿戏天下。

　　直到这刻，绛霜才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敖冕的授意，暗中指使者另有其他。各种要让太子出来验明正身者多！岳明声色皆厉的为敖冕辩护，却又被淹没在莽莽人声讨伐之中。负责廷议的内侍被中书省大臣喝来换去要翻开绛霜面前的珠帘，将太子的性别大布天下，从而来证明敖冕的品行。一时间朝堂上乱作一团。

　　这时，绛霜瞟到岳明向严昌和子建低语了几句，她知道他们是想调动皇卫来拨平这团乱麻，可是敖冕执政之初就要靠皇卫武力来收复大臣，本身就落了口实，没了威信。

　　看着逐渐走来的内侍，绛霜抱着太子起身喝道：“又是个忘了姓的奴才！不知道自己该听谁的令了？太子是承载天命的千金之身，谁敢动他？太子今天可都是睁着眼睛看的清清楚楚的，谁今天冒犯了他，可是会记到他日后成年即位之时的。”

　　那内侍，听罢，愣在原处哆了下不敢再进。

　　而那中书省却像是早有准备，直接说道：“太子当然是万金之躯，其尊严不容任何人亵渎半分。那我们便将太子生母先帝榕嫔请至殿上，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刻骨铭心。孩儿的性别做母亲的当然是清楚的。臣下为了不让皇上介于舆论而只代职监政，让藩王借口要挟，擅自做主请先榕嫔入了宫。皇上若是要怪罪，臣下甘愿受罚，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只为皇上可以名正言顺，开三宫立后，统御天下。”

　　这是个陷阱，敖冕、绛霜、岳明和子建都清楚的知道，大臣们顶着让敖冕立后正位的借口将太子非子的事实公之于众，便让敖冕在世人心中真的成为儿戏天下的荒唐帝王。更重要的是，敖冕的帝位是靠某乱而来的，自古皇位不立贤而立长的原因便是让天下知道皇位的继承是有制度的，只有严格按照制度进行才能平静世间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虽然敖冕用先皇后某乱作为掩饰来遮掩自己夺位的事实，却逃不出那些大臣的眼睛，所以，他们也蠢动了。大臣们在试探，他们在衡量是依旧顺服还是给自己的野心寻求个机会。

　　“你有什么权利将原本应该在寺院为先皇告慰的先妃嫔带出来？你太放肆了！”绛霜说道。

　　而中书省却直接昂头盯着她，回道：“这里是朝堂，还是请傅母记住自己的育幼之职吧！”中书省说完转向敖冕曳袍而跪，字字中肯说道：“皇上，愚臣为的不过是捍卫皇室正统。储副之事，攸关天下，来不得半点差池！臣不过在尽一个臣子的本分，难道皇上您希望臣下们尸位素餐吗！”

　　“三省为内阁中坚，中书省张宰相，三朝首辅。当然是朕的肱骨，可惜朕的一番苦心，卿却没有领悟得到！”敖冕起身，走向绛霜从她手中接过稚儿走向殿前，高高举过头顶。“这是告天祈福、承载天命的太子。他的身上寄托着朕为之奋斗的一切，朕立稚儿为储君，不是为了要承认伪帝的身份，而只是为了捍卫帝位继承的尊严。朕的责任、就是培养他，让他正为真正的享载文献的中兴之帝。帝是神之后裔，代天受命。本来就没有性别，因为就连他们的寿命都不是自己，是整个天朝的！不管朕日后是否册立后宫，是否留有后嗣，此儿地位永远不变！至于那被所谓伪帝仍健在而迷惑的诸藩王们，朕也会亲自前往，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多么愚蒙。”

　　伴着敖冕那浑厚的声音响彻大殿，稚儿呜哇的啼哭了起来，涨红的脸蛋就像轮初生的太阳带给萧条大地些许希望。而这轮希望又像婴孩一样显得渺小而脆弱。

　　岳明听见他此刻便将自己那还未最终确定的行踪公之于众，心里难免担忧。敖冕接下来的动作却更让人出乎意料，他话锋一转将焦点汇聚到了绛霜身上，以她刚才维护太子尊严又勤勉尽职为由，命其为同职奉印执事。奉印执事虽只是内侍职位之一，但却白昼都要紧随天子，所以御批文书均由其开案奉天子之印盖之生效。是不折不扣的近侍，而逾百年却没有一位女性授此要职。敖冕是要给她个能抬首直面世人的名分，虽然她一直不肯成为他的后宫，不愿接受后位绶带凤印那么便给她天子之印。反正，她不应该被那老腐朽的中书省宰相鄙夷羞辱，那些人还不配。天下质疑他立女孩为太子是迷惑狡诈，而他就是要让世人习惯他的安排，从绛霜授职开始，这世间事是他敖冕说了算的。

　　而从此时，绛霜才第一次抬手翻开了面前那排水晶帘子，一步步的走出了帘后来到殿前直面这方锦绣江山。含元殿的前殿两旁有仙鹤一对，祥瑞一副，铺金的地砖和蓝色的琉璃珐琅。她跪在他面前，接受了他的任命，站在他的身旁，同他一起有了俯视天下的机会，但机会到底还只是个机会而已，这条路走的好还是歹都的靠她自己来。而她知道，敖冕的意图十分明确，太子的性别不是关键，他甚至都不屑于换个男孩来迷惑世人，将她推到殿前来只不过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天下的事，都是他一人说了算。如此弄权的手段、没有顾忌的勇气，敖寰是没有的。

　　朝堂散了，大臣们都等着看敖冕如何力挽狂澜，怎么到番邦上演场单刀会。

　　陈婉榕带着忐忑的心情来到皇宫，穿着白衣素服，老了，绛霜见她第一眼便蹦出了这样的感觉。脸瘦的没了肉，以前那两腮还是微鼓白皙的，现在却凹了下去，额上还泛起了层层细纹。

　　“你怎么愿意再来皇宫？他们强你来，你便应该以死守节。先妃是不能离开皇家寺院的，为你、也为你的孩子！”绛霜坐在她面前，淡淡的说道。

　　陈婉榕猛然低头捧着脸哭了起来：“我就是为了我孩子来的，他们说只要都知道她是个女娃便是留不得的，皇帝一定为认为她没有用处了，会杀了她的。我听到后，心想便是死也就死在一起吧，想着想着，便决定来了。”她将袖子挽起来，上面布满针眼。

　　“什么意思？”绛霜皱着眉头，盯着她那点点紫青微肿的手臂。

　　陈婉榕睁着双眼眶深陷的眼盯着她说道：“我受不了，想我孩子想的快疯掉了、每次我忍不住了就往自己胳膊上刺一针。我刚刚生产完，奶水可好了，可惜连一口都没来得及喂她。回奶的时候，痛死了，身子痛，心也痛。我就是害怕，这样下去，过个七年八载的，就会忘了自己还曾生养过一个孩子哩！”说到尽处，泣不成声。

　　而她一句句却是说在绛霜的伤心处，那两个缘分浅薄的孩子，便是她心中无法磨灭的痛。但是，她可怜归可怜，要问的话，要知道的事情还是知道的。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你在寺院里都见了谁？说过什么话？如有一句纰漏，我是太子傅母，太子的将来可是被我捏着的。”她不想用孩子来威胁她，但她却知道这是最见效管用的办法。“告诉我，他们是谁？”

　　“他们……他们来的时候，都没有让我见着面。我在佛前念经，他们的声音便从佛龛后面传了来。我……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告诉我，不日中书省臣宰便会派人来接我入宫，到了宫里只要说出我儿的性别，便有办法送我们离开这里、呵呵，离开这里这样的奢望我是不敢多想，只不过能见一面便心满意足，死也甘愿了。”陈婉榕颤颤而道。

　　她的话，让绛霜心生羡慕，能有人让你为之生为之死，便是此生无憾。而她现在就如浮萍一般，没有寄托没有根！

　　绛霜问完了，子建和岳明也在一旁记录了。很明显中书省和陈婉榕都是被暗中的那些神秘人牵引导致了逼宫，绛霜只是说了句让他们调查祢雪的一江阁。

　　他们让陈婉榕再回了皇家寺院，只是暗中派了打眼的僧人暗中监视她和与之接触的人。绛霜动了恻隐之心，在陈婉榕离开皇宫的时候，抱着稚儿站在丹犀上让她远远的瞧了眼。陈婉榕在宫门的石砖地上对着她叩了几个头，算是感激也算是托付了。两个女人，本来应该斗的你死我活，在绛霜离开敖寰的时候是陈婉榕最风光的时候，她的光凝殿每天都堆满了大臣、藩王们送来的礼物，每个人都在巴结她，可惜在这样江山易主的时候，都感觉到了彼此的无奈辛酸，为了孩子，什么都可以放下，虽谈不上一笑泯恩仇，但也能算是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