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烨凉惊魅》圣闲

1、章一

　　“红尘、黄泉、子夜、孤舟……”他就跪坐在哪里，喃喃念着，苍白的小手在木牌上一个个滑过，江君佐想，他念的是木牌上的字。
　　那声音清冷，却又带了一丝丝的温度，微微的绵软，十分动听。
　　“这些是什么意思？”江君佐开口问他。
　　少年顿了顿，抬起头看江君佐。
　　紫水晶般的少年，有着半透明的脆弱，柔软的碎发下，一双淡紫色的眸子盯着他，一言不发。好似他的发问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江君佐望着他怔然，怎么会有淡紫色的眼睛呢？再细眼看去，分明是墨黑的瞳子，幽幽的看不出情绪。少年的下巴仿佛是削尖的一般，苍白，却如同最名贵的瓷器，看着他的时候微微仰起，有种隐而不发的骄傲。
　　这少年的眼里，有着淡淡的灵气，灵得近乎妖。
　　“是字牌。”他说着，又低下了头，就好像他从来不曾停下。他的回答，也和没有回答差不多。
　　“半月、梧桐、断桥……”
　　都是些很美的意境。
　　此时，小竹轩庭院里的水车正轱辘地转着，江君佐微眯起眼睛，仿佛还能看到夏日午后的阳光洒落在水中，又哗哗地沿着竹青色的筒子流下。
　　灿然，灿然。
　　易兴斋老爷是个极风雅的人，那种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品味，江君佐是无法追求的，能够偷偷享受一番已是侥幸。他知道他现在听到的鸟鸣必然是出自一只名贵的鸟儿，他虽不知它的名字，却也能肯定它的每一根羽毛都比等形状的金子贵重。
　　软袜摩擦着木地板，江君佐睁开眼睛，一个身穿汉服的年轻女子跪在他面前。是易兴斋老爷的心腹，津口堂的实质上的副堂主尚香。那是一件樱色的长裙，每一寸都柔软服帖到了极致，包裹着女子优美性感的曲线。
　　她不卑不亢地对江君佐弯了弯腰，低头间领口一松，自脖颈至胸前的一片雪白让他尴尬地抬高了视线，又清晰地看见她堪称完美细腻的肌肤，淡扫的蛾眉，素装淡雅，有着凛然的高贵。“江公子，老爷请您往东阁一叙。”尚香的声音偏低，是一种极有质感的沙哑，让人听着仿佛感觉到一股清泉沁过心间，等待一个时辰的焦躁不安，霎时间平息了下来。
　　江君佐站起身，微笑道：“劳烦您带路了。”
　　易兴斋老爷是能够左右烨凉城大局、乃至天下大势的人，而江君佐眼前这个女人，却是能左右易兴斋老爷的人。他哪敢承她的鞠躬？
　　有些人跪着，但她的影子是挺直的，那是一种触摸不到却能让人直观感受到的骄傲与高贵。
　　尚香站了起来。
　　江君佐眼睛一亮，心里暗赞一声——好俊的功夫！没有任何的借力，只是脚前半掌一点，人便施施然立了起来。单这一点，她便可傲视烨凉城。她未必是在炫耀什么，更可能是处于一种习惯。
　　她淡淡地转过身子，右手自身前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这边请。”
　　江君佐提步跟上，在离开前微微一顿，回头看那个紫水晶的少年，他依旧是头也不抬地看着地上的木牌，水色的双唇一张一合，他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尚香好似没有看到那个孩子一般，难道他不是易兴斋老爷的孙子吗？

　　东阁是一处与西阁风格截然不同的所在。
　　西阁雅致，东阁雍容，西阁宁静清幽，东阁阴沉压抑。一种象征着权力与血腥的压力。
　　但同样的，他们都充斥着奢侈的品味。
　　“老爷。江公子到了。”尚香跪下之后又以极快的速度站立起来，不用易兴斋老爷吩咐，便自觉退了下去。
　　易兴斋正闭目养神，身前的茶杯盛着八分满的绿茶，此时正冒着缕缕热气，淡淡地送到江君佐鼻下，一阵恍然。江君佐在他对面跪坐下，易兴斋才睁开眼睛打量他。
　　他们都在打量彼此。
　　易兴斋老爷看上去实在是个厚道人，一个和蔼慈祥的老人家。照理说，拥有烨凉超过一半财富的他，应该将自己保养得很好，也确实，他很健康，但是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老。一张圆圆的脸被横肉挤出了丝丝褶皱，仿佛无时不刻不在微笑。这样的老人家，在任何地方都会受孩子们欢迎，或许只要一把糖，孩子们都会甜甜地叫他“爷爷”。事实也是如此，他喜欢收集那些粉雕玉琢的精致娃娃，听他们叫他爷爷，却对他们做一些禽兽之事。
　　这些事，江君佐来烨凉之前便已有耳闻。妇人吓唬孩子，都会说，“让津口堂的爷爷把你抓去”。
　　江君佐神色一凛，易兴斋这极具欺骗性的表象下，每一丝笑纹都隐藏着森冷的杀机。
　　易兴斋是只狡猾又残忍的老狐狸。江君佐极力隐藏的情绪变化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呵呵一笑，肥厚的手一伸，“请用茶！”
　　江君佐点了点头，捧起茶杯在鼻尖一嗅，叹了口气道：“千金一两浮生碧。易老爷的品味果然非常人所能及。”
　　易兴斋眼睛眯了起来，看上去更像是被脸上的肥肉挤出两条细线。“江公子一闻便知是‘浮生碧’，果然也非常人。”江君佐正要谦虚，易兴斋又道：“可是江公子心里想的恐怕是，这奢侈高雅的品味，却也都是用充斥着血腥的铜臭堆砌起来的。是不是？”
　　江君佐背上一僵，一滴冷汗滑过后颈，渗进衣领。
　　不等江君佐辩白，易兴斋又呵呵笑道：“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江公子，请用茶。”
　　短短几个过招，江君佐全然处于被动地位。而易兴斋最后一句话，又将之前的紧张肃杀气氛消弭于无形。
　　江君佐小心翼翼地捧起了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从舌尖到舌根，细细品味。
　　千金一两浮生碧，浮生不换醉尘红。
　　天下两大名饮。茶中浮生碧，酒中醉尘红，这连城主都未必能饮上的绝世名茶，易兴斋却用来招待一个初次见面的客人，还不是贵客。江君佐这浅浅一口，已经喝下了烨凉一户中等人家的八十年税赋了。
　　“进来烨凉城真是不太平静啊！”江君佐一口茶含在口中还未咽下，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只听易兴斋又叹了口气，“风雨楼又要换楼主了。山雨欲来啊……”
　　就算杯中是醉尘红，只怕他也尝不出滋味了。
　　江君佐放下茶杯，看不穿易兴斋的意图，只能附和道：“是啊。”
　　“下个月又是众神祭了，真希望这次众神祭不要再出现流血事件。”说着，易兴斋面上浮现一丝忧伤。
　　真是讽刺。
　　三年一度的众神祭，每次都会发生些惨剧，最近的一次，三年前八月八，正是由眼前这位面带忧伤的慈祥老人一手策划导演了宫变，血染烨凉，连下了三日大雨，仍冲刷不去那股血腥味。
　　“江公子是从云都山来的，想必对我们的众神祭不太熟悉吧。”易兴斋微笑着说，“今年的众神祭，将会由御道盟的盟主，也就是当今的国师沈玉山主持。说起来，江公子和沈国师还是同门呢！”
　　江君佐点头道：“沈师叔学究天人，出师时间早，在下只有耳闻，从未得见。”
　　“这样啊……”易兴斋嗯了一声，“沈国师确实是天人之姿，可是江公子也是不世英才啊，这云都山还真是地杰人灵啊！哈哈，哈哈哈……”
　　江君佐只有赔笑。心里只想快点完成任务，却不料这易兴斋扯来扯去不谈正事。
　　“江公子一手千叶流光斩据说前无古人，不知为何到了如今二十又三才出山？若早几年，只怕如今已经名满天下了。”
　　江君佐谦虚道：“云都山人，不求扬名。天下能人辈出，君佐只是一名刀客。”
　　易兴斋哼哼一笑，不置可否。
　　江君佐又道：“这番下山，掌门让我将一物交给易老爷，只说老爷一看便知。”说着从身后的背囊里取出一个木匣子，十分普通的木匣子，除非你用火烧用刀砍，否则你不会知道他的特殊之处在哪里。
　　易兴斋接过木匣子，脸上神色微变，转瞬即逝，将木匣子放到一边，便不再去看它。“江公子是否在烨凉呆上一段时间，也好让易某尽地主之谊。让江公子千里送木匣，易某过意不去啊！”
　　江君佐微笑道：“易老爷客气了。君佐还要去拜访沈小师叔，为师傅传几句话，之后再做打算。”
　　易兴斋呵呵一笑，“江公子真是个敦厚之人。说起来，易某的二儿子年纪跟你差不多，性格却是……唉……如果他能学到江公子几分，易某也不必这么烦恼了。”
　　说这话时，他又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了。
　　江君佐心里皱起了眉，难道还要跟他话家常？若非临行前师傅提醒，千万不要表面地去理解易兴斋的话，又千叮万嘱，易兴斋是个可怕的刽子手，他真的会以为，眼前这位富态可掬的老人只是一个平易近人的普通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