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弃徒修魔日常》枕酒眠花

7、种花怪人

　　现在的处境真的是十分之艰难。
　　他有钥匙，但是没有灵力亦或魔力来催动上面的符咒。能催动钥匙的人，又把自己作进去了。
　　进来六个人，如今剩下他孤零零一个凡人，还有什么好玩？

　　已经是深夜了，结界内只有一个冷得发慌的假月亮，惨白地照在地上，石板照得既硬且冷，他漫无目的踩在上面，不知道是因为魔物都睡了，还是这里确实没人，外围竟然十分的清净。
　　有一个落满灰尘的房间，似乎是没人居住的。秋云商心说：这会儿留在外面就是活靶子，这间屋子没人，正好借他藏身。
　　他悄悄溜了进去，可刚藏身好，下一刻，一阵怪异的脚步声忽然响起。

　　——啪嗒、啪嗒、啪嗒。
　　这步子一下下踩落，带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鞋子每次落下抬起时，会在地板拉出一点长长的尾音，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刺耳得无异于用指甲刮黑板。
　　他戳破窗纸，正想看看来者何人，但脚步声猝不及防停了，一个东西挡在他眼睛前，挡住了他的视线。这东西灰浊暗淡，像块颜色驳杂的鹅卵石，秋云商正诧异这是个什么，突然，一层稀疏短缺的睫毛刷了下来。
　　秋云商不由后退了几步。
　　眼睛，这是一双眼睛。

　　大门“啪”的一声被推开，来人蹒跚着走了进来，这是怎样丑的一个人啊——胡须弯曲如杂草，脸型尖刻像猴子，五官各有想法，独自乱飞，面色像害了黄亘病，泛着土黄色。捉只猴子剃了毛也不会比这更丑了。

　　他眼珠子也灰蒙蒙的，毫无神采，秋云商暗地里祈祷这是个瞎子，然而事与愿违，怪人径直向他走来，伸出大手猛地一抓。饶是秋云商反应迅速，也没能逃脱，被他一把捉住肩膀，登时疼得骨头都要碎掉了一般。

　　他大声呼痛，怪人一概置之不理，从旁边找来一根麻绳，将他手腕系住，然后又在房间里翻翻找找，找到一些桶和袋子，随后一手提着东西，一手牵着绳子，将他牵着出了房间。
　　秋云商想，这应该是个库房，看落灰程度，平时估计八百年见不到一个人，自己时乖运蹇，刚躲进来，就碰上正好要来拿东西的怪人。
　　怪人牵着他，没有往里面魔宫的方向去，而是继续往外，来到一个十分偏僻的角落里。
　　借着月色，秋云商发现不远处似乎还有一处院子，临水而立，花木扶疏，布置十分清幽华美，精致异常。几盏形状漂亮的花灯幽幽亮着，像夏夜的萤火虫，院子中间还有一棵青樱花，花瓣时不时吹落，铺在石桌之上。
　　一阵风过，花雨悠悠飘荡着，这一幕迷蒙幽微像一场的月夜春梦。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有个人站在了花树下。
　　秋云商遥遥望去，只能看见一个颀长清雅的背影。端正如翠竹临风，姣姣似弯月照水。夜风将他衣衫卷起，似乎下一秒就要两人吹走了。住在这么独特地方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秋云商正纳闷呢，手却突然被人狠狠拽了一下，那怪人嘴里咿咿呀呀的，似乎是在警告他不许乱看。
　　真是背后生眼睛了，你眼睛这么尖，怎么没发现旁边有人？
　　被这样一打岔，再回头时，青樱树下已经空空荡荡了，刚才的一幕，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是不是真实。

　　但是随着离院子越来越远，他霎时便被一阵冲天的臭气熏清醒了。
　　秋云商痛心疾首，为什么这么美的地方里，竟然有这么臭的一个角落！但是大事不妙的是，随着怪人带着他走进房子，臭味愈发浓烈，熏得他头晕脑胀，眼睛都睁不开。
　　这臭得离奇的鬼地方，竟然是怪人的家！

　　怪人伤势地将他丢进了一个斗室里，这斗室应该是他的卧室，留着常年未洗过的汗臭味，床褥已经被睡得辨不清原色，一些食物的酱汁残渣掉在地上，凝固成一团发亮的油光。秋云商顿时就要吐了出来，幸好旁边有扇窗户，他头伸出去想透透气，没想到窗外的空气又是另一种难闻，相比之下这房间里的味道真是小乌见大乌，他连忙又转回头来。
　　真是太过分了！这地方要怎么活人！

　　秋云商神色恹恹，被逼得几乎有要病倒了的感觉，不知道被熏的还是困的，迷迷糊糊的晕了一会儿，再醒过来时，天边已近破晓，外面有柴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米饭被做熟的香味飘了出来，这么奇怪的一个人，竟然还要吃饭的！火停之后，怪人给他端来一碗脏兮兮的菜粥，他一看粥色，一阵反胃，自然是吃不下的。
　　怪人也不强求，自己将粥喝了，便牵着绳子将他带到了门外，秋云商一出去才发现，这外面竟然种了好多的花。
　　这怪人真是一个谜。住在魔窟里，却是凡人，脏得臭气冲天，却又莳花弄草。

　　这花和这个肮脏难闻的地方不一样，它漂亮得惊人。
　　是他认不出的品种，浅白色，花瓣轻薄像羽翼，透出些微的光来，姿态像兰花，枝干像桔梗，花型像加大号风铃，羸弱不堪，一片轻风吹过，像片绵延的雪花。
　　怪人的丑脸摆在这花面前，像一桩冤案。
　　但他却很满足地看着这些花，丑脸泛起微笑，神情堪称温柔。

　　他给秋云商解开了绳子，又递给他一把剪刀，秋云商正纳闷间，却见怪人指了指花。
　　秋云商十分迟疑：“这是……要剪花？”

　　怪人不答，只是执着地继续指了指。
　　看来是真要剪，虽然很疑惑，但秋云商还是照办了，提起剪刀就要下手，谁知怪人突然一把钳住他手腕，疼得他一颤，怪人控制着他的手，将剪刀移到了旁边的叶子边，嘴里发出急促的含混的声音。
　　秋云商这下不用听也明白了：“是要剪叶子么？你早说清楚不就好了？”还害他手腕被捏一下。
　　他心情郁闷，恶狠狠一剪刀下去。见他终于剪对了，怪人这才欣慰地将他手放开，自己去一旁打水，准备浇花。

　　秋云商一边剪也，一边忍不住抬头打量四周。
　　这地方好高的围墙，而且静悄悄，也没有其他人在，看来怪人离群索居，和外面并无关联，并且对外面也谈不上多依顺——他捉住自己这个外来人，竟然不交出去，而是留下来帮自己干活。

　　怪人打了水回来，慢慢浇了水，又从一个大桶里，倒出什么东西装进盆里，随后从盆里一把把地依次撒在花的根部，应该是肥料。
　　但是这东西出来后，本来已经消散了不少的臭味，又浓烈了起来，秋云商皱着鼻子，直欲作呕，忍着头昏脑涨，勉强继续修叶。
　　撒肥料自然比剪叶子来的快，怪人很快就走在了他前面。秋云商盯着花盆上堆积的肥料，心说不知道这是什么做的，这样子难闻，他试着扒拉了一下，谁知这轻轻一扒来，竟在里面发现了一根手指！

　　呕！
　　秋云商终于控制不住反胃，这肥料竟然是人！他惊恐之下，剪刀一不小心，便剪上枝干，一株花整个被他剪了下来。怪人对这花爱惜得不行，见状大怒，吱吱哇哇的乱叫，伸出大手就要来捉他，秋云商心说不妙，给他捉住，自己定然要步这位的仁兄的后尘，沦于盆中花肥。

　　力量悬殊，他根本没有打的想法，而是拔腿就跑，怪人腿脚不利索，跟不上他，他跑进屋子里，找了一个房间进去，飞快扣上大门。门才关上，拍门声顿时雨点般落下。
　　幸好这门结实，不会被砸破，秋云商转过身，坐在地上出了口气。

　　些微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这房间里有一个很小的天窗，透出丝丝缕缕的光来。
　　他才两天没见到外面的阳光，如今已经觉得恍如隔世了。

　　怪人体力和耐力都十分不凡，一连几个时辰都不走，将门撞得砰砰直响，好几次秋云商都担心这门被他撞开，还好魔族造门技艺不凡，硬是坚持住了。

　　他将撞门声做伴奏，清点了一下身上带着的东西，然后悲哀的发现，无论门能坚持多久，他都坚持不过三天。
　　他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把剪刀，和一些凌浪雪书房里的小瓶子。

　　天亡他也。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