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兰春》北宅一故人

62、撕夜（一）

　　（九十八）

　　莫城如错愕：“现、现在啊？”

　　“嗯。”

　　“我不要，黄老头弄的东西我可不敢用，回头他再讹上我！”莫城如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他不会。”

　　“怎么不会？我怕他再像刚才那个样子，借此打乾元轴的主意！”莫城如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卷轴：

　　“天尊，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还给你吧，我怕我弄丢了。”

　　见他迟迟没有伸手来接，莫城如又道：“我知道，天尊说这是浮虞山子弟必学的戒规礼则实际是在骗我，你怕我遇到危险，所以把它放在我身上保护我。可是这东西实在太贵重，我真的承受不起，所以还是还给你吧。”

　　“我没有骗你，它的确是浮虞山子弟必学的戒规礼则。”

　　听何辽说完，莫城如又把卷轴放在面前端详一会儿：“这明明是‘乾元轴’啊，当日你在元卿镇收服鲤鱼精的时候拿的就是它。”

　　何辽缓缓走到他跟前，拿起床边的药包放进浴桶里，挽起衣袖把手伸进水搅了搅，才正身道：“隐鹤师尊将毕生所学的世道正义、宽仁、大爱、智慧倾注其中，加以他独创的阵法绝学才练就这乾元轴。必要时收妖伏魔，也可做教化子弟的戒规礼则。”

　　莫城如讪讪道：“天尊这么一说，那这东西可更不该放我身上了，我这种身份……不配。”

　　药包进入水中，很快，刚才清澈的水变成浑浊的深褐色，浓郁的草药味随着水气蒸发出来，苦香苦香的。

　　“你我既已成师徒，当以此法教之育之。”

　　莫城如不可置信：“天尊你……认真的？”

　　“当然。”

　　“可那日你明明说……”

　　“那日是那日，今日是今日。”何辽面无表情地，比平时的面无表情还要淡，像一张干净的白纸。

　　“水温合适，进去吧。”说着，他推门而出。

　　莫城如从他的言谈举止看出他似乎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狐疑的透过纸窗看向何辽模糊的背影。

　　短短一天的时间，竟蹦出来两个师父。黄丙丁倒是好说，无非跟自己套套近乎诓骗自己把乾元轴给他，可是这义华天尊又是为了什么呢？之前不还因为这事翻脸不认人来着？

　　莫城如想不明白。

　　他正聚精会神的琢磨着，周身猛地一阵刺痛，

　　“嘶啊~—”痛感搅的他头皮酥麻，忍不住打开衣服来看，只见他原本雪白的里衣早已被血渍染的一片片，当真能用不忍直视来形容了。莫城如自己看了都不免惊呼：嚯，真是惨烈。

　　他庆幸自己当时昏死过去什么也不知道，要不然许得疼的惊天地泣鬼神才是。

　　他站起身，一层层褪下衣衫，站在这硕大的浴桶前骤然面露难色。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一点一点伸进水面，刚一触碰，顿时像被雷击了一样。

　　他急忙转过身去，站在地上踱来踱去。

　　“怎么办，怎么办……”莫城如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死是小事，面子是大事！绝对不能丢这人！”他猛地转回身，紧紧闭上眼，‘扑通’一声砸到水里。

　　只见眨眼之时，水花瞬间噼里啪啦炸裂开来，大块的气泡像奔涌的岩浆噴出水面。他激烈的挣扎着，拼了命的想要抓住什么。

　　一个一个记忆的碎片张牙舞爪的冲进他脑中：

　　“你就在这里等死吧！怪物！哈哈哈哈哈哈……”

　　“不要！不要——！！！！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眼前黑了，他发了疯的哭喊着！大口大口的污水灌进他嗓子里！呛进他肺管里！一阵阵窒息带来的恐惧缠绕他全身！如同有一把无形的黑手拽着他双腿，沉沉的下坠！

　　他的血液好像凝固了，一动不能再动。周围静的可怕，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他恍惚看见黑暗处的蛇虫鼠蚁瞪着双双饥渴的眼睛时刻等待着要将他吞噬！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阴冷的声音在心底泛起：“你活该！你活该！你就是个人人喊打的怪物！不配活在这世上！没人来救你！没有人——！！！！”

　　突然，朦胧的光亮透进来，

　　“莫城如！”

　　他努力睁开眼，

　　一张稚嫩的脸。

　　沈沐……是你啊。

　　“莫城如！你怎么了！莫城如！你醒醒！”

　　他的声音变得苍凉，急迫而又熟悉的苍凉。

　　面前这张脸，此时，变成了义华天尊的模样。

　　周围没了阴冷的气息，也没了黑暗里凶残的眼睛。

　　他的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可仍是冷得要命。

　　他胸口猛烈的起伏着，张了张口刚要说话，顿时涌上了满嘴苦涩。

　　“你怎么了？”

　　听着何辽的声音真真实实的出现在耳畔，莫城如才缓缓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

　　他笑笑：“一不小心，脚滑了。”

　　何辽看着他：“休要扯谎。”

　　“真的是脚滑了。”他试图挣脱肩膀那双抓的死死的，一度让他陷入刚才在水里那般窒息感的双手。

　　“你撒谎。”何辽语气笃定。

　　“我没有……”他的脸色狼狈苍白，身体不住的颤抖，不敢去回想，不想去解释，不想再像站在大街上兜售商品的小贩那样对着每个路过的人笑脸盈盈的撕开伤疤给别人看！

　　“你一撒谎就不敢看我的眼睛。”何辽的神情透着隐隐的失望。

　　“那又怎么样？我骗你又怎么样？”莫城如奋力甩开那双手，两眼通红：“你不要仗着你厉害就可以命令我做这做那，我不是逆来顺受的傻子，更不是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玩物！凭什么你想收我为徒就收我，不想收就不收，你想说什么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为什么到我这里就不行？我连不高兴都要小心翼翼，你告诉我凭什么？嗯？”

　　何辽双眸剧烈的闪烁，无比惊诧的看着他。

　　“说不出来是吧？我告诉你。”他冷笑，“因为你是天尊，高高在上！我胆小，我害怕！！”他的心口碎裂一般疼痛：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的好，就像有钱人扔给乞丐的馒头，是对弱者的施舍！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是，我像个废物一样对自己都无能为力！！所以我求求你，别再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不配，也不值得你这么做！”

　　他看着何辽眼里的光黯下来，越来越黯，越来越黯。

　　他背过身，拿起床头的卷轴，送到身后。

　　“义华天尊还是回浮虞山吧。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是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良久，莫城如都没等来身后传来一字一句。

　　他举着卷轴的手僵在那，无处安放。

　　他缓缓回过头，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夜里刮起大风，在窗口如鬼魅般嚎叫。吵得莫城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头疼得厉害。

　　他坐起身，彻骨凉意袭来，不禁让他打了个哆嗦。

　　床边干净的里衣像是一个烙印，烫在他心口，纵然是万般痛楚，终究还是暖的。

　　他自顾整理好衣衫，出了门口。

　　再过几个时辰就是九月初三，这夜仿佛受到了指引，被肆虐的狂沙渲染的更为诡异。

　　他眼底失了神，任凭扑面而来的沙粒像一个个愤怒的巴掌打在脸上，他忍着，受着，可心里的烦闷却没减分毫。

　　那些话，是他想说的，也不是他想说的。

　　魔域还在等我，沈沐还在等我。而我却始终像个失败者一样，等着人救，需要人帮。

　　真是讽刺。

　　“莫城如，魔域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哪里来的勇气能保护沈沐啊。”他的声音被风吹散，渣子都不剩。

　　前厅的灯火忽明忽暗，映在他眼底。

　　他一步一摇，跌跌撞撞。

　　“小哥儿，”他扯起嘴角，倦容下的那张脸笑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不堪有多不堪，“两壶酒，多谢。”

　　对面这个仆从打扮面色如柴的年轻人，裂开青灰色的嘴唇，幽幽回道：“好的~~”说罢回身将走，背后的领口下隐隐露出一角血色的书写痕迹。

　　莫城如意味深长的瞟了一眼，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随后找了个角落的空位置坐下。

　　此刻厅下没有初到这里见到的人多，只零零散散坐着一些。他大概扫了一眼，便靠在桌子上，闭上眼，狠狠揉着太阳穴。

　　“惠安呐，酒在酒房，这是厨房，你又走错了~~~”

　　这声音苍老无力，听得人后背发凉。

　　莫城如闻声张开眼，方才去取酒的仆从站在一扇盖了帘子的门口，跟前有一位满头花白的老人，正与他说着。

　　只见那仆从缓慢地点点头：“酒在酒房，这是厨房……酒在酒房，这是厨房……”一遍遍重复着，便径自走了。

　　惠安……

　　莫城如凝眉深锁，眼底渐现凉意。

　　“你这脸色委实是有趣。”

　　莫城如回过神，抬起头：“妘笙尊者。”

　　妘笙坐在他对面，笑容奸诈：“一个人出来喝酒？你那个跟班呢？从前这会儿早该出现了，怎么不见他人？”

　　“他……”莫城如不知如何开口。

　　“欲言又止，神色慌张，眼神躲避。行了，不想说就不说，我也懒得管他在哪~”妘笙掏出白帕子将桌子上的茶碗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见那小仆从走过来，将两个壶酒放下，妘笙笑盈盈地盯着他：“麻烦你，两壶热水，一个空碗。白水就好，谢谢~”

　　“两壶热水……一个空碗……白水就好……”小仆从念着。

　　过了好一会儿，妘笙将才从怀里掏出一罐茶叶倒进茶壶里时，莫城如面前已经摆了十几个空酒壶。

　　“看来这相古里的茶不怎么样，酒倒是很好喝，把你喝成这个样子。”他将刚才擦过的茶碗放到小仆从拿来的空碗里，
　　又拿起泡着茶叶的水壶，将里面的水尽数倒进碗里。接着，回过头摸了摸另外一只装着白水的壶身温度，才缓缓将里面的水倒进泡着茶叶的壶里去。

　　莫城如抬起手，把酒壶往妘笙面前送了送。

　　“我不喝酒，你知道的。”妘笙折腾了好一会，这才将茶碗送到嘴边。

　　莫城如会心一笑，“酒也不怎么好，怎么喝都喝不醉。”

　　妘笙看了看他微醺的脸，“醉了又如何？”

　　“醉了？”莫城如想了想： “醉了就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忘掉不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人……也不知道我是幸运还是不幸，总是遇到麻烦，还总是有人帮。要说还是老天爷会玩~”

　　他苦笑，颓然的将半壶酒灌进嘴里。

　　妘笙垂眸，“你同从前变了许多。以前从来都不会怨天尤人。”

　　“人都是会变的，谁也不例外。倒是妘笙尊者你——”他皱着有些迷离的双眸：“你能离开临沽岭，我是万万没有想到……”

　　妘笙沉默良晌，缓缓道：

　　“九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