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沉沦》口才团团

33、纠葛

　　他们结合的过程并没有旁人想象中那么坎坷崎岖。
　　那件事后不久，有一天柳姣问他：“要是我不走了，你可以收留我吗？”

　　说这话时，她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易笙新买回来泡好的茶，手里拿着蒲扇，看着头顶的葡萄架子，那时，她已经在易家的医馆里待够了一个年头，她的伤没有那么严重，何况易笙医术不错，其实早就将她养好了。
　　但她一直没有提离开，易笙也没有催过，他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把日子过了下去，像世间每一对平凡的夫妻。
　　直到她突然说出这句话。
　　易笙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的族人不是一直想让你回去吗？”

　　柳姣虽然没有回去，但仍旧和鲛人族保持着联系，鲛人族每月会派一名族人来找她，彼此互通信息，易笙猜测大概是聊些族内事务。
　　但他并不清楚她们具体说了什么，因为每次来的不管是谁，都遮掩着面容，并且对易笙的态度很是警惕排斥，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

　　易笙有几次偶然听见她们离开时请求柳姣早日回去，而柳姣伤好之后，她们提起此事的口吻就愈发急切。

　　易笙说到这里，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白湘道：“所以呢？”
　　易笙笑了下：“我能看得出来，阿姣对族人十分看重，所以我以为，她面对这样的请求，不会留下来才对。”

　　柳姣说：“所以我问，你会收留我吗？”
　　那一瞬间，他们对视，易笙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阿姣若愿意，我自无不依。”

　　若她留下，不必担心她会被族人抛弃，因为这里就是她的家。

　　柳姣的选择显而易见。
　　他们拜了天地，在海边镇做了一对普通的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而鲛人一族因为鲛珠的生意也逐渐好转起来。
　　一切看起来皆大欢喜。

　　鲛珠生意经营起来的半年后，镇子上的人闹了起来，正是如同知县所说，虽然他们有意慢慢改善家里的环境，但易家发达了，还是被有心人通过易笙舅舅的口发觉了，这桩生意不得已败露在了镇上所有人面前。

　　自此，整个海边镇都参与进来，上下对外口风一致，做起了这桩大买卖。

　　听到这里，还是没有听到重点，目前已知的信息和知县所说的都大差不差，而眼看着时间越来越紧，白湘有点忍不住了。
　　她敲敲桌子，坐直了一些，二郎腿都放下了，提醒道：“易大夫，你不会是在跟我拖延时间吧？我最想知道的事情为什么还没讲到？”

　　“仙子莫急。”易笙朝她笑了笑，只是这笑看着有些勉强。

　　事情很快来到了转折点。
　　做生意的第二年，也就是今年年初，这桩生意面临做到了头的危机——知县等人凑不出人心来了。

　　当初说好的，要鲛珠，就要给人心来换，但自愿寻死和世上有罪之人的心也不是都能送到他们这里来的，总有用完的那一天。

　　可他们又不甘心于止步于此，这鲛珠生意是给富贵人家做的，按白湘的话说，做生意的都喜欢搞“提前预售”那一套，他们早半个月就把钱收入囊中了，泼天的富贵都到手了，让他们还回去又怎么舍得呢？

　　所以自然要想尽办法把生意续上。
　　没有人心来换鲛珠，怎么办呢？那就杀人夺心。

　　最开始，是易笙的舅舅和他两个儿子听李员外来交易时提起此事，说知县最近为此事很是烦扰，便动了这心思，杀了村里一位寡居已久的寡妇，再剖心献给了知县。

　　知县没有问他们人心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阻拦他们做什么，只是默默将人心收下了，这便是默认的态度。
　　此后，易笙的舅家三人便投入了知县门下，私下鼓动了镇上许多其他人，一起挑人杀人剖心。
　　一开始还是专挑老弱妇孺和流浪小儿下手，后来作案的人多了，逐渐胆子也大了，那阵子镇边不少地方都出现了失踪人口，易笙夫妻来镇外买东西，恰巧听了一耳朵，才察觉到不对劲。

　　他们观察了几日，确定了作案人是镇上的居民，随后又通过各种线索，明白了最近这些人心的来源是何处。
　　在他们不知情的时候，镇上居然有一大半的人已经参与进了这场屠杀剖心的行动。

　　一时间，巨大的荒谬感与悔恨笼罩了易笙的内心，他不明白原本那样淳朴的海边镇，怎么能因为一个鲛珠，而面目全非到这个地步。
　　财富使人身心优渥，也令人理想堕落。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们为如何处理此事而发生了争执。
　　先是易笙说，该报官，或是去找仙门中人处理。
　　柳姣反驳：“去哪儿报官？京城吗？你且看那知县知而不报，又如此贪财，便知道此地报官没有任何用，可若是上京城，又该怎么解释我的身份？何况我们也是这桩生意的卖家，若是报官，少不了要将我们牵扯进去。”
　　“仙门中人更是一个都不可信，”柳姣冷笑，“他们痛斥妖族已久，又岂会为我们主持公道？怕是不由分说就要将我族人全部带走。阿笙，你知道的，我不会将自己的族人放在这样的处境。”

　　易笙道：“可事已至此，没有旁的办法了，若是再让他们再继续下去，恐怕为祸一方……”他良心不安。

　　他继而后悔：“当初说下这桩生意时，我就不该放任你们合作，食人心……又与官府勾结，我早该知道，这样的生意，迟早生出祸患。是我不好，我该早早把你送走，也不该收下那枚鲛珠，或许那样就不会生出这许多事来……”

　　柳姣面色冷下来，豁然转头看他：“你的意思，还是我们鲛人族食人心引起的祸处了？鲛人族生来便以人心为食，这岂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何况我们当初做下这桩生意时，可是谈好了，只要有罪之人或是自愿寻死之人的心……是他们自作主张要去害人，转头来还要骗我们这是有罪之人的，他们杀人与我们何干？”

　　“我没有这个意思。”易笙安抚道，“阿姣，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才谈下这生意的，我不该怨你也不会怨你，我是在怨我自己……到如今这地步，该如何收场？这生意是万万不能再做了，可他们……又该怎么办？”

　　柳姣安静片刻，冷静下来了：“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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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故事和知县嘴里的相差得可有点大。
　　白湘撑着下巴，挑眉道：“什么办法？”

　　“杀了他们。”易笙低下头，眼里神色晦暗不清，“交易没有了买方，自然也不用担心买方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白湘诧异：“你同意了？”

　　易笙摇头：“没有，事实上，一开始她根本没有告诉我到底要做什么，只是让我等着，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我察觉到了不对，几番追问，劝她不要做傻事，她都没有回应我。”

　　“当晚，我被锁在了房间里，等我第二天找到办法撬开房门，找到她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

　　柳姣带着一众鲛人，围剿了海边镇，杀死了带头杀人剖心的易舅舅一家以及其余几个共犯。
　　鲛人现出妖身当众杀人，那场面吓坏了不少还在现场的其他镇民，柳姣不可能放他们去报官抓自己，所以又将镇上剩下所有参与的人都关了起来，养作了肉猪，每隔一段时间取一次心。
　　其余对杀人剖心一事不知情者，违抗则死，顺从可活，充作不重要的杂役人员，每过一段时间出去采买一些物品。
　　而知县这个参与者却是朝廷中人，杀了朝廷必定会派新的人来上任，万一是个多事的，要查探海边镇的情况，那就不好了。
　　既然不好杀，她便只能找机会下了咒印，以防他将此事说出去。

　　这些解决之后，她再命令鲛人族将整个海边镇都控制了起来，布下结界，派人镇守城门，如此，才算完美解决。

　　柳姣此举，一则保证了人心的来源，二则解决了整件事情的祸根，三则为无辜死去的普通凡人报了仇。
　　她说，皆大欢喜。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易笙厌恶舅舅一家贪得无厌的嘴脸，也痛恨他们竟为了钱财对无辜凡人痛下杀手。
　　可他们毕竟是易笙的亲眷，毕竟在他年幼丧父丧母时将他带回家好好养大，给了他一口饭吃。
　　他可以接受他们罪有应得被当众斩首甚至绞杀，但这个持刀的刽子手不能是他的爱人。

　　柳姣将易笙关起来，也是明白一旦说出这个计划，易笙不可能会同意。
　　她太了解易笙了，就像易笙了解她一样——易笙明白，她杀易舅舅一家，除去那诸多缘由外，也是怕留下他们会再让他们惹是生非。

　　易笙对他们还有几分旧情，她没有。

　　易笙既气她对自己隐瞒，又气她不顾后果肆意杀人，这和杀人剖心的易舅舅一家有什么区别？
　　她将海边镇镇守起来，当真就能万事大吉了吗？
　　纸是包不住火的，在易笙看来，此事是一错再错，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不说被冤枉的人了，柳姣是当真杀了人，又如此欲盖弥彰控制着海边镇，来日事情败露，就当真是说不清了。

　　易笙能想到的隐患，柳姣当然也能想到，她原本就是打算要带易笙回到鲛人族地盘的，可易笙不愿意。
　　他觉得此事最初错不在柳姣，也反对柳姣杀害剩下的其余镇民，若真这样逃了，反而更加坐实了鲛人族血腥残暴的传闻。
　　柳姣却不这样认为，既然事情已经做了，辩解有何意义？不如一做到底，一走了之，鲛人族隐居已久，她们就这样逃了，仙门中人也不一定能找到他们，最多就是鲛人族再背负个骂名而已。
　　反正这么些年，妖族身上的骂名还少了吗？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拖了一个多月，镇上的镇民已经杀得七七八八，这期间每次听闻又有“肉猪”被杀了，易笙总要和柳姣吵上一架。
　　他们从前举案齐眉的和馨模样已经不复存在，彼此之间也变得越来越沉默，一开口便总是那几句话，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有无话可说。

　　直到现在，终于东窗事发。